第十五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博加特太太又津津有味地聊起了關於比利午餐館的那個女服務員的謠言,她一會兒說人家不可能幹那樣的事——要麼,又說差不多能肯定她就是那樣的人。

「人人都知道她老媽是什麼樣的貨色,所以,這又有什麼奇怪呢?如果說那些旅行推銷員都不去招惹她,她或許還能老老實實的。當然,我堅信她的花言巧語糊弄不了大家。真是越早把她送到索克斯鎮的失足少女感化院越好——喝杯咖啡吧,親愛的卡羅爾?我想,你不會介意博加特阿姨直呼你的名字卡羅爾吧。你只要想想我認識威爾有多久了,他的那位可愛的老媽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我可是跟她十分要好的姐妹呢——你那頂毛皮的帽子很貴吧?可是——鎮上的會在背後亂說的,你不覺得那很可怕嗎?」

博加特太太把她的椅子拉得離卡羅爾更近了些。她那張圓盤大臉上,長著好多顆黑痣和又長又黑的汗毛,讓人看著很難受,尤其是當她奸詐地皺起眉頭的時候。她不以為然地一笑,露出了滿嘴的蛀牙。她像到處在嗅房間裡腐臭的味道一樣,探著頭,用很秘密的語氣對卡羅爾說:

「我就不明白人們說話做事怎麼可以那個樣子呢。你根本不知道在表象的掩蓋下到底發生了什麼。在這個鎮上——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整天讓賽伊接受宗教教育,以免他被烏七八糟的東西玷汙的原因。就在頭兩天——我本來倒是從不關注流言蜚語的——可是我聽得一清二楚,說哈里•海多克跟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商店裡的女店員勾勾搭搭的,而可憐的胡安妮塔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也或許這是上帝對她的懲罰吧,因為她嫁給哈里之前,跟不知幾個男人不清不楚的。其實,我早就不喜歡再談論這樣的事兒了,或許就像賽伊說的,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但是我總覺得一個女人不應該跟任何那些下流的勾當沾邊。但是我還知道,胡安妮塔至少跟一個小夥子有一腿——唉,他們都幹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啊。還有——還有——那個雜貨店的老闆奧利•詹森,總是自以為有多聰明,可我還是知道他和一個莊稼漢的老婆眉來眼去的——還有那個雜役伯恩斯塔姆和納特•希克斯也一樣不是什麼好貨色——」

這樣看起來,這個鎮上的人沒有一個不過著可恥的生活,除了博加特太太以外。而她很顯然是非常不能忍受這些的。

她知道的這些事就像她親自看到的一樣。她低聲說,有一次,她有一次路過一個地方的時候,看見有一扇百葉窗拉上去了,離窗臺還得有二三英寸呢。還有一次,那可是在美以美教會的聯歡會上,她看見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竟然手牽著手!

「還有一件事——天知道我本來不想惹麻煩的,但是我實在忍不住想告訴你我在我家屋後臺階上看到的事。我看到你的女傭比阿跟雜貨店裡的那些小夥子們廝混在一起——」

「博加特太太!我對比阿是非常信任的,就像我信得過自己一樣!」

「哦,親愛的,你別誤會!我也相信比阿是個好姑娘。我的意思是說她太年輕單純了,但願鎮上的這些浪蕩子弟不要把她帶壞了!孩子變得放蕩,還淨愛聽那些齷齪事兒,這些可都是父母的過錯。要是依我看,不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最好不要讓他們知道那麼多不該知道的事——到了結婚之後還差不多。有些人說話又直白又粗俗,簡直太可怕了。這正好說明了他們頭腦裡的思想多骯髒,簡直無藥可救了。他們只能到面前,就像我每週三晚上在禱告會上那樣,跪下來說:‘哦,上帝啊,您是多麼的仁慈!要不我還是一個痛苦的罪人!’」

「我會把這些孩子送到主日學校去,讓他們學習一心向善,不要老想著抽菸那之類的烏七八糟的事——他們聚在一起開的什麼舞會簡直就搞亂了這個鎮上的風氣,前所未有的。一大群年輕的小夥子緊緊摟著女孩子,想要——哦,太可怕了。我告訴過鎮長,理應制止這些人——鎮上有這麼一個男孩子,當然我並不是疑神疑鬼,也不是想造謠中傷——」

卡羅爾就這樣忍受了半個鐘頭,最後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她在自家門廊裡停住腳,憤恨地想:

「如果說那個老女人屬於天使那一邊,那我就別無選擇了;我只能與魔鬼為伍了。可是——她還不是跟我一樣嗎?她也想‘改造這個小鎮’!她也是對鎮上的每一個人指指點點!她也認為男人都俗不可耐,鼠目寸光!我跟她一樣吧?這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她不僅樂意跟肯尼科特一起打牌;她還鼓動他玩,並且她對地產生意和薩姆•克拉克也越來越感興趣了。

結婚前,肯尼科特曾經給她看過一張照片,上面是納爾斯•厄爾茲特魯姆的小孩和一間小木屋,但她從沒見過厄爾茲特魯姆一家人。他們也不過是「肯尼科特其中一家病人及家屬」。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肯尼科特打電話說:「想不想把外套穿上,跟我一起開車去趟厄爾茲特魯姆家?外面天氣挺好的。他們家的納爾斯得了黃疸。」

「哦,太好了!」她趕緊穿上了毛線長筒襪、長筒靴、毛衣、戴上圍巾、帽子和手套。

路面上積雪太厚,冰面又硬又滑,汽車根本沒法開。他們只好坐著粗陋的高大馬車去。他們身上蓋著一條藍色的毛毯,毛毯的毛又粗又硬,把她的手腕都扎痛了,毛毯外面又蓋了一層野牛皮毯,早在野牛群在幾英里以西的大草原上生殖繁衍的時候起,大家就一直使用這塊牛皮毯,直到現在已經被蟲蛀得又破又爛了。

當他們穿過市區的時候,看到路邊那些稀稀拉拉的房屋,在白雪皚皚的庭院和寬闊的街道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矮小和荒涼。他們穿過鐵道岔口,很快就到了鄉下。高大的花斑馬喘著一團團雲霧似的水汽,拉著馬車開始奔跑起來。馬車很有節奏地吱吱作響。肯尼科特一邊駕著車,喚著:「夥計,不要慌!」一邊又像在思考什麼問題。沒有跟卡羅爾說一句話。後來還是他先開口:「好漂亮啊!快看那邊!」這時候他們到達一片橡樹林,冬日裡的陽光閃爍不定,在兩個雪堆之間的窪地上閃閃發光。

他們穿過原始草原,來到一片被開墾的整整齊齊的地方,那裡二十年前還是一片森林。這個村的景色還是沒有變化,一直延伸到北陲:一座低矮的小山崗,山腳下遍地是灌木叢,一條蘆葦叢生的小溪,麝鼠的土堆,還有散落著褐色土塊的土地,它們被凍得硬邦邦的,從積雪裡冒了出來。

她的耳朵和鼻子都凍得要縮起來似的,她撥出來的氣到領口糾結成了冰花,她的手指也凍得生疼。

「天越來越冷了。」她說。

「是呀。」

這是他們趕了三英里的路以來的第一次對話。可她還是很開心。

他們四點鐘才到了納爾斯•厄爾茲特魯姆的家。這一路她心中無比激動,因為她感受到了當初誘使自己來到格菲爾草原鎮的那種英勇的拓荒之旅:被開墾的整齊的耕地,樹墩子之間的車轍,一間間牆縫上抹著泥巴、頂上鋪著乾草的小木屋。但是納爾斯家的日子現在已經過紅火了,曾經的小木屋被用來當穀倉了;他們又蓋起了新房子,那是一幢自命不凡、沉悶單調的格菲爾草原鎮派頭的房子,外面油上了光滑的白漆,還加上了很多粉色的花邊裝飾,反而顯得更裸露更俗氣。周圍的樹木全都被砍掉了。那幢房子光禿禿地坐落在新開墾的荒地裡,任由寒風侵襲卻也毫無遮蔽,卡羅爾不禁打了個寒戰。但是他們倆在廚房裡受到了熱情的歡迎,那間廚房剛粉刷過,看起來很清爽,黑色的爐灶周邊都鍍著鎳,牆角里還放了一個奶油分離器。

厄爾茲特魯姆太太請卡羅爾到客廳裡坐,那裡有一臺留聲機,還有一套皮面橡木長沙發。這兩樣東西足以證明大草原上的莊稼人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卡羅爾還是在廚房裡的火爐跟前坐了下來,並且堅持說:「請不要跟我客氣了。」厄爾茲特魯姆太太跟肯尼科特出去以後,卡羅爾帶著一種友好的神情環視了一番廚房裡的松木碗櫥,鑲在鏡框裡的路德會所頒發的堅信禮證書,靠在牆邊的餐桌上的沒吃完的煎蛋和香腸,還有日曆牌上擺放的一些寶貝,不僅有一張長著櫻桃小口的妙齡女郎的石印畫,一份阿克塞爾•艾格雜貨鋪的瑞典文廣告,還有一支溫度計和一個放火柴的託座。

她看到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在過道那邊盯著自己,他身上穿著方格平紋襯衫和褪了色的燈芯絨褲子,寬寬的額角,大大的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唇。他跑開不見了。然後,又在外面偷偷往裡看,咬著手指頭,側著身子,害羞地看著她。

她是否還記得——怎麼回事來著?——當年在斯內城堡時,肯尼科特曾坐在她身邊,鼓動她說:「瞧那個孩子多砢磣,也只有你這樣的女人才能照料他。」

此刻,她彷彿被注入了一股魔力——一種感覺好似日落餘暉的愜意,沁人心脾的涼氣和愛由心生的好奇心的魔力。想到這兒,她神聖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個孩子,想和他親近一些。

他貼著牆邊挪進了屋裡,遲疑地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

「哈嘍,」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嘿,嘿,嘿!」

「你是對的,我很贊同。我就跟傻瓜似的總是光會問小孩的名字。」

「嘿,嘿,嘿!」

「過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哦,我還真不知道該講個什麼故事呢,可那肯定得是個苗條的女英雄和一位魅力王子的故事。」

那個孩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聽她自己胡謅瞎編的故事。他再也不嘿嘿地傻笑了。卡羅爾終於說動了他。這時,電話鈴響了——兩聲長,一聲短。

厄爾茲特魯姆太太飛奔進來,衝著話筒尖聲嚷道:「喂?是,是,這是厄爾茲特魯姆家!嗯?哦,你想找肯尼科特大夫?」

肯尼科特走了過來,對著電話低吼道:

「喂,有什麼事?哦,你好,戴夫;有什麼事啊?哪一個摩根羅斯?是阿道夫嗎?好的。要截肢嗎?好,我明白了。聽著,戴夫,讓格斯趕快備好馬車,把我的外科器械都送過去——讓他帶些麻醉藥過去。我待會兒從這裡直接過去,今晚可能就不回家了。咱們可以在阿道夫家見面。啊?不了,我想卡麗會上麻醉藥。再見吧。啊?不,你明天再告訴我吧——有好多該死的傢伙可能都在偷聽這條線呢。」

他轉身對卡羅爾說:「一個住在鎮上西南約十英里地方的,名叫阿道夫•摩根羅斯的莊稼漢,在修理牛棚的時候,被倒塌的柱子壓傷了胳膊——傷勢很嚴重——或許得需要截肢,戴夫•戴爾說的。恐怕咱們得從這兒直接趕過去。真抱歉,還得連累你跟我跑那麼遠的路——」

「請別說了。不用替我擔心。」

「我想你是不是能幫忙上麻醉藥?通常這個都是交給我的司機做。」

「你告訴我怎麼弄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對了,你剛剛聽到我罵那些老是偷聽別人電話的人了嗎?我就希望他們能聽見!那才好呢……好了,貝西,不要為納爾斯擔心了。他沒什麼大礙。明天你自己或者託一個順路的鄰居,開車到鎮上去,拿著這張藥方到戴爾那裡去配藥。每隔四個小時給他喝一湯匙。再見了。喂!瞧這個小傢伙!天哪,貝西,誰能想到這就是以前整天病懨懨的那個小孩呢?看看,他現在長得多強壯啊——將來得比他爸爸還高大呢!」

肯尼科特的幾句誇獎,就讓那個孩子高興地坐在那裡扭來扭去,這一點是卡羅爾做不到的。她要做的就是做一個溫和謙恭的妻子,跟在繁忙的丈夫身後,走向馬車。她現在心裡尋思的不是怎麼彈好赫曼尼諾夫的曲子,也不是興建什麼市政府大樓,而是對著孩子咯咯笑。

落日在銀色的天穹留下一抹緋紅,與橡樹的枝丫和細瘦白楊樹的枝條交相輝映。而遠處地平線上的一座穀倉,由紅色變成了紫色,最後又被籠罩在灰色的暮靄裡。紫色的路面消失了,也沒有一點燈光,他們坐著搖搖晃晃的馬車,像是行駛在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駛向虛無。

去往摩根羅斯農場的一路上,天寒地凍,道路崎嶇不平,馬車顛簸不堪,當他們趕到時,卡羅爾都睡著了。

這裡沒有光彩奪目的新房子,也沒有值得炫耀的留聲機,而只是一個剛剛粉刷成白色的低矮的廚房,散發著奶油和捲心菜的味兒。阿道夫•摩根羅斯正躺在平時很少用的餐廳裡的長沙發上。他那塊頭很大的妻子,看起來疲憊不堪,正焦急地擺弄著自己的雙手。

卡羅爾以為肯尼科特又會上演什麼驚人的壯舉。可他這次很隨意。他跟那個病人打招呼說:「喂,喂,阿道夫,你也需要修理了吧,嗯?」又悄悄地對他的妻子說:「藥房把我的那隻黑手提包送來了嗎?好了——現在幾點了?七點鐘嗎?要不先給我們弄點兒晚飯吃吧。還有什麼好啤酒嗎——還有啤酒嗎?」

他只用了四分鐘就吃完了晚飯。然後,他脫掉了外套,捲起袖子,用一塊廚房用的黃色肥皂,在洗滌槽裡的錫盆中把雙手沖洗乾淨。

卡羅爾不敢往房間裡看,只是坐在廚房的桌邊,勉強地喝著啤酒,吃著黑麥麵包、鹹牛肉和捲心菜。那個病人躺在那兒正在呻吟。她瞥了一眼,只見他的藍色法蘭絨襯衫敞開著,露出了煙棕色的脖子,脖子窩裡稀疏地長著黑裡透灰的汗毛。他身上蓋著一條被單,看起來跟一具屍體似的,他的右胳膊露在被單外面,用一條血跡斑斑的毛巾包裹著。

但是,肯尼科特卻高興地大步走進那個房間,她也就跟了進去。肯尼科特的手指粗大,解開毛巾的動作卻異常靈巧利落。解開以後,整條胳膊都露出來了,可以看到胳膊肘以下,已經是血肉模糊。那個人疼得直喊。卡羅爾覺得房間裡變得非常悶;好像天旋地轉一樣;她逃也似的跑回了廚房裡,倒在了一張椅子上。她感到非常噁心。她聽到肯尼科特嘟囔著說:「恐怕我們得截掉它,阿道夫。你到底怎麼弄的?是不是摔倒在收割機刀口上了?現在我們要開始修理它了哦。卡麗!卡羅爾!」

她不能——她根本站不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勉強站了起來,兩腿發軟,一個勁兒地反胃,眼前發昏,耳朵裡嗡嗡直響。她甚至都走不到餐廳,看樣子隨時有可能昏倒。最後總算是走到了餐廳,她倚靠在牆上,勉強擠出笑容,感覺胸部和腰部忽冷忽熱,這時候肯尼科特咕噥著說:「喂,快來幫我跟摩根羅斯太太一起把他架到廚房的桌子上去。不,還是先去把那兩張桌子並在一起,把上面鋪好毯子和一條幹淨的被單。」

去搬那兩張沉甸甸的桌子對卡羅爾來說,還像是得救了一樣。她麻利地把桌子擦乾淨,再把被單整整齊齊地鋪好。這時她的頭腦清醒多了,可以冷靜地看著她的丈夫和那個農婦給那個哀號的男人脫去衣服,換上乾淨的睡衣,並給他清洗胳膊。肯尼科特開始一一擺好手術器械。她意識到雖然這裡沒有醫院裡的那種齊全高階的裝置,但也無須擔心,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馬上就要做一個外科手術。這種奇蹟般的壯舉好像是在那種描寫著名外科專家的故事裡,才能看得到。

她幫他們一起把阿道夫抬到了廚房。他害怕得要命,始終不肯挪動自己的雙腿。他的身子很重,還散發著汗味和馬廄味。但是她還是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她那光潔的額頭貼著他的胸口;她使勁地拖住他;她還模仿肯尼科特的興奮的叫嚷聲,嘖嘖地彈著舌頭。

阿道夫被抬到桌子上以後,肯尼科特往他的臉部罩上了一個鋼圈和棉襯構造的半球形支架;然後又對卡羅爾說:「現在你坐在他頭部這邊,看著這個乙醚一直滴——就這麼快,看到沒有?觀察他的呼吸。瞧瞧這是誰啊?一個真正的麻醉師!奧克斯納醫生那裡也沒有再優秀的了!實在是出色,嗯?……現在,現在,阿道夫,放輕鬆。一點兒都不會痛的。快快睡吧。你的病不久就會好了!」

她看著乙醚緩緩滴淌,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肯尼科特說的速度。同時,她像崇拜英雄人物那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丈夫。

他搖著頭說:「光線太差——光線太差了。那麼,摩根羅斯太太拿著這盞燈站在這兒。上這兒來,拿著這盞燈,就這樣拿著——這樣!」

在搖曳不定的燈光下,他眼疾手快地處理著手術。屋裡一片寂靜。卡羅爾盡力地盯著肯尼科特看,那樣她就不用看到不斷冒出來的鮮血,深紅色的傷口,還有那可怕的手術刀。乙醚釋放出的香氣,讓人透不過氣來。她開始感覺頭暈目眩,四肢虛弱無力。

她最終還是撐不住了,不是因為看到那些鮮血,而是外科手術的鋸子在活人骨頭上發出來的刺耳的吱吱聲。她一直強忍著噁心反胃,但最終還是被擊敗了。她又感覺頭暈眼花了。她聽到肯尼科特的聲音:

「難受嗎?去外面走幾分鐘吧。阿道夫這會兒已經睡過去了。」

她摸索著門把手,可是那個把手卻好像一直在轉圈子,好像在嘲弄她似的;她走到門廊裡,使勁兒喘著氣,用力把新鮮空氣吸進胸脯裡去,她的頭腦清醒了些。她回去的時候,一眼目睹了整個場景:一個像窯洞一樣的小廚房,有兩隻盛牛奶的鐵罐,牆邊有一塊鉛灰色的汙漬,橫樑上掛著火腿,爐門裡閃現一道火光,在廚房的中央,有一個嚇得面無血色的胖墩墩的女人,手裡提著一盞小巧的玻璃燈,肯尼科特大夫彎著腰,正在給一個罩著被單的病人做手術——這位外科醫生的胳臂上沾滿了血,他的雙手戴著淡黃色的橡膠手套,正在解開止血帶,他面無表情,對著那個農婦咕嚕著說:「把燈再拿穩一點兒——再堅持一會兒。」

「他只會用一些粗淺通俗,不太恰當的德語來交談關於生和死,接生和土地等問題。我讀過法語和德語,但那都是矯情的情話或是聖誕詩文裡的那種文縐縐的話。我還以為自己多有文化了呢!」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感覺對他更崇拜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夠了。不要再滴乙醚了。」他正在集中精力地修復一條動脈血管。他剛剛的粗魯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英雄主義的作風。

當他最後縫合完傷口以後,她喃喃地說:「哦,你真了不起!」

他聽了很吃驚。「這有什麼,這可是小菜一碟。要是像上個星期那樣——再給我點兒水。我說上個星期,我做的一個手術,說是病人腹膜腔裡出水。我的上帝啊,不是胃潰瘍,我從沒想到——哦,我實在太困了。我們在這兒住一夜吧。開車回家太晚了。而且我感覺馬上又要下暴風雪了。」

他們睡在一張羽絨床墊上,身上蓋著自己的皮毛大衣;第二天早上,他們得把水罐裡的冰砸碎——那是一個鍍金並裝飾有花紋的大水罐。

肯尼科特說的暴風雪並沒有來襲。他們動身的時候,天空薄霧瀰漫,天氣也開始暖和了起來。大約趕了一英里的路以後,卡羅爾看到肯尼科特正怔怔地望著北邊天際的一片烏雲。他更加奮力地趕著馬。她沒有注意到自己丈夫的那種非同尋常的匆匆神情,而是對周圍悲涼的風景感到驚異。灰白的積雪,刺稜稜的麥茬,還有亂蓬蓬的灌木叢,都漸漸消失在一片朦朧之中。山腳下是一片一片寒氣逼人的陰影。農戶家的房子周圍的柳樹被越來越猛烈的風颳得東倒西歪,樹皮已經掉落的斑斑駁駁,露出的一塊塊蒼白的樹幹就像麻風病人的皮膚的禿斑。大雪已經積了又厚又硬的一層。整個大地一片肅殺之氣,天邊一片烏雲飄來,漸漸地遮蔽了天空。

「我們大概要遇上暴風雪了。」肯尼科特推斷說,「但不管怎樣,我們應該能趕到本•麥戈內蓋爾那裡。」

「暴風雪?真的嗎?為什麼——但是我小時候一直覺得下暴風雪是一件好事。爸爸可以待在家裡,不用去法院上班,我們就能一起站在視窗欣賞雪景。」

「大草原上下暴風雪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人們很容易迷路。凍得要死。不要幻想了。」他衝著馬兒大聲吆喝起來。它們便開始往前飛速奔跑,車身就在堅硬的車轍裡劇烈搖晃起來。

整片天空突然飄起了大片大片的溼乎乎的雪花。馬兒的身上和野牛皮毯子上也落了一層。她的臉也被淋得溼漉漉的;馬鞭子的細長的把手,也積滿了白茫茫的雪。天氣更冷了。雪下得更急更大;幾乎橫著朝她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前方的能見度也就只有一百英尺了。

肯尼科特表情嚴峻。他向前弓著身子,兩隻手戴著浣熊皮長手套,緊緊地抓住韁繩。她深信他能渡過這一切難關。他總是能克服一切困難。

卡羅爾的眼前只有肯尼科特,整個世界和一切日常的生活都消失不見了。他們早已迷失在狂風暴雪中。肯尼科特側過身來對她喊道:「我已經把韁繩鬆開了。馬兒們會把我們拉回家的。」

隨著一下可怕的顛簸,馬車躥出了大路,兩個輪子陷進了深溝裡。但馬兒們隨後一掙又把他們猛地拉了出來。卡羅爾倒吸了一口氣。她努力不去感到驚慌,但是做不到,不得不用毛織披肩捂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們好像經過了一個右側有一道黑牆的地方。「我知道那個穀倉!」他大喊道。他拽了拽韁繩。卡羅爾從披肩下面窺見他使勁兒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眉頭緊鎖,手腳飛快地來回猛拉著飛奔的馬兒。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

「那裡有座農場。把披肩圍上,走吧。」他大聲說。

從馬車裡出來,就像是扎進冰水裡一樣,但是雙腳一著地,她還是衝著他微笑,她把臉從披在肩上的那件野牛皮毯上面露出來,顯得格外小巧紅潤,還帶著幾分稚氣。一陣旋轉著的雪花,直衝他們的眼睛猛撲過來,眼前馬上一片昏暗。他卸下了馬具。他轉過身來,拖著沉重的步子,就這樣一個渾身都是毛皮的笨重的巨大身影,手裡拿著套馬的韁繩,另一隻手拉著卡羅爾向前走去。

他們來到了一個被烏雲遮蔽的大谷倉前,它的外牆緊靠著馬路。他沿著牆繞了一圈,找到了一個門。他們便進入了院子,進入了那個穀倉。穀倉裡面很暖和。這裡慵懶的寂靜氣息讓他們很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把馬兒牽到馬廄裡。

她的腳趾凍得生疼。「我們趕緊進屋去吧。」她說。

「還不行。可能還找不到呢,也許我們在離它有十英尺的地方就迷路了呢。還是在馬廄挨著馬兒坐著吧。等暴風雪停了以後,我們再去找房子。」

「我快凍僵了!走不動了!」

他把她抱進了馬廄裡,幫她脫掉了套鞋和長筒靴,一會兒對著她那凍得發紫的手指頭呵著熱氣,一會兒又摸索著替她解鞋帶。他抱著她的雙腳揉搓,把那個野牛皮毯和擱在飼料箱上的馬被都蓋在了她身上。她被暴風雪折磨得筋疲力盡,昏昏欲睡,嘆息著說:

「你真太堅強了,還很精明,不管是血還是暴風雪還是什麼的,你都不畏懼——」

「我都習慣了。昨天晚上,倒是有一件讓我很擔心的事,那就是害怕乙醚會爆炸。」

「我不懂。」

「唉,都是戴夫那個該死的笨蛋,給我送來的乙醚,卻沒按我的吩咐把氯仿送來。你知道,乙醚很容易著火,尤其是昨天桌子跟前正好有一盞燈。可我當然還得繼續做手術——穀倉裡的許多髒東西侵入了病人的傷口。」

「你一直都知道——你和我隨時都有可能被炸死嗎?在做手術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是的。你不知道嗎?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