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前從沒有吵過嘴,這還是第一次呢。」她心裡非常苦悶。)
他伸手把自己那件搭在椅子上的皺巴巴的背心一把抓了過來。他抽出了一支雪茄和一根火柴。他又把背心扔到了地板上。他點燃了雪茄,大口大口地猛抽。他掰斷火柴棍,往床前的腳踏板上啪地一扔。
她忽然看著床前那塊腳踏板像是埋葬愛情的墓石。
他們的臥室顏色單調沉悶,並且通風也不好——肯尼科特就是「堅持不開那該死的窗戶,以免屋裡的熱氣都跑了」。空氣宿濁難聞。過道里射進來昏暗的燈光,他們倆各自在被窩裡舒展開身體,並肩而臥。
她哀求著說:「親愛的,我又不是故意不讓你睡覺。你就別再抽菸了。你抽了夠多的煙了。趕緊好好睡覺。原諒我吧。」
「道了歉就行了,我不會計較的。但是有些話我得跟你說。你聽信別人說鎮上的醫生之間鉤心鬥角,相互競爭,那正是說明了你主觀的膚淺片面,總是看不起我們格菲爾草原鎮的居民。像你這樣的女人有個毛病,就是喜歡跟人抬槓。看問題不客觀,只知道爭辯。我不打算就這個問題,不管是狀況、態度、形式還是任何方面,再跟你爭論下去了。你最大的毛病就在於,你根本沒想要好好了解我們。你呀老是自命清高,就覺得見鬼的大城市什麼都好,你總想讓別人都按你說的來——」
「你錯了!你也沒有努力地認識我!而他們——包括你在內——卻在一邊冷眼旁觀大肆批評。看來我不得不遷就鎮上居民們的意見,不得不嘗試著去迎合他們的利益。而他們根本沒考慮過我的利益,嘗試接受一些我的提議。一看到他們那個古老的明尼瑪喜湖和那些鄉間別墅,我是那麼地高興,但是我一說還想去看看塔歐米娜,他們就會捧腹大笑——當然,是用那種你大肆宣揚的友好的方式。」
「好吧,塔歐米娜,管它什麼的——我猜,肯定是什麼百萬富翁才住得起的豪宅。是呀,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有啤酒的進項,卻有品嚐香檳的胃口;你得明白我們的收入可不夠這樣的揮霍!」
「你是在藉機說我敗家嘍?」
「好吧,這個我本沒打算說,但既然你提出來了,我不妨就說說,日用品清單上可至少有一半不該買的東西。」
「是的,大概是超支了。是我不會過日子。我也永遠學不會。還真是多虧有你!」
「你從什麼地方學來,‘還真多虧了你’這句話?」
「拜託你以後別再說這樣的大白話了——要不還要我說粗話?」
「我就他媽的習慣說大白話。你到底從哪裡學來那句‘還真多虧了你’?大約一年前,你還找碴,說我忘了給你錢。幸好我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才沒有責怪你,而是承認是我的不對。但是從那以後我幾乎從沒忘了給你錢吧?」
「沒錯,你沒忘過——幾乎!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我應該有點零花錢。我也得有!我每個月都必須有一定的數目。」
「好主意!做醫生的當然每個月都有一定的進項!沒問題!幸運的時候一個月能有一千塊,有時候下一個月只有一百塊呢。」
「既然這樣,你按百分比給我也行。或是其他的什麼辦法。無論你賺多少,你可以定個大概的平均數——」
「可是你到底什麼意思?你想要錢幹什麼?是想說我不講道理?或者你認為我這個人太不可靠又吝嗇得要命,所以你想制訂一個規矩來制約我嗎?我的天哪,太傷我的心了!我一直以為我夠大方也很得體——我一想到自己這樣也特別高興。我以為我給你那二十塊——或五十塊,或管它多少的,會讓你高興;現在你卻像是在要離婚贍養費似的。我這個可憐的傻瓜,竟然一直認為自己很大方,而你——」
「別在那自艾自憐了!說得這會兒好像你很受傷似的。你說的話,我完全同意。你給我錢的時候總是很大方很親切,就跟我是你的情婦似的!」
「卡麗!」
「我說錯了嗎?你覺得你那是慷慨大方的壯舉,其實對我來說就是一種侮辱。你給我錢——像給情婦似的,為了讓她對你百依百順,然後你——」
「卡麗!」
「不要打岔!然後你覺得那樣就什麼都不欠我的了。好吧,從今以後我不接受你的賞錢。我跟你合夥負責家庭事務,為此我必須有一筆固定的開支,要不然我在這個家裡還能算什麼呢。如果讓我做一個情婦,我可要好好選一下我的情人呢。哦。我恨——我恨——這種像一個情婦一樣賣笑得來的錢——我還拿這些錢來給你買各種生活用品,都沒有為自己添過一件珠寶首飾,連個情婦都不如!是的,確實是這樣!你給了我一塊錢,是很痛快——唯一的條件就是我必須為你買一條領帶才行!並且你什麼時候高興想給我錢的時候才會給我。我到底怎麼才能不鋪張浪費呢?」
「好吧,當然,如果要那樣說的話——」
「我不能買太多東西,也不能到處亂逛,只能去一些肯賒賬的店鋪買東西。我的許多時間也因此被浪費掉,而且我在事前又不能好好合計合計,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錢可以支配。你剛才滿懷感情地說你很大方,這些就是我為你的大方付出的代價。你讓我——」
「行了!行了!越說越誇張了。你一分鐘前才說起什麼情婦的事情來!事實上,你決不會幹出‘賣笑賺錢’的事來的。但是無論怎麼說,你或許是對的。你可以把操持家務當作打理生意。我明天會制訂出一個詳盡的計劃,以後你可以開立個自己的賬戶,每個月得到固定的數額的或是按百分比提成的錢。」
「哦,你太好了!」她轉臉想與他親熱。但他重新點燃了剛剛那支熄滅的、帶有臭味的雪茄。透過火柴的光亮,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熬紅了,顯得非常難看。他低垂著頭,下巴上鼓出的一圈肉上長著幾根灰色的鬍子。
她坐在那兒一聲不吭,直到他終於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不是。這也並不是說我有多好。我只是比較公道。天知道我有多主張公道。但是我希望別人也應該如此。你對人家總是太傲氣,太自以為是。就拿薩姆•克拉克來說,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坦誠,對朋友忠實——」
「是呀,別忘了他還是個打野鴨子的好手!」
「他是個打獵的好手是沒錯!他常常在傍晚的時候上我們家來串門,我的天哪,就因為他喜歡把煙放在嘴裡幹嚼,或者偶爾可能隨地吐痰,你看他的樣子卻像在看一頭大蠢豬一樣。哦,你不知道我已經把你的心思看透了,但願薩姆並沒有注意到你的神色,但是我可都看在眼裡了。」
「我是那樣感覺有點厭惡。吐痰——啊!很抱歉,我的心思太明顯了。我儘量對他客氣,儘量不會讓他看出來我的想法。」
「或許你根本想不到我能看出這麼多。」
「是的,或許真都被你看出來了。」
「你知道為什麼薩姆在咱們這兒從沒點雪茄嗎?」
「為什麼?」
「他怕在這兒吸菸會惹你生氣。他是真怕了你了。每次人家一談論到天氣什麼的,你就擠兌人家,大談你自己的什麼詩歌或是歌蒂——歌德?——或者什麼其他自以為了不起的玩意兒。你把人家搞得在咱這兒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甚至他都不敢來了。」
「真是抱歉。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好吧,可我沒覺得自己說過頭了!你得明白一件事:如果你還繼續老是那個樣子,終有一天你得搞得我失去所有的朋友。」
「你把我說得真是太糟糕了。你知道我並不是故意的,威爾,你說我嚇跑了薩姆——我到底怎麼嚇跑他了。」
「哦,你確實把他嚇壞了,一點沒錯!他不像平日裡那樣把兩條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敞開坎肩,告訴我一段搞笑的逸聞,或者跟我開開玩笑,而是坐在椅子邊兒上,拼命地大談政治,都忘了咒罵幾句了,要知道,薩姆平日裡要是不咒罵幾句一天都得彆扭!」
「換句話說,他要是不像泥棚子裡的鄉巴佬那樣亂說亂動,他得渾身難受!」
「夠了!夠了!別扯那些了!你不是想知道你怎麼嚇著人家了嗎?一開頭,你淨問他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的問題——傻子都知道你那是在試探他——然後你就大談特談什麼情婦之類的話題,就跟剛剛一樣——」
「當然嘍,心地純潔的薩姆從不在私下裡談論這些誤入歧途的女人!」
「起碼他不會在太太小姐面前談這種話題!我敢用我的腦袋跟你打賭!」
「那麼,裝腔作勢也算心地純潔嗎——」
「我們不要再談那些玩意兒了——無論你愛叫它優生學還是什麼鬼東西。就像我剛才所說的,你一開始你把他嚇住了,然後大談一堆誰都跟不上的鬼話。你一會兒心血來潮地想跳舞,一會兒又砰砰地彈鋼琴,要麼就突然滿面愁容,跟見了鬼似的,一言不發。如果你非發脾氣不可,你就不能自己一邊待著去發嗎?」
「親愛的啊,你以為我就不想偶爾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嗎?有一個我自己的空間!你以為我樂意坐在這兒想些什麼亂糟糟的東西,任由自己胡亂耍小性子,而你突然從浴室闖了進來,滿臉肥皂泡沫,大聲嚷嚷:‘你看到我的棕色短褲了嗎?’」
「哼!」他只輕輕地哼了一聲,並沒有答話。他從床上爬下來,雙腳砰的一聲踩在地板上。他大踏步走出了臥室。身上穿著鼓鼓囊囊的混紡睡衣,背影很是滑稽。她聽見了他在浴室的水龍頭上喝水的聲音。她看他這麼傲慢地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不由得十分生氣。她躺在床上,舒展開身子。等他回來的時候,她故意扭頭不看他。他也不理她,一邊爬上床一邊打哈欠,漫不經心地說:
「好了,等我們蓋了新房子,就有你的清淨空間啦。」
「什麼時候蓋好啊!」
「哦,我早晚會蓋的,你不用著急!難道要我借人家的錢蓋嘛。」
這回換成是她「哼」了一聲,沒有搭理他,她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獨立的人,有個一家之主的樣子,她徑自下了床,身子背對著他,從五斗櫃右上角的抽屜裡的一個放手套的盒子裡取出了唯一的一塊硬邦邦的巧克力糖,狠狠地咬了一口,卻發現是椰子餡兒,隨口說一聲:「該死!」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因為這樣她就在滿口粗話的他們面前顯不出自己的優越感了。她使勁兒把那塊巧克力糖扔進了廢紙簍,它好像在一堆破衣領和牙膏盒等廢棄物之間正在不懷好意地嬉笑。隨後,她又擺出一副很莊重的樣子,大搖大擺地回到了床上。
這一會兒,他還在自言自語,反覆地說自己鐵定不會「借別人的錢來蓋房子」。她心裡卻思忖著,他真是一個土老帽,她真憎惡他,自己真是瘋了才嫁給他,當時還不是因為厭倦了自己的工作。現在該把自己的長手套洗洗乾淨了,趕明兒再也不給他做什麼事了。可她又忘不掉他在早餐時要喝玉米粥。這時,他突然氣呼呼地說的話讓她回過神來:
「我真是個大傻瓜,還想著蓋新房子。等我把房子蓋好的時候,你就如意了,可以成功地讓我疏遠我的所有朋友甚至是我的病人。」
她氣得猛地坐起來。冷冷地說:「我真感謝你坦白說出了你心中對我的印象和看法。如果你真是那樣感覺的,如果我真是你的絆腳石,那我走,一刻也不在這個房子裡待了。我完全可以自己養活自己。我立馬就走,你要樂意離婚就離婚吧!你需要的是一個像母牛一樣溫順聽話的女人,她會喜歡你那些貴友來串門談天氣,還隨地吐痰!」
「嘖嘖!別犯傻了!」
「我是不是犯傻你不久就會發現的!我說到做到!你以為我明白了你因為我受罪以後會繼續在這兒待著嗎,哪怕多待上一秒鐘?至少我還有一點正義感,我不會允許自己那樣的。」
「請不要扯遠了,卡麗。這——」
「扯遠了?扯遠了!我告訴你——」
「——這不是演電影,我們用不著這麼衝動。我們一起努力,冷靜地從自身找找根本原因。咱倆都太急躁了。說了很多言不由衷的氣話。我也希望咱倆都喜歡詩歌,像一對地道的詩人一樣,張口閉口都談論玫瑰花和月光,但是我們終究是普通人啊。好了,我們互相攻擊只會兩敗俱傷。咱都承認自己犯傻了吧。想想看:你也知道你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當然,你也沒有我說的那麼糟糕,但是也沒有你自己說的那麼好——還差得遠呢!你的優越感到底從哪兒來的呢?為什麼你就不能遷就其他人呢?」
她還沒來得及從這個傀儡一樣的家出走,就陷入了沉思:
「或許這是從我的童年開始的。」她說到這裡頓住了。她繼續說的時候聲音顯得很不自然,帶著一種書裡常有的充滿幻想色彩的語調。「我父親是世界上最溫和善良的人,但是他總覺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很有優越感。當然,他也確實很優越!再說說明尼蘇達河谷——我過去常常坐著懸崖上,俯瞰曼卡託,每次都待好幾個小時。我雙手託著下巴,俯覽河谷四周的景色,幻想自己是個詩人。山下是許多閃閃發亮的陡斜的屋頂,還有一條河,河邊是一片片平坦的原野,中間穿行著籬笆柵欄,遠望去似乎在雲霧之中——這些使我陷入無限遐想。我那時感覺自己好像住在河谷裡。但是現在,我已經來到了大草原上——它讓我的思緒可以海闊天空地自由遨遊。你覺得我的優越感是不是可能就因為這個?」
「嗯,是啊,也許是呢。但是——卡麗,你整天說你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要讓光陰虛度,你現在卻老是往外跑,不願與別人一起娛樂,也錯失了享受家庭樂趣的機會,就因為這裡的人不喜歡穿著大禮服去散步——」
「還有晨服吧,哦,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插嘴的。」
「——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茶話會。比方說傑克•埃爾德,他在你眼裡除了採伐和銷售木頭以外,好像什麼都不懂。可是你知不知道傑克還是個音樂迷?他會把一張唱片放在唱片機上,坐下來閉著眼睛聽得出神——還有萊姆•卡斯。你有沒有察覺到他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呢?」
「可是他算得上是嗎?凡是去過州議會大廈聽過格萊斯頓演講的人,在格菲爾草原鎮都能被認為是‘見多識廣’。」
「好,我不如再跟你說說吧!萊姆讀過很多書——都是真正有內涵的——歷史書。還有那個汽車行裡的馬特•馬奧尼,他的辦公室掛著許許多多名畫的複製品呢。還有一個一年前去世的賓漢姆普萊費爾老大爺,住在離鎮上七英里遠的地方。他曾經在南北戰爭中做過上尉,認識謝爾曼將軍,人們說他還和馬克•吐溫一起在內華達開過礦。你在這個小鎮能找到各種各樣的人物,只要你稍作探尋,就能從每一個人物那裡都瞭解到許多精彩的故事。」
「我知道。我也很喜歡他們。尤其是像錢普•佩裡那樣的人。但是我可對傑克•埃爾德那種自鳴得意的小市民沒什麼好感。」
「那麼我也是個你說的那種小市民吧。管它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你可不是,你是一個搞科學的人物。哦,我得試試讓埃爾德先生談談音樂。他為什麼老是那麼害羞,不肯談音樂,話題總是離不開獵狗呢?我得去試試。現在這樣你不會不滿意吧?」
「當然不會啦。但是還有一點事,你也應該關心關心我啊!」
「你這話有失公正哦!你擁有我的一切!」
「不,還沒有。你總以為自己很尊重我——你總是到哪兒都誇我‘精明能幹’。但是你從沒想過我也是有抱負的,我和你一樣是有雄心壯志的——」
「也許你的抱負沒我大吧。我一直以為你很安於現狀的。」
「得了吧,誰說我滿足於現狀了!我可不想像韋斯特萊克那樣,一輩子當個蹩腳的開業醫生,一輩子圍著枯燥無味的工作忙到死。我可不想讓別人到時候說,‘這個傢伙是個好人,可就是身無分文’。當然,我也不在乎他們怎麼說,反正那時候我已經翹辮子了,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了。但是我想多攢一點錢,那樣我們有朝一日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工作不愛幹就不幹,我還想有一座咱自己的好房子——我的天哪,我想要一座全鎮最好的房子!——要是我們想去旅行或是看你的那個塔歐米娜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我們都可以去,但唯一的條件是我們的口袋裡必須有錢。有了錢,我們不用向別人伸手乞討,更不用為了老了以後發愁。你再也不用擔心我們平時沒有多少存款萬一以後生病了怎麼辦,不是嗎!」
「我想我還不至於這樣吧。」
「好吧,看看我以後的表現吧。如果你以為我安於在這個小鄉鎮待一輩子,不想出門看看世界上的名山大川,那你就太不瞭解我了。也跟你一樣,想去到處看看。只是,我比你講究現實。首先,我得努力賺錢——我要攢錢去購置土質好、有價值的地皮。現在你明白了嗎?」
「嗯,明白了。」
「那你能不能不再把我看成只知道拼命掙錢的粗俗小人了?」
「哦,我的天哪,我真的沒有那麼想過。我總是那麼固執,讓你受委屈了。我再也不去狄龍家串門去了!假如狄龍大夫幫助韋斯特萊克和麥加農拉生意,我決不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