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布羅瓦鐵路線上的布柯維克站坐落於一個美麗的地方。火車站前,山上的松柏劃出一道美麗的曲線,樹林之上是光禿禿的石頭堆砌而成的山頂,山間有狹長的山谷,璀璨的池澤點綴其間。所謂的車站不過是一棟雙層的磚頭建築,站長和他的助理就住在這裡,旁邊一棟小木屋裡住著電報員和其他工作人員,鐵軌盡頭的另一棟小木屋裡住著保安,分散在角落裡的開關室和發貨倉是唯一能證明這裡還有人居住的證物。
微風吹過,車站旁的林木沙沙作響,像是在哼唱著小調,車站上方藍色的天空中,飄浮著灰白色的雲朵。
太陽昇到了南邊,看起來更為明亮耀眼,給人的感覺也更為溫暖,山坡被染成了紅色,頂峰上的岩石也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
春天的下午,這裡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樹木也嚴肅地挺立著,不再交頭接耳般地說悄悄話。巨大的柏樹葉子低垂著,像是在溫暖的陽光中安靜地睡著了。叢林深處不時傳來一兩聲鳥的啼鳴,伴著水鳥的鳴唱和昆蟲的嗡嗡聲,像是催眠曲一樣。藍色的鐵軌延伸到遠方,越遠顏色越深,最後甚至變成了紫色。
車站站長奧羅斯基從辦公室出來,遇上一個矮墩墩的年輕男子,男子頭髮顏色很淺,幾乎是亞麻色的。年輕男子穿著,或者說,是被綁在一件時尚西裝裡,手裡拿著帽子,身邊的僕人正幫他把外套套上。
站長站在他面前,習慣性地用手捋著灰白色的鬍鬚,對年輕男子露出慈祥的微笑。站長也是個強壯結實的漢子,肩膀很寬,藍色的眼珠子在濃厚的睫毛下透出快樂的光芒,不過也能從這眼神中看出他某種堅定不移的意志。他鼻樑筆挺,雙唇豐滿,眉毛粗短,目光尖銳,這一切都顯示出他暴躁的性格特點。
「明天,再見!」亞麻色頭髮的年輕男子高興地說道,伸出他的大手以示告別。
「再見!……哦,再過來一下,讓我抱抱你。明天我們要舉杯好好慶賀一下這件大事。」
「這樣的明天我有點害怕。」
「拿出勇氣來,孩子!不要害怕,我告訴你,一切都會好的。我會馬上告訴詹卡這件事。你明晚跟我們一起吃飯,跟她求婚,她會答應的,一個月內你們就能結婚,我們也會變得更親近的,嘿!我是真心地喜歡你,安德魯·格澤斯科維克茲先生。我常常夢想著能有你這麼個兒子。不幸的是,我自己沒有,但我至少還能有個這樣的女婿。」
他們開心地吻別,然後,年輕男子跳進了月臺邊一輛輕型卡車裡,沿著一條通往林中的小道快速開了出去。不久他又停下來,回過頭去,摘下帽子,向著那第二層的視窗深深鞠了一躬,就消失在樹叢中。駛過一段路以後,他從車裡鑽了出來,叫僕人開車離開,自己則沿著一條便道前行。
站長目送著客人離開之後,再次進入辦公室,處理日常工作的事務。格澤斯科維克茲能請求跟他女兒結婚,他很滿意,同時他認為女兒也會滿意,所以他爽快地答應了這門親事。
格澤斯科維克茲,儘管長得不帥,卻是個很實在的富翁。車站周圍的樹林和附近的一些農舍都是他父親的財產。老格澤斯科維克茲出身農民,還開過旅館,後來靠做木材和牲畜飼料的生意發了家。
附近的許多老鄰居們都還記得,老格澤斯科維克茲年輕的時候姓格澤斯科,後改為現在的姓以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身份。大家都曾為此嘲笑他,但沒人因他換姓而責備過他,因為他並沒顯出一副貴族氣派,也沒有因財富而盛氣凌人。
他曾是個農民,不論物質條件如何改變,內心的本質依然沒變。他兒子的受教育程度並不高,現在在幫父親打理生意。兩年前,站長的女兒從凱爾採學院完成學業回來後,格澤斯科維克茲就開始追求她,並瘋狂地愛上了她。他的父親並沒有表示反對,只是直接告訴他,如果想要結婚就結婚,一切都隨他自己。
安德魯經常去看女孩兒,同時越來越迷戀她,但從不敢向她表白。她也喜歡他,但她率真直爽的性格常常會讓他把剛想好要說出口的表白嚥下去。他覺得她是高貴的女神,不可能看上他這麼個山野村夫,但恰恰由於他出身卑微,他就更想得到她。
最終,他才決定跟她父親談論此事。
奧羅斯基對他很熱情,都沒徵詢女兒的意見,就武斷地告訴他一切都會如他所願。因此,格澤斯科維克茲認為詹妮娜不會拒絕他,她父親一定跟她提過此事。
「她一定說了!」他輕聲說著。他年輕富有,也非常愛她。「我們會在一個月內舉行婚禮。」他很快地加了一句,肯定了這個想法,他快活地跑過樹林,弄斷了頭頂的樹枝,踢開了路上腐朽的樹樁,吹著輕快的口哨,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他也在想著,母親要是知道了,得多高興啊!
母親是個老農婦,儘管現在身份變了,衣著卻也一點沒變。她把詹妮娜看作一位公主。她的夢想就是有一個像貴婦人一樣的媳婦,貌美如花,出身高貴,她丈夫和他的錢財以及在鄰里間的威望並不能使她滿足。她常對自己過去的農婦身份耿耿於懷,對所有的恭維都產生懷疑。
「安迪!」她常跟兒子說,「安迪,我希望你能娶奧羅斯基小姐。她真是個高貴的女子。當她看著你時,你會出於敬畏而微微發抖,會想要跪在她腳下以求得她的寵愛。她一定非常善良,因為任何時候她在樹林中遇到人,都會為他們向上帝祈福,跟他們聊天,帶孩子們玩兒,換了別人可做不到!她與生俱來的溫柔可真出眾。有一次,我出門遇見她,她吻著我的手問安,我就給了她一籃蘑菇。而且,她很聰明。呵呵!她也知道我有個優秀的兒子。安迪,娶她吧。快點兒起來,太陽都出來了!」
通常,安德魯會對母親的這種嘮叨報以一笑,然後會吻著她的手,跟她保證,一切都會如她所願。
「我們家裡就會多了個公主,我們會把她供奉在客廳裡。別擔心,安迪,我不會弄髒她的手的。我會愛她,服侍她,為她提供她想要的一切,她要做的所有事就是讀法語書和彈鋼琴,那可是貴婦人才會做的事!」他母親常常這麼說。
她兒子跟她一樣,內心深處仍然是個農民,平靜外表之下的內心裡燃著對女人,對妻子的狂野的慾望之火。這個年輕力壯的武夫,能把兩百磅的裝滿了小麥的麻袋扔進馬車裡,常常像個普通勞動者一樣辛勞工作,勞作之餘,詹妮娜美好的形象就在他心中浮現,揮之不去。他已經完全為她甜美的外貌所傾倒。現在,他像陣颶風一樣地飄過森林,跨過春天碧綠的田野,去告訴他的母親即將要到來的幸福快樂。他知道他會在母親最愛的房間裡找到她,那間房間的牆上,掛著三張聖像,都是鍍金的,這是她唯一的奢侈品。
與此同時,車站站長也完成了他的報告,並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在日記上做下記錄,並放進了一個信封,收件人寫明「布柯維克車站監管員」,然後喊道:「安東尼!」
一個工作人員出現在門口。
「把這個交給排程員!」奧羅斯基命令道。
那人沒回話,就帶著信離開了,十分莊重地把它放在窗子另一邊的一張桌子上。站長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身體,摘下紅帽子,朝那張桌子走去,然後又戴上了一頂鑲紅邊的帽子,費力地拆開他剛才封好的信。他看了信,在信紙另一邊寫下幾行字作回覆,又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要求安東尼交給「火車站站長」,也就是他自己。
火車站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知道他古板,也都以此取笑他。布柯維克站並沒有排程員,因此他也就扮演著雙重的角色,在兩張桌子旁分別做站長和排程員的工作。
由於站長本人就是自己的上司,所以他只要發現自己賬目上的錯誤,或者是自己作為排程員的工作上有什麼疏忽,就會寫一封給自己的批評信。
每個人都拿他取樂,但他卻毫不在意,依然堅持自己的做派,並給出了自己的理由:「一切事物的出場都是有順序的,如果沒有順序,那就會出錯。」
完成了工作之後,他鎖上所有的抽屜,眼光掃過月臺,然後回了家。他不是從客廳進入房間的,而是從廚房,因為他想要知道晚餐準備了什麼。他看了下鍋灶裡的火,用撥火棍在火裡戳了個洞,以使燃料充分燃燒,因灑在地板上的一些水責備了侍女之後,才進入餐廳。
「詹卡在哪兒?」他問道。
「詹妮娜小姐很快就回來了。」克倫斯卡夫人回答,她兼任這家的管家和保姆,頭髮是淺色的,面容姣好。
「晚上吃什麼?」
「當然是您的最愛,雞丁、酸模湯和炸肉排。」
「奢侈,太奢侈了!有湯和肉的一桌飯給一個國王都足夠了!你會毀了我的。」
「但是,先生,我這是特地為您做的……」
「胡說八道!你腦子裡都是些肉丁、糖果和美味佳餚。你還說是為我做的,都是胡扯!」
「您這麼說對我們太不公平了,先生,我們女人可比男人們節省多了。」
「啊哈!你節省下的錢是想多給自己買點好東西吧,我知道,你用不著向我報告。」
克倫斯卡夫人沒有回話,只是擺好了桌子,準備上菜。
這時,詹妮娜進來了。她二十一二歲的樣子,身材勻稱,肩膀寬度適中。她的長相也不同尋常,眼睛是黑色的,眼神深邃,前額筆直,眉毛濃密,鷹鉤鼻,雙唇豐滿。此時雙唇緊閉,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光潔的額頭上有兩道線紋。淺紅色的捲髮盤在她小小的圓圓的頭上。她的嗓音很奇怪,很低沉,像是男中音一樣。
她朝父親點點頭,然後就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格澤斯科維克茲先生今天過來和我見了面。」奧羅斯基說著,慢慢地端過湯來,因為他經常主持宴會,宴會前是要先喝湯的。
詹妮娜平靜地瞟了他一眼。
「他想跟你求婚,詹卡。」
「那您是怎麼跟他說的,先生?」克倫斯卡夫人很快插了句嘴。
「這是我們的事。」他義正詞嚴地說道,「我們的事。我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他說著,轉向詹妮娜,「他明天會來家裡吃晚飯,這件事你們可以自己談。」
「那有什麼用,爸爸。既然您告訴了他一切都會好,那您明天自己接待他就行了。告訴他,對我來說,一切都很不好。我不想和他說話。我明天會去凱爾採!」
「胡扯!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難道不知道他會是個好丈夫嗎?儘管格澤斯科維克茲是個農民,但對你來說,他比王子都要強,只有傻子才會想娶你。他有權挑選最好的女孩兒做妻子,但他選了你,你應該心懷感激才對。明天他會跟你求婚,一個月內,你就會變成格澤斯科維克茲夫人。」
「我不會成為他的妻子的。如果他能喜歡別人,那就更好了。」
「我發誓一定要讓你成為格澤斯科維克茲夫人!」
「不!我決不會嫁給他或者其他的男人!我不會結婚的!」
「真是蠢貨!」他嚴厲地吼了一聲,「你會結婚的,因為你會有自己的家,衣食無憂,還有個照顧你的人。我可不想因為你而毀了我自己,我死了之後你怎麼辦?」
「我有自己的財產,沒有格澤斯科維克茲或是像他那樣的人,我也會過得很好。啊哈,所以您想讓我結婚只是想讓我找個依靠?」她挑釁般地反駁他。
「那又怎樣?女人結婚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嗎?」
「她們為愛而結婚,嫁給她們愛的人。」
「我再說一次,你真是個蠢貨。」他生氣地喊道,又吃了塊雞丁,「愛不過像醬料罷了,沒有醬料,你一樣可以吃雞,醬料不過是個奇怪的現在風行一時的東西罷了。」
「沒有哪個有尊嚴的女人會把自己賣給她第一個遇見的人,僅僅因為他有能力養活自己!」
「你就是個蠢貨。所有女人都是這麼做的,她們都把自己嫁了。愛不過是小孩子才說的廢話,是沒有意義的。別再煩我了。」
「不論愛是不是有意義,爸爸,這都跟您無關。這是與我的未來息息相關的事,但您從不跟我商量一下。那時茲倫克維茲也跟我求婚。我也告訴過您我一點也不想結婚。」
「茲倫克維茲是茲倫克維茲,但格澤斯科維克茲是個紳士,我覺得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他很善良、聰明,可不是杜布蘭尼學院畢業的傻瓜,又身強力壯的。他能制伏性子最烈的馬,只輕輕一拳就能打掉一個農民的六顆牙齒,對你來說,這樣的人還不夠好嗎?我發誓,他跟你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是啊,您的理想女婿就是這麼個無人可敵的傢伙,他會變成個霸王的。」
「你這丫頭就跟你媽一樣的瘋狂。等著瞧!安德魯會用槍口對著你,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女人該如何制服。他不會饒了你的。」
詹妮娜重重地坐了下去,把勺子丟在桌子上,又起身狠狠地帶上了門,離開了房間。
「別坐在那兒光看著,把菜都端上來。」他朝克倫斯卡夫人喊道,而克倫斯卡夫人對詹妮娜的遭遇面露同情。
她順從地遞過菜餚,殷切地勸說道:「先生,您不必這麼自找煩惱,這對您的健康無益。」
「唉,這都是我的命啊!」他嘆息著,「吃飯都不能安安靜靜的,總要聽到這些喋喋不休的廢話。」
然後他開始長篇大論地抱怨詹妮娜固執、任性,和她給他造成的各種麻煩。
克倫斯卡夫人假裝同意他的觀點來討好他,不時加進一些細節。她很小心地抱怨自己也不得不因為詹妮娜而忍氣吞聲,重重地嘆著氣,一找到機會就編故事來哄騙他,以討好他。她拿過咖啡和燒酒,親自給他倒了一杯。她這麼巴結他,故意地觸碰他的手臂,眼簾低垂,她不斷挑逗他,以點燃他的熱情。
奧羅斯基的怒火慢慢平息下來,喝了咖啡,突然說道:「謝謝你!我想你才是唯一懂我的人。你真是個好人,克倫斯卡夫人。」
「先生,如果我能告訴您我的想法,那麼——」她遲疑了一下,低下了頭。
奧羅斯基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去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克倫斯卡夫人命令下人清理桌子,之後自己就坐在面向車站月臺的視窗做起了針線活。她不時停下活計,盯著樹林,或是長長的鐵軌,但一切看上去都是寂靜而冷清的。終於,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輕柔地圍著桌子轉圈,微笑著輕聲自言自語:「我會得到他,我會得到他的。我終於找到了我的依靠,我的流浪終於要到頭了!」
過去的事又重新在她眼前浮現:她曾經整年整年地待在一群滑稽劇演員之中,因為找到了一個願意跟她結婚的人,她離開了劇院。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兩年,如今回憶起來,仍然像是噩夢一般。她的丈夫非常容易吃醋,因此經常打她。
最終他死了,她也自由了,但她卻再也不想回到劇院。一想起曾經到處流浪時的苦日子,和作為滑稽劇演員時的窮日子,她就開始發抖。
而且,她發現自己在慢慢變老,不再有年輕時如花般的美貌了。因此她賣掉了所有傢俱,再加上亡夫的遺產,獨自生活了半年之久。她非常想再找一個伴侶,於是昧著心意去討好他們,卻都沒能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因為她是個喜怒無常的女人。手頭的財產讓她恢復了當演員時粗枝大葉,浪蕩揮霍的性格,一心只求尋歡作樂。她仍然那麼妖媚,於是很快身邊就聚集了一大幫各種各樣的追求者,跟他們一起,她揮霍掉了自己的所有財產,和自己為追求丈夫時所建立起來的聲譽。
克倫斯卡沒什麼才能,但卻很聰明,因此,在最後一批追求者離開之後,她並沒有陷入沉淪,而是在《凱爾採公報》上登了一條這樣的廣告:「一位政府官員的中年寡婦,非常想謀求管家或是助理秘書的職位,僱者最好也是單身。」
她並沒有等太久。很快,奧羅斯基就因見到了廣告而來見她,他急需一位管家,因為詹妮娜還在上學,而他自己又無法管理所有的僕人。克倫斯卡看上去很文靜謙和,失去了丈夫後似乎滿腹傷感,因此他沒有問她任何過去的經歷,就立刻聘用了她。
奧羅斯基是個鰥夫,很有錢,現金就有好幾千美元,還有個獨生女兒,長期在外求學,對家裡不管不問,因此奧羅斯基不大喜歡她。克倫斯卡一到這裡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很快感覺到了這一點,就開始為追求婚姻努力,為自己拼最後一次。
奧羅斯基已經適應了她的存在。她也知道何時才是適合上場的時候,分寸把握得非常到位,因此從未得罪過主人。
另外,天氣不好的秋季和漫長的冬夜讓她更有機會接近自己的目標,奧羅斯基已經五十八歲了,有風溼病,常常很痛苦,風溼發作的時候,就會痛苦到連說話都是語無倫次的。只有她知道該怎麼撫慰他,那麼多年的戲臺表演經驗,已練就了她如今的聰明才智。而她唯一的阻礙就是詹妮娜。克倫斯卡注意到,只要詹妮娜在家裡,她就什麼也做不了。於是她決定耐心等待屬於自己的機會。
奧羅斯基對女兒的愛是含著怨恨的,也就是說,他愛著女兒是出於對女兒的恨意。他討厭女兒,是因為妻子。兩人恩愛了兩年之後,她無法忍受他的專橫和怪癖,就離開了他,因此他惡毒地詛咒她,並且起訴了她,嘗試著逼迫她回來,但卻更讓她鐵了心離開。他憤怒得發了狂,但他冷傲無情,一意孤行的性格讓他沒有去請求妻子回來,妻子是個很善良的女人,如果他不那麼做,也許她會回來的,但他沒有。她唯一的不足是她有病,這種病任何醫生都束手無策。她多愁善感,像含羞草一樣,只要一點點眼淚、痛苦或悲傷,就會陷入絕望之中無法自拔。她還非常害怕雷雨風暴、青蛙、黑暗的房間、不吉利的數字和震耳欲聾的聲響,因此,這樣殘酷的丈夫簡直是在謀害她的生命。
離婚幾年後,她就死於神經衰弱,只留下一個女兒,當時十歲。奧羅斯基很快就強行把女兒帶離了妻子的孃家。
他討厭詹妮娜的另一個理由就是她碰巧是個女孩兒。依他自己粗野殘暴的性格,他寧願要一個兒子,這樣他不僅能拿他練練拳腳,也能讓他對他大呼小叫。他曾夢想過要一個兒子,並期望他會是個野蠻的大小夥子,充滿活力,健壯如牛。
他很快將詹妮娜送進了一所寄宿制學校,每年假期時才回來見他一次。聖誕和復活節她都是在姨媽家度過的。
現在到第三次假期了,他等得心焦氣躁,因為他已經厭倦了獨自一人的生活。詹妮娜一到家,他們父女就開始針鋒相對起來。
詹妮娜長得很快,生理和心理素質極佳,但長期生長在厭惡和不斷的爭吵的環境之中,加上母親常常抱怨父親的殘暴,她自然不喜歡父親,也很害怕父親。這讓她養成了內向的性格,對父親充滿了怨恨。她尤其對父親的專制和吝嗇嗤之以鼻。
詹妮娜獲得了母親的部分遺產,她父親很直接地告訴她這筆錢的利息會用於支付她的開支,他可不會再給她一個戈比。她上的是一流的寄宿制學校,但交完學費之後,她的錢就所剩無幾了,連支付她急需的日常開支都不夠,她不得不想方設法來滿足自己的經濟需求,因為自己的捉襟見肘而羞於見人。
幾年內她的同學都開始躲著她,就連老師們也避之不及,因為她秉承了父親殘暴的性格,而且無法自控。
她從不哭泣或抱怨,只會用拳頭解決自己的問題,根本不管這樣可能帶來的後果。與此同時,她的成績也一直是班裡最好的。
所有人都不喜歡她,但卻都不得不臣服於她的威力。她很明白自己在同學中大姐大的地位,同學們對她態度冷漠,嘲笑她窮酸的衣著,禁止她參與他們的所有活動。隨後她會對他們實施報復行動。
有時候奧羅斯基也會以詹妮娜為傲,因她男孩子一樣的冒險經歷震驚了所有鄰舍,而在朋友面前給她足夠的面子。不論外面天氣如何,她都敢獨自穿過樹林,像一隻離群索居的野獸一樣。她還會上樹掏鳥巢,跟農民小夥在草場上一起騎馬,而且一點也不引以為恥。為躲開父親,她有時候會離家好幾天,夢想著回學校,而在學校裡,她又夢想著返回她家裡,儘管同樣要忍受孤獨。
十八歲時,詹妮娜高中畢業,回到了家裡。雖然外表看上去很文靜,但內心裡卻比以前更不安寧。
她的朋友海倫·沃爾德,也是個美人坯子,整天只想著婦女解放這回事,已經與她分開了。海倫去了巴黎學習科學。而詹妮娜可不願去,因為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去學習抽象的東西。她所渴望的,是能對她自己的氣質產生影響,能時時引起她關注的事物。
男人是詹妮娜最排斥的,他們的厚顏無恥讓她憤怒,而女人們的八卦和算計又讓她厭煩。所有人似乎都對她很冷淡。她各種各樣的故事,真真假假的,早在鄰里間傳得到處都是。
對任何知道她的人來說,她就是個謎團。同時,在她內心深處,自己一直在與慾望鬥爭,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也自問為什麼她會活著。她忙於學業,但並沒有找到什麼樂趣。她覺得必須要找到能徹底改變她人生的事物,而她遲早會找到的,但與此同時,痛苦的等待也讓她近乎瘋狂。
茲倫克維茲是一個貧困村子的村長,欠了很多賬,曾跟她求過婚。詹妮娜曾公然嘲笑他,並當面告訴他,她可不會用自己的錢替他還債。
她到了二十一歲時,就開始失去等待的耐性了,而此時發生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決定了她的未來。
附近的一個村裡正組織建設一個業餘文藝團隊演出。已經選定了三場獨幕劇,角色大都已經確定好了,然而還有一個空缺:布萊金斯基的獨幕劇《三月單身漢》裡帕洛瓦一角還沒人願意出演。
而劇目導演堅持要上演這場戲,因為他想要藉此嘲笑某個鄰居,但女士們沒人願意出演帕洛瓦或由萊利亞的角色。
有人就提議請詹妮娜·奧羅斯基來扮演這一角色,因為他們都知道她無所畏懼。她很冷淡地接受了這個角色邀請,而克倫斯卡夫人也想找回過去的記憶,要求奧羅斯基讓她擔任由萊利亞的角色,並對外保密。
排演持續了三個月之久,因為演員陣容改了好幾次。滑稽劇院最常見的紛爭就是——沒有哪位女士願意出演一個衰老,喋喋不休又醜陋不堪的角色,也不願出演侍女,大家都想演的是女主角。
平常詹妮娜很尊敬地與克倫斯卡保持著距離,從來不會把東西交給她看管,也不會聽她的建議和意見,克倫斯卡在排演中卻找到了與詹妮娜接近的理由。她開始不知疲倦地給詹妮娜說戲。
詹妮娜全心投入,全情傾注於自己的角色,與角色如此相配,演出也堪稱完美。她完全就是個農婦帕洛瓦,演出結束時,收穫了大批粉絲的歡呼雀躍。這一場演出的勝利讓她滿心歡喜,因此演出結束讓她從心底裡覺得遺憾,覺得戲收場太早。
克倫斯卡也造成了一時的轟動效應。這就是她以前經常在真正的舞臺上扮演的角色。幕間休息時所有人的話題都是她和詹妮娜。
「真是個優秀的喜劇演員!天生的女演員!」女士們悄聲議論著,對詹妮娜心生幾分憐憫。而奧羅斯基,正被人們對女兒的溢美之詞所包圍著,對此只是聳了聳肩。然而,他還是感覺非常滿足,於是,他走到後臺,愛撫著詹妮娜,並吻了克倫斯卡的手。
「很好,很好!這也沒什麼特別的,但至少我不會以你們為恥辱。」他說的這些就算是給她們的表揚了。
演出之後,詹妮娜與克倫斯卡的關係就親近了,有一次克倫斯卡在無意中說出了自己過去所有的故事,令人唏噓不已。
詹妮娜全神貫注地聽著克倫斯卡夫人講述她當演員時的生活。一說起這段,克倫斯卡夫人就極度興奮,並對那些故事添枝加葉,她不再回憶那段生活的艱難困苦,只把那些最閃亮的經歷展示給未諳世事的詹妮娜。她找出以前演出時用過的已經發黃髮黴的臺本,並表演給詹妮娜看,陶醉在過去的回憶裡。
所有這些故事都激起了詹妮娜內心強烈的表演慾,但這種慾望並不能完全吸引她的注意,這慾望還不是她一直期待的夢想。
她開始饒有興致地讀報紙上的戲劇評論和演員的生平細節。最終,由於厭倦了無聊的生活,又或是憑著一時的衝動,她買了一整套《莎士比亞全集》,並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她找到了一直在找尋的夢想,找到了自己生活的重心,她的目標和她的理想——劇院。她以自己堅韌的個性,囫圇吞棗似的讀完了整套莎翁全集。
很難估量這對詹妮娜產生的巨大影響,她的心靈受到了震撼,夢想的翅膀開始豐滿,生活也得以充實。她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角色,邪惡的、高尚的、實在的、平常的、英勇的和拼搏奮鬥的。她經常讀這樣的語句,受這樣的思想和感情的薰陶,她覺得自己的心能容下整個宇宙。
她渴望著登上舞臺,感受這些不同凡響的情感。她覺得冬天都變得溫暖了,雪花也特別輕盈,春天的日子過得太慢,夏天非常涼爽,而秋天則過於乾燥,她的想象力把這些都放大了。她想要看到最美麗的最醜陋的,所有的願景都被無限放大。
而奧羅斯基可不瞭解她的這種「疾病」,只是對此示以一個輕蔑的微笑。
「你這個喜劇演員!」他這麼稱呼她,向她嘲弄地吹了聲口哨。
克倫斯卡夫人也在一旁煽風點火,因為不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她都想讓詹妮娜離開家裡。她完全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不斷地宣揚劇院演員是多麼高貴的職業。
詹妮娜還不能鼓起勇氣踏出關鍵性的一步。她隱約有不祥的預感,有時候,這種無法解釋的恐懼感讓她覺得非常害怕。這時候,她還沒有下定決心。一場小小的變故就能讓她的夢想連根拔起,並讓她遠離自己的家,就像一場風暴會連根拔起樹木,並把它們捲到遙不可知的地方。她現在是在等待一個機會把自己展示給整個世界。而與此同時,克倫斯卡夫人也不斷地告訴她有關喜劇演出公司的活動訊息。詹妮娜已經準備好了錢財和其他的一切。她父親也確定了她的繼承權,這樣,她一年的花費增長到了約兩百盧布。
格澤斯科維克茲的求婚和父親的堅持讓她產生了強烈的反抗心理。
「不,不,絕不!」她不斷地重複著,激動得在房間裡亂轉,「我絕不會和格澤斯科維克茲結婚的!」
詹妮娜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婚姻這回事。有時候她也會去想象擁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這樣的場景只會在腦海中停留一小會兒,但婚姻她卻從來都沒想過。
甚至,她也喜歡格澤斯科維克茲,因為他和她在一起時,從來不跟她談情說愛,也不會像那些崇拜者們一樣瘋狂地追著看她的表演。她喜歡他是因為他只會抱怨所有在學校裡所遭受到的嘲笑,作為農民的兒子受到了怎樣的虐待和羞辱,而他又是怎樣用拳頭回報了所有這一切。跟她講這些故事的時候他會微笑,但這微笑中明顯透著一絲憂傷。
她徑直闖進父親的房間,想要斷然地告訴父親不必讓格澤斯科維克茲過來了,但奧羅斯基已經在悠然自得地休息了,坐在一把大扶手椅裡,雙腳放在窗臺之上。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臉已經變成古銅色的了。
詹妮娜看到父親在休息,從房間裡又退了出來。
「不,不,不!就算會被趕出家門,我也絕不結婚!」她狠狠地自己重複著這些話。
但很快,這種毅然決然之後,她心頭生出一種女性特有的無助感。
「我會去姨父那兒,對的!在那兒我就能上舞臺了。沒人能逼我留在這裡。」
於是,她熱血沸騰,馬上又變得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未來了,而不是順從別人的安排。
她聽到父親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她聽到車站的鐘聲,和一些猶太人登上火車時唧唧喳喳說話的聲音;她看到了父親的紅帽子,和戴著鑲黃邊帽子的電報員透過視窗在跟一個女人搭訕,她看到了也聽到了一切,但什麼也沒放在心上,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之中。
克倫斯卡夫人進來了,像平常一樣,說話之前,靜靜地圍著桌子繞了一圈。她面露同情之色,聲音也格外溫柔。
「詹妮娜小姐!」
年輕的女孩兒只是瞟了她一眼。
「不!我絕不會的!」她重重地強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