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瑪拉在郵輪椅子上舒展開來,阿赫萊特納則極不舒服地窩在她前方一個露營凳上,這樣一來他就能直接看到她的臉。她整個身子都裹在毯子裡。夕陽的光線,穿越海天一線,海面印出光彩的模樣。船已不再猛烈搖晃,甲板上人們絡繹不絕地走動。一些乘客也已經克服了暈船,也走上甲板來,這裡一片活躍的景象。

瑪拉的外表有些惹眼,她那長長的頭髮如瀑布一般垂下來,她還在玩著一隻洋娃娃,路過的人也不忘回頭看一眼。

當弗雷德里克看到那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徘徊在他的靈魂中、夢裡,甚至在他醒著的時候的這個女孩兒時,是如此地激動,心跳如此劇烈,他無法保持鎮定。甚至在事隔幾秒鐘,他很難相信,他的這種狀態是否被周圍的人發現。但其興奮絕不是由於純粹的害怕自我暴露。它源自他的激情,其中,他忽然意識到,那激情的力量是如此強大。

「爸爸告訴我你在這裡。」小姐理了理洋娃娃頭上的藍絲帽說,「為何不坐下來呢?阿赫萊特納先生,請去弄把椅子給醫生馮·卡馬赫爾先生。」她轉向威廉醫生,「你的治療結束了,但我感謝你。我覺得坐在這裡看太陽很好。你喜歡大自然嗎,馮·卡馬赫爾醫生?」

「我也只喜歡自然。」威廉醫生小心翼翼地說道。

「哦,你真無禮。」英吉格責備地說道,「威廉醫生就是無禮,你知道嗎,」她對弗雷德里克說,「我一見他,他就死盯著我,還抓著我不放。」

「可是,我親愛的小姐,就我所知,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抓著你呀。」

「請你——上樓去,那裡有藍色標誌為證。」

她以同樣的語調喋喋不休了一會兒。弗雷德里克,並沒有辜負她,而是時刻注意著她說的每句話,注意她的每一處特徵,看著她的眼神,和那起伏的睫毛。他小心翼翼地研究了身旁的人,抓住他們看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他注意到就連馬克思·潘德,那個英俊的小船員,都站在他的崗位上,眼睛盯著她,嘴角露出誇張的微笑。

英吉格愉快地接受著三個人的仰慕,也很樂意成為關注的中心。她摸了摸她的洋娃娃和她那奇怪的格子上衣,然後自顧想著一些賣弄風情的奇怪念頭。弗雷德里克聽著她那矯揉造作的聲音,就像久渴的人喝下了一杯清涼的飲料。同時,他整個人都充滿了嫉妒。大副,馮·哈姆,一個高大的二十八歲的年輕男子,高過了眾人,他也加入進來,他看著英吉格小姐,還不時來一些尖銳的評論,這向她的崇拜者們表明,這個飽經風霜的官員對她並不是漠不關心。

「船長,我們開出多少英里了?」阿赫萊特納問道,他看上去臉色蒼白,還在發抖。

「我們的時間已經拿捏得很好了。」馮·哈姆回答說,「但是最後二十二或二十三小時,我們連二百英里都沒走到。」

「照這樣下去,要花兩個星期才到達紐約。」漢斯·福倫伯格坐著的地方距離稍遠一點,他身體大幅向前傾著喊道。他仍然在與來自南阿普頓的英國小姐調情;但現在,不可抗拒地被瑪拉所吸引,於是他跳上來,離開了她,他的出現讓瑪拉和她所有的崇拜者們感到愉快,除了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這個歡樂的小團體在甲板上散著步談笑著。

弗雷德里克討厭這庸俗的狂歡,於是獨自到一邊想問題。每到了中午甲板上都淌著水,可這會兒卻很乾燥。他走到船尾,眺望廣闊的海域,和那冒著泡沫的海浪。他已不再受小惡魔的控制,於是長嘆了一口氣。突然,他的靈魂也久久地放鬆下來。儘管他可能需要進一步清醒,但他覺得自己已經清醒,好像洗了一個清醒的澡,他已經是一個自由的人了,單獨與他自己的靈魂在一起。他很慚愧自己的不安定。他的激情似乎很可笑,他悄悄地拍著自己的胸膛,用指關節揉著前額,好像是要將自己從夢中喚醒。

但是,最後,偉大的時刻來臨了,慢慢下沉的落日將餘暉灑在年輕的德國冒險家身上。

清新的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使船偏向海天一線處,太陽在西方天空形成一團大片火焰。海浪輕輕漂浮在海面上,東方是冰冷的暗藍色,西部和南部的上空,層雲密佈——這就是能觸動弗雷德里克的三大景緻。

「那些易受此番風景感染的人們,」他想,「沒有真正的理由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站在原木旁,長長的原木已經深入海洋中。大船在它腳下搖搖晃晃地前行。風將兩個煙囪裡噴出的煙霧壓進海水裡,產生了一些孤獨的意象,寡婦戴長長的面紗,合著雙手無聲禱告,就像在黃昏中永恆的詛咒。他聽到乘客們的談話,那一切都在那所巨大的房子的牆內結合,然後不知疲倦地向前——其間涵蓋了多少追逐、逃亡、希望與害怕。在他的靈魂深處,面對這偉大的奇蹟,他提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為什麼?為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