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關於卡羅爾和肯尼科特之間的戀愛過程或許就無須贅述了,他們和別的情侶一樣,喜歡在夏天的夜晚出來散步,喜歡在林蔭小道上柔情蜜意。

他們是被生理上的需要和相互的神秘感促成的;他們的談話既有俚語,又有美妙的詩句;即使是沉默,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滿足,或者當他的胳膊摟著她的肩膀時,能感受到兩顆心都在顫動。在青春即將逝去的時候,它全部的美好終於第一次被發現了——這看上去是一件無比尋常的事情,一個富有的未婚男子和一個美麗的姑娘相遇了,此時,這個姑娘已經厭倦了現在的職業,看不到美好的未來,也沒有遇到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

兩個誠實的人都真誠地愛慕著對方。卡羅爾對他熱衷於賺錢這一點有些失望,但是她確信他對待病人還是很誠實的,他經常閱讀各種醫學期刊。當他們一起出去散步的時候,肯尼科特身上的孩子氣總能喚起卡羅爾對他更多的愛慕。

他們沿著河從聖保羅一直走到孟多達,肯尼科特頭上戴著一頂運動帽,穿著一件輕柔的縐呢襯衫,顯得活力四射,卡羅爾戴著一頂鼴鼠絨制的便帽,穿著一件藍嗶嘰外套,寬寬的亞麻領子翻得很厲害,但是看上去很新奇,腳上是一雙運動鞋,腳踝輕佻地露在外面,散發出青春的氣息。

大橋橫跨密西西比河,在低低的岸邊逐漸升高,延伸至對面的懸崖峭壁。聖保羅那邊橋下的淺灘上,有一個荒涼的村落,那裡盡是小雞成群的庭園,還有利用商店廢棄的招牌、瓦楞鐵皮和從河裡撈上來的木板搭建的小棚屋。卡羅爾斜身靠在大橋的圍欄上,俯瞰下面這個江畔的小村莊;無限的聯想中,她突然驚叫起來,站得這麼高,難免有些眩暈;此時一個強壯有力的男人的手把她拽了回來,這讓她很滿意,她覺得,要是這時身旁是一個喜歡推理的女教師或者圖書管理員,他們肯定會說:「既然你害怕,為什麼不趕緊離開圍欄呢?」

卡羅爾和肯尼科特從河對岸的懸崖峭壁回望群山環繞的聖保羅——從大教堂的圓屋頂一直到州議會大廈的圓屋頂,這番景色無比雄偉壯觀。

在滿是亂石的斜坡上,一條大道沿著河流飛下幽深的峽谷,穿過九月裡繽紛豔麗的樹林,通往孟多達——在山下的樹叢裡,白色的圍牆和一座尖塔顯現出來,平靜悠閒中,古老世界的畫面浮現在腦海。對於年輕的美國來說,這個地方是很有古韻的。這裡有一些厚重的大石頭房子,是皮貨大王西布利將軍在1835年建造的,當時河底淤泥代替了灰泥,擰起來的草繩代替了板條,這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卡羅爾和肯尼科特在這些堅固的房子裡發現了當年的一些圖片,上面有藍色的燕尾服,滿載著豪華的皮貨的笨重的紅河馬車,還有一些頭上歪戴著軍帽,佩著優質軍刀,滿臉鬍子的英國兵。

這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們想到了美國那段人盡皆知的歷史,但因為是他們倆共同發現的,就顯得彌足珍貴了。他們邊走邊說,都向對方開啟了心扉,更加地親密無間。坐上一艘划槳的渡船,他們穿越明尼蘇達河,登上山崗,到達了用石頭砌成的斯內林圓形古堡。他們看到密西西比河和明尼蘇達河的交匯處,不禁想起八十年前來過這裡的人們,有緬因州的伐木工人,約克商人,還有來自馬里蘭山地計程車兵們。

「這真是個好地方,我為這裡感到驕傲。讓咱們把先輩們的夢想付諸實現吧!」向來不感情用事的肯尼科特現在竟然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這太好了!」

「來吧,咱們一塊去格菲爾草原鎮吧。指點指點我們,讓我們把格菲爾草原鎮建設得更加好、更加美麗。別人都說那是個好地方,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要想讓它稱得上有藝術美感,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我們那裡的木頭庭院肯定比不上希臘的神殿啊。去我們那裡吧,一起改變小鎮的面貌。」

「我很願意去,總有一天會去的!」

「現在就去吧!你一定會愛上格菲爾草原鎮的。過去幾年,我們整理了不少草坪和花園,非常舒適的。鎮上還有很多高大的樹木,那裡的人也是天下極好的人,充滿著熱情。我相信盧克•道森……」

卡羅爾對那些名字並沒有很在意聽。她還不知道以後這些名字將會對她產生重要的影響。

「我敢說盧克•道森賺的錢比薩米特大街的富翁們還要多;在高中教書的舍溫小姐真是個奇才——看起拉丁文的書來就和我看英文書那樣熟練;薩姆•克拉克是個五金商人,他也是很了不起的——這個州里相伴打獵的最佳人選;要是你想了解一下文化方面的事情,除了維達•舍溫,還有公理會的沃倫牧師,擔任督學的莫特教授,以及律師波洛克——他們說他經常寫詩,此外還有伍瑟斯龐,接觸久了,你就會覺得他還挺聰明的,他歌唱得很好。當然還有很多人,比如說萊姆•卡斯。當然這裡面沒有一個人能比你更聰明伶俐,你說是吧。但是不要認為他們不能欣賞你的才華。來吧!你就來領導我們吧,我們都做好準備了。」

他們坐在古堡牆根的斜坡上,任何人都看不到他們。他的胳膊摟著她的肩膀。或許是走得太累了,他們休息了一下,卡羅爾感覺一股寒氣穿過她的喉嚨,她滿懷感激地依偎在肯尼科特的懷裡,此時他是這麼的溫暖有力。

「卡羅爾,知道嗎,我已經愛上你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試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他的手背一下。

「你說我太注重物質了。可是我能怎麼辦呢,除非你來激勵我一下,或許我就能改變了,是不是?」

她沒有回答,現在她無法思考這樣的問題。

「你說過一個醫生可以用治病救人的辦法來改革一個市鎮。既然這樣的話,你就來治理一下這個市鎮吧,要是用得上我的話,我願意做你這位醫生的外科手術工具。」

她沒有接著肯尼科特的話說什麼,但是她能體會到他堅定的意志。

肯尼科特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大聲說道:「說那麼多空話也沒什麼用,還不如用我的胳膊向你表達我的心意。」這讓她感到驚訝和震顫。

「哦,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發火,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發現自己竟然在哭泣。

於是,他倆坐得分開了一些,大約有六英寸,假裝兩人從來沒有捱得更近過。這時,卡羅爾盡力表現得很冷靜,說道:「我倒是還挺想——挺想看一下格菲爾草原鎮的。」

「相信我!格菲爾草原鎮就是這個樣子的!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些我拍的快照。」

卡羅爾仔細地瞧著那十幾張照片,臉頰幾乎都捱到他的袖子了。照片不是很清晰;她只能看出一些樹木、灌木叢,還有樹蔭下面隱約可見的門廊。看到鎮上的湖的照片的時候,她不禁大聲叫起來:黑黝黝的湖面上倒映著樹木繁茂的懸崖,一群鴨子在湖面遊蕩,還有卷著袖子,頭戴寬簷大草帽,手裡提著一串花鱸魚的漁夫。一幅千鳥湖畔冬景圖躍然顯現,猶如一幅蝕刻版畫:晶瑩剔透的冰面,沼澤縫隙裡的皚皚白雪,麝鼠洞穴隆起的土堆,一片稀少的變黑了的蘆葦,還有幾座長滿灰白野草的拱橋。這一切給人的感覺是清爽、乾淨、活力充沛。

「你說要是能在那裡溜上一兩個小時的冰,或者在飛快的雪橇上玩個痛快,然後回家喝杯咖啡,吃點熱乎乎的香腸,這該多棒啊,是不是?」肯尼斯特說道。

「那應該很有趣吧。」

「但是這只是一些照片,你完全可以到這裡來。」

有一張照片顯示的是一片被砍伐了的森林的景象:樹樁間都是些新近碾壓過的車轍,讓人感覺無比的淒涼惋惜,還有一間簡陋的、有裂縫的、塗著泥巴的圓木小屋,屋頂上鋪著一些乾草。在小屋前面有一個邋里邋遢的女人,頭髮扎得很緊,懷裡抱著一個身上都是泥汙油漬、眼睛閃閃發光的嬰兒。

「多年來,我要醫治的大部分都是這樣的人。納爾斯•厄爾斯特魯姆是個體面乾淨的年輕瑞典人。再過十年,他就會擁有一個非常棒的農場,不過現在——我給他妻子做手術時,是在廚房的桌子上,我的司機給她上的麻藥。看看那個受到驚嚇的嬰兒,他多麼需要像你這樣眼疾手快的女人!他正在等著你呢!看看那個孩子的眼睛,他在懇求你呢——」

「別說了,你的話讓我好難過。哦,我要是能幫助他,這該有多好。」

當他的胳膊再次朝她伸過來的時候,她所有的疑問只用一句話就都能解答:「好啊,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