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花園 橄欖葉

花的智慧 梅特林克 第2頁,共2頁

在宗教思想冰消瓦解之後,這空間作為人類無知的棲身之所早已空虛得可怕。此時此刻,模糊而又龐大的形體正逐漸充斥著它的內部。每當出現一個這種新的形態之時,該形態在其中活動的無限空間就會隨之而成比例地無限擴張,因為無限的界限會在我們的想象中擴充套件。毫無疑問,很多積極的宗教中存在的神明一般比較偉大,包羅永珍。舉個例子,猶太教和基督教中所崇拜的上帝就表明自己無法參透,偉大無邊,難以測量,萬事萬物都無法容納他,上帝的重要特質就是他的永恆性和無限性。無限是一個抽象難理解的概念,只有通過拓展我們不斷向終極領域推進的疆界,它才能開始生存,並變得更光明。它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空間。

我們只能在一些現象的幫助下,才能夠知道這一空間的存在,而這些現象始於與我們想象力中心多少有些距離的點。這空間只不過是未知世界向我們展示的許多可感知事物的良性層面。它只能通過多樣性,可以說,通過有形而確定的未知事物表面的多樣性才可以發揮效力,而未知事物則為我們展示其深度。直到它顯現出生氣,運動並且在越來越大的範圍內給出有關空間問題的答案,並使我們對不確定的事物愈來愈瞭解,在此前提下,它才能變得可以理解並被感知。為了讓我們全力以赴加入無限的生活之中,無限好像在不斷給我們出難題,並且不斷地把我們置於人類無知的無限面前,而無知好像是一件唯一可以看得到的衣服,透過這件衣服可以讓我們推測出無限的所在。

被神明的崇拜者稱為「虛無」的東西其實就是大自然。大自然不斷向我們提出的那些問題,我們所崇拜的神明似乎從未向我們提出過。諸多神明滿足於統治一個無生命的空間,在那裡,沒有事件,沒有影像,因此也沒有可供我們的想象力進行參考的點,僅有的是施加在我們的思想和感情之上的一種永遠不變的影響。

因此,我們對有限的概念,即有限是所有高尚活動的源泉這一概念,已在我們的內心變得萎縮。為了讓我們的理智慧夠在其最大範圍內活動,以完成最崇高的使命,為了讓我們的思想佔據人類自己的整個頭腦,就得讓未知事物經常對它們發出新的召喚,令之清醒守望。我們的思想若每天不被喚醒去面對新生事物,並且為之殫精竭慮,就會沉睡、萎縮、衰退和死亡,有些新生事物是神明的國度裡並不存在的。

唯獨一樣事物能在新生事物的所有部分以及我們整個大腦中活躍非常,那就是我們對待人類自身之謎的積極思想。如果我們斷言這一思想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活躍,這種說法是否欠妥呢?無論我們所處的時代曾是印度教、猶太教或基督教神學繁榮昌盛的時代,還是希臘或德國文學吸納人類全部天才的往昔歲月,我們的宇宙觀都從未像現在這樣充滿意外、充滿神秘感、富有活力而又證據確鑿,讓我們看到一片生機盎然、豐富多彩而又寬廣開闊的景象。我們可以說,迄今為止,這類宇宙觀所吸取的不是直接的營養,確切地說,它們是在虛幻中吞噬自己,吸取自身的氣息和水分,幾乎從沒有從外界吸收任何東西。今天,宇宙自身已經開始滲透進我們形成的觀念中。我們思想的養分已經發生改變了。它從外界去獲取,並以此來充實自己的實質。它以獲取來代替給予,不是向自己周圍傳播自身的輝煌,而是從外界吸收偉大的東西。直至今日,我們一直藉助於自己不可靠的邏輯或隨意的假想,圍繞這個謎題自由發揮。現在,我們正在內心中付出巨大努力,想要和這個謎來個親密接觸,它向我們提出種種問題,我們也盡力回答。不僅如此,我們還向它提出問題,有來有往,它常常在我們奔走來往的無邊黑暗中向人類展現出一片光明前景。有人可能會說,我們就像被關在房間裡的盲人,應該從屋裡想象外部的世界。現在,我們同樣好像盲人一樣,由一個始終沉默的嚮導先後領入森林,穿過平原,攀上山頂,行於海邊。彷彿盲人般的我們,眼睛尚未睜開,但是能夠心懷渴望,用顫抖的雙手感受樹木,弄亂玉米穗,採摘花朵或水果,為巖壁山脊讚歎稱奇,抑或與清涼水波融為一體。這時,我們的耳朵學會辨認陽光與陰影、風和雨水、葉子與流水,學會傾聽它們的歌唱,儘管未能透徹理解,卻能略感一二。

假如如上所述,我們的幸福取決於我們的宇宙觀,那麼主要是因為我們的道德也取決於它。並且我們的道德對宇宙觀的依賴程度要遠遠超出其對自然的依賴。在一個被證實沒有倫理且以無限規模構想出的宇宙之中,我們將會比在另外一種宇宙環境中生活得更好,顯得更高貴。因為在後者,雖然人類理想已臻完美,但同時也伴隨著對我們的限制,而且缺乏神秘的事物。首先,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廣闊的空間,因為我們要在其中發展我們的全部思想和情感;而這個空間正是我們所描繪的宇宙。我們只能在自己所構想的世界中活動。一切始於此,一切源自於此;而且我們所有的行為,常常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有一種巨大力量存在,它的高度和寬度可以影響到我們的行為,這種力量存在於我們善惡觀念的頂峰。

我想,可以說從沒有出現過更大的空間,也沒有出現過更高的地位。當然,我們為自己所塑造的關於團體和政府無限權力的思想,到目前為止,都不夠準確;但是初衷是高尚的,而且動機良好,它不再錯誤地容許那些涇渭分明之傳統的限制,不再包含任何固定的道德規條,任何安慰,任何承諾或是任何特定的希望。它未經修飾,荒禿空蕩,因為除了最原始的基本事物,其他沒有什麼能夠存留在內。除非為表現出自己的無限,否則它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顯現出任何形象,所以它向我們透露的事情可謂少之又少。但是這個無限,當保持了它的專橫霸道與無可反駁的屬性之後,在活力、高尚和雄辯能力方面勝過所有的屬性,所有的美德和完美;而這些美德和完美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用來描述人類的未知事物。它沒有交託給我們任何責任,卻使我們保持在一種崇高的狀態,而這種崇高能夠令我們更容易、更不遺餘力地完成所有這些未來的職責。它把我們帶到整個宇宙的某一具體位置,為我們的精神,為我們日常生活填補空白,這片空白原本充滿的是我們的物質以及個人重要性,這些東西被拿走後,空白處都被填充補足。因此,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越是意識到自己在宇宙中渺小的地位,在人類內心中就越會發現這種渺小使人變得無私偉大。一個新生命,不斷長大,越是無私,就越容易接近終極真理,在不斷成長過程中,這個人彷彿脫胎換骨,舊人換新人,被新的觀念塑造和征服。

一個新生命,在恆久不變的浩瀚宇宙面前,猶如滄海一粟,海灘上的一粒沙,多麼微不足道,不足以引起注意。我們人類的親戚朋友、村偶鄉鄰以及我們所關注的物件,都似乎讓位給那異乎尋常、高高在上的一位個體。人類幾乎微不足道,但是我們人類在宇宙之內佔有一席之地,正是這個位置讓人類在茫茫宇宙中有一個座標被識別和找尋。我們幾乎一文不名,但是作為人類一員,我們正逐漸受到重視,地位日漸顯赫,這種感覺剛剛開始為我們的思想和潛意識所習慣的環境讓位。它在打造我們的道德,並且毫無疑問正在籌備著革命,蓄勢待發,其聲勢可以與最具破壞性的宗教革命相媲美。它將逐漸取代我們大多數善與惡的中心,替換不實際的個人理想,代之以無私的、無條件且有形的理想,只是目前尚無法預知這個理想帶來的影響和要求遵循怎樣的法則。但是,無論情形如何,我們都可斷言,甚至現在就能確信它們具有的普遍性和決定性會超過之前的理想所帶來的影響和相應法則,儘管之前的理想可能地位優越。無論如何,不可否認,這個理想的目標要比先前照亮黑暗的那些持續得更久遠,也更可靠,因為它同宇宙本身的目標不止有一個交會點。

十一

我們正處於這樣一個承前啟後的關鍵時刻,我們有充分理由對人類的前途充滿信心。千百個世紀以來,我們棲居於地球,最大的危機似乎已經過去。這些危機曾險象環生,我們猶如虎口脫險。這個依然格外年輕的地球,正保持大陸、島嶼和海洋的平衡。地心之火,我們行星的首要主人,每時每刻都在從禁錮它的花崗岩中迸發出來;地球漫步於太空,來往於看似滿眼覬覦又看似不懷好意的天體中。諸多我們沒有確定的人體機能彷彿在我們體內盲目執行一樣,猶如太空中的星雲飄浮著。大腦成形,神經網路生出分支,人類誕生,任何東西都無法破壞人類的未來。今天,不穩定的海洋和地心之火,遠沒有那麼可怕,無論如何,它們不大可能引起任何世界性的大災難。至於另一個危險,比如,與一個離軌的星體相撞,很多人相信這會再經過幾個世紀的時間才會發生,好在災難發生前,人類有時間進行研究,好知道如何避免災禍。當我們明白人類做了什麼,而且正要做些什麼的時候,我們的希望不再愚昧可笑,總有一天我們會揭示出宇宙的奧秘。目前,為了寬慰我們的無知,我們彷彿不斷重複一些咿咿呀呀的話來哄嬰孩睡覺,把這些天體執行的規律稱為萬有引力定律。假如這一種外部力量的秘密就存在於我們的手中或心裡,這一點也不荒唐可笑。也許它會像電和光一樣容易掌控。

它或許完全是精神上的,並且依賴一個非常簡單的起因,而該起因可能以其替代物形式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發現了曾令人困惑不解的「鐳」的力量。與之相似,對於物質特性的發現,都可能引導我們直接發現星際能量的源泉。從那時起人類的命運會被改變,地球由此被拯救,從而變成永恆的星球。地球可能會遵循人類的意願,遠離或趨近熱和光的中心,逃離要衰殘的太陽,另闢新的軌道,在浩瀚宇宙當中,尋找意外的流體、力量和生命。

十二

我承認這些期望仍然有很多疑點,但是對於看來毫無前途的人類而言,卻又是合情合理的。然而這是諸多選擇中很具有可能性的選擇,至今無人能反駁我們的證據。流逝的每個小時都增加了我們掌握並征服奧秘的機會。有人會說,從美的享受以及生命和諧的角度來講,一些國家,例如,初期的希臘和羅馬帝國,要勝過我們許多。這種事實仍然存在,但是當時的文明在地球的傳播總量與今天簡直無法相提並論。一個非凡的文明,例如雅典文明、羅馬文明或亞歷山大大帝的影響,只不過形成一個燈火闌珊的小島,但其外圍卻危機四伏,最後被其周圍的野蠻之海所吞沒。現在,野蠻人入侵併在幾天內令我們喪失領地已不再成為可能。野蠻人不再來自外部:他們會從我們的原野,我們的城市,我們自己生活的淺水之中誕生;可是,雖然他們想毀滅這些文明,卻不知不覺中也許被文明潛移默化地滲透了。因此,他們可能為了享有這些文明的益處而不進行掠奪。在最壞的情況下,最多出現的只不過是暫時的停滯,以及精神財富的暫時移動。

既然我們在這兩個解釋中做出了一個選擇,為我們的存在構成了或明或暗的背景,猶豫不決就顯得不明智了。即使在最瑣碎的生活環境中,我們的無知時常只提供給我們一個同樣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沒有產生更強烈的影響。絕不可以把樂觀理解為虔誠或天真,它不像一個農夫離開酒館那樣沒頭沒腦地開心。但是,它會在已發生和能發生之間,希望與恐懼之間保持平衡。而且,如果最後還不夠分量,它將扔進生命的砝碼。

在其他方面,這種選擇甚至毫無必要:這足以使我們意識到我們前程之遠大。因為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壯美的國度,米開朗琪羅將先知們以及《舊約聖經》中的義人圖繪在西克斯圖斯小禮拜堂巨大的天花板上;我們生活在期待中,或許這是最後片刻的期待。事實上,期待是有程度之分的,有的期待只是一種茫然的順從,有的人並不期待由所期待目標在最近處活動所喚起的那種興奮。我們似乎聽到了那些活動:超人的腳步聲,巨大的門被開啟,撥出的一口氣息輕拂在我們身上,或者有光線進來;我們不知道,這種程度的期待是一種熱烈而不可思議的生命狀態,是真正的快樂時期,也度過它的青少年時期,它的幼年時期……

我想重申我的觀點,我們從來沒有這麼多好理由去憧憬。讓我們珍愛它們吧。我們的祖先為不太重要的理由所激勵,卻能做出如此偉大的成就,並將其留傳給我們,作為人類命運的最好證據。當他們找不到理由時,他們便在一些不合理的理由中尋找,他們因此有了信心。今天,當某些這樣的理由真正源自理性的時候,任何氣餒的表現都是錯誤的,為何那些先輩們在非常艱苦的條件下獲取理由,而我們卻只能獲得氣餒。

雖然上帝明察秋毫,但是大部分人類不再相信這個世界是上帝的掌上明珠,可是我們知道存在著極其強大的力量,這力量對規律和責任十分敏感,我們對這力量表現服從,同時也要深入認識這些規律和責任。所以在面對這些力量之謎的時候我們的態度發生改變。人類此時的態度不再是惶恐不安,而是勇敢無懼。有了這種態度,奴隸不再跪拜自己的主人,而是與之彼此對視,因為在人類本身就蘊藏著同樣深刻和偉大的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