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那你願意為我生爐火嗎?」

「當然啦!你先別打擊我,讓我這個老頭把話扯完。你有多大了,卡羅爾?」

「二十六,蓋伊。」

「二十六!二十六歲時我才剛離開紐約。那時我還聽過帕蒂的獨唱音樂會。現在我已經四十七了。我還以為自己跟個小孩似的,但其實都老得可以做你的父親了。所以出自做父親的願望,我也希望你依偎在我腳跟前……當然嘍這決不可能是真的,要是我們正式對外宣佈出去,那就有違格菲爾草原鎮的道德標準!那些可是不論是你還是我,人人都得遵守的道德標準!說道格菲爾草原鎮的毛病,倒是出在統治階級。這裡確實有這麼一個統治階級,雖然我們號稱是民主政治。我們的統治者所付出的罰金就是我們無時無刻不被監視。我們連隨便地喝一點小酒,或是稍微放鬆一下都不行。我們必須遵守性道德,穿著樸素保守,甚至做生意想坑蒙拐騙也得按老一套來。然而又沒有人真正遵守這些,所以我們都變得虛偽得可怕。這是不可避免的。教堂執事要騙取寡婦的錢時,就不得不擺出一副偽君子的面目。而寡婦們自己也願意嘛!她們對他的油腔滑調很是著迷。再來看看我吧,假如說我真放膽去——跟一個風情萬種的太太談情說愛,我承認這樣的事,我是根本不會去染指的。從前我在芝加哥的時候。看過一本名叫‘巴黎生活’的雜誌,每當看到裡面的那種令人作嘔的黃色的東西都不由得咯咯傻笑。我此刻連你的手也不敢抓呢。我也不再有這個心思了。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傳統的方式讓生活變得很痛苦……哦,上帝啊!這些年來,我還從沒有向任何人袒露過自己或其他人的事呢。」

「蓋伊!難道我們真的不能為這個小鎮做點什麼嗎?」

「是的,我們做不到!」他像一個法官駁回一個不恰當的反對意見一樣否決了她的提問,然後重新回到了一些讓人不那麼緊張的問題上,說道:「有些事情就是讓人捉摸不透,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人類已經征服了大自然;我們可以讓土地長出小麥;即便下起了暴風雪,我們在家裡也可以做到溫暖如春。所以我們還想找點樂子,召喚出了戰爭、政治、種族仇恨、勞資糾紛等惡魔。在格菲爾草原鎮,明明我們已經把荒地開墾成了一片沃土,這卻使得我們自己非常不愉快:聖公教會教友和美以美會教友之間互相憎惡,擁有‘哈德森’牌汽車的人嘲笑開老式‘福特’牌小汽車的人。最糟糕的還是商業上的憎惡情緒——雜貨店老闆總是認為誰不去照顧他的生意,那就是在搶他的錢。最讓我痛心的是,律師和醫生以及他們的太太,竟然也跟雜貨店老闆一樣!醫生之間的情況你應該比較瞭解——即使是你的丈夫、韋斯特萊克和顧爾德之間,也是互相嫉妒。」

「不!我可不承認啊!」

他咧著嘴笑了起來。

「哦,或許有這麼一兩次,威爾得知其他的某個醫生出診時淨擺樣子做無用功時會哈哈大笑,但是——」

這時他仍然咧著嘴笑著。

「不!他才不是那樣的!你還說醫生的太太們也跟著相互嫉妒——麥加農太太和我之間沒有什麼交情,她這個人城府太深了。至於她的母親韋斯特萊克太太——可是個天底下少有的好人。」

「是的,她這個人脾氣確實非常好。可是,親愛的,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把自個兒心底的秘密說給她聽。我始終認為在這個鎮上只有一個自由職業者的太太是不會居心叵測的,那就是你,你是一個令人愉快又忠誠可靠的外來人。」

「別再恭維我啦!我相信醫療是神聖的,是為人解除病痛的工作,可不是什麼撈錢的行業。」

「想想看:肯尼科特有沒有暗示過你最好對一些老太太特別熱情點,因為她們或許會介紹自己的朋友去你們那兒看病?可是我不應該——」

她記起了肯尼科特曾經說要多加照顧博加特寡婦的話來。她一時語塞,殷切地看著蓋伊。

他站起身,緊張地大步走向她,輕輕地撫摩起她的手。她暗自心想,自己應該對他的這種撫摩感到生氣吧。可是她又想,他是不是喜歡自己頭上那頂嶄新的玫瑰紅銀絲緞子的東方小圓帽吧。

他放下了她的手,胳膊肘還擦過她的肩膀。他衝到自己的高背椅跟前,彎著瘦削的背坐下。他拿起了那隻景泰藍瓷花瓶,透過花瓶,他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寂寞,使她驚慌起來。當談到格菲爾草原鎮人嫉妒成性的時候,他的眼神又恢復了冷靜。他突然開口說:「天哪,卡羅爾,你並不是法庭上的陪審員。你有自己的權利拒絕聽這些論述。我真是一個討人厭的老糊塗,淨愛分析些明擺著的事。而你又是個富有反叛精神的人。還是說說你的想法吧。你覺得格菲爾草原鎮對你來說怎麼樣?」

「真叫人厭煩透頂!」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你怎麼幫?」

「我也不知道。或許可以通過傾聽。今天晚上我還沒有聽聽你的想法呢。不過,通常——你要是能把我當作法國劇本里頭手拿一面小鏡子、善於傾聽的知心丫寰那樣,對我傾吐衷曲就好了。」

「唉,吐露什麼呀?這裡的人都極其乏味,但反而以此自鳴得意。即使我跟你非常合得來,我也不能來找你聊天,得有二十個老巫婆在監聽,並且竊竊私語地議論著我們。」

「但是你可以來我這兒聊一會兒天啊?」

「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會來。我正在努力培養自己忍受沉悶、自我滿足的能力。我以前做過的所有積極的嘗試都失敗了。我還是最好安於現狀,過心滿意足的日子。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別再自我嘲弄了。聽見你說這樣的話,就像是有一隻蜂鳥的翅膀在流血,真叫我心痛啊。」

「我才不是蜂鳥。我是一隻鷹;一隻被皮條拴起來的小鷹,正被這些胖乎乎、懶洋洋的白色大母雞啄得幾乎快要死了。但是我得感激你,因為你幫我找到了信心。我得回家了!」

「請再坐一會兒,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是願意多坐一會兒,可是人言可畏啊。我只怕他們背地裡說什麼閒話。」

「我才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怎麼說!」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旁,抓住了她那隻反應遲鈍的手。「卡羅爾!你今晚在這裡覺得愉快嗎?(是的,我在乞求得到你肯定的答覆呢!)」

她突然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趕緊抽開了。她並不感到這種調情很新奇,也一點兒不會覺得那種淫婦偷漢子有什麼樂趣。她彷彿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而蓋伊•波洛克是個傻頭傻腦的小夥子。他把拳頭塞在口袋裡,一個勁地在辦公室裡跑來跑去。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真該死!我怎麼那麼不清醒啊?好好的事情被我搞得一團糟。這會兒我要跑到走廊那頭,去請狄龍夫婦,我們好一起喝咖啡什麼的呢。」

「狄龍夫婦?」

「是的。狄龍和他的太太是一對非常體面正派的年輕夫婦。他是一個牙醫,剛來鎮上不久。他們就住在診所後面的房間裡,就跟我住這兒似的。他們在這個鎮上熟人不多——」

「我聽說過他們。但我還沒想過去拜訪他們。確實很慚愧。快請他們過來吧——」

她突然不說了,也說不明白為什麼如此,但是,從他的表情和她的猶疑不決可以看得出來,他們都希望剛才根本沒有提過狄龍夫婦。他假裝熱情地說:「太好了!我這就去。」他在房門口瞥了她一眼,見她正蜷縮在那張破皮椅子裡。他出去沒多久,就把狄龍醫生和狄龍太太請來了。

他們四個喝著波洛克在煤油爐上煮的口味相當不怎麼樣的咖啡。他們哈哈大笑著,談論明尼阿波利斯,個個都圓滑得體;而後,卡羅爾頂著十一月的寒風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