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類,對正義如飢似渴的人類,以千種各樣方式,根據自己生存所需,在頭腦中虛構出偉大的正義女神的影子。人類所用的方式經常是通過經驗,有時是明智的,其他時候則是異想天開的,或是迷信的。這位女神雖是奇異而捉摸不定的,卻是最鮮活的一位!她這位精神層面的神明,僅存在於我們隱秘的心中,除此之外無他處可以躋身。我們甚至也許可以這樣說,有越多可見的神殿供奉她,她所擁有的實際力量就越少。天破曉,也許她沒有宮殿可以居住,就只能棲居於我們的若干良心之中;那一日,正義女神真正在寂靜之中開始發揮作用,而這種寂靜正是她生命中的神聖精髓。與此同時,我們希望正義女神會讓人聽到她的聲音,使人類動用多個感官來感知她。我們賦予了她莊嚴的聲音,也賦予她人的聲音;而當她在別人心裡和我們自己心裡都沉寂的時候,我們就會超越自己的良心,開始質疑正義女神,我們的存在有著那麼多不確定的限制,我們的存在源自碰巧產生的一部分,我們只能相信正義其實與上帝和我們自身命運是緊密相連的。
二
正是由於這種永無止境的需求,所以在人類的正義仍然顯得矇昧無力的往昔歲月,審判和伸張正義就都交託給了上帝。今日,我們關於神明的設想在形式和實質上發生了改變,但是同樣的對正義如飢似渴的本能依舊,而且是那麼深遠、普遍,雖不可觸及,卻彷彿看到它戴著半透明的面紗緩緩而來。對於人類無法裁定的事情,如果我們不尋求上帝的指引,為我們做出嘉許或譴責的結論,那麼我們現在就等於把此重任交託給了無意識的、難以預知的人類未來。決鬥或爭論不再需要上帝的裁決,而是寄希望於我們的未來、運氣或者宿命,這些都源自我們含糊不清、無限迷惘的內心。這就需要以善良或者邪惡的名義,從神秘莫測之生命的觀點來看,我們都需要有一位站出來表態,指出我們是正確還是錯誤。
在我們目前所遭遇的一切事上,體現出了諸多荒謬和幼稚,而這荒謬和幼稚剛好包含著不可磨滅的人性的東西。這種至高審訊,這個被擱置在夜晚的問題,不再被受到清晰正義之光的啟迪,雖然如此,我們很難放棄而不再進行探索,只要還沒找到更明晰的方式去衡量是與非,衡量基本的希望,以及衡量彼此對抗的兩種命運之間的不等式,就不放棄。
三
對於其餘的人來說,醒醒吧,從這些幽靈遊蕩的險境,回到現實的觀點上來吧,可以肯定,決鬥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就是說,讓一個人可以在法律之外尋求正義,同時在此過程中遵循一定原則,這滿足了我們無法否認的一種需求。因為我們生活的社會,它不足以為我們提供充分的保護,保護我們在所有環境中都使自己的寶貴權利免受剝奪,這權利對人的本能而言是如此寶貴。
我認為沒有必要列舉出諸多案例,去證明社會所提供的保護並不充分。相反,要列舉社會所能提供的,這倒會花更少時間。毋庸置疑,對於法律上軟弱不堪又毫無防禦能力的男人而言,他們期待著事情會有所轉變;但是對於那些有能力自衛的人而言,沒有這些改變,會是非常有益健康的,因為再沒有什麼比過度熱心和過分持久地受到保護更壓抑人的獨創精神和個性了。請記住,首先,我們是這樣存在的,弱肉強食,充滿競爭。我們必須小心翼翼,不致完全泯滅了在我們內在留存的原始人類的品質,因為大自然使之存在不是毫無緣由的。如果說,對於過分流露的人類原始性進行遏制是明智之舉,那麼在原則方面有所保留就是審慎之舉。我們前途未卜,尚未知道宇宙的元素或其他力量為我們積聚了什麼威脅性的伎倆;而且有可能我們災禍臨頭,只要一旦被發現我們已經完全喪失掉了以下精神:復仇、懷疑、怒氣、殘忍、好戰以及其他錯誤精神。幫助我們戰勝強大敵人的根本不是那些有響亮名聲、得到諸多稱讚的美德,而是那些以人性的角度來看全都應該受到譴責的缺陷。
四
因此我們有必要以整體而言讚揚這些人,他們不允許自己受到冒犯,同時又可以免受責罰。他們在我們中間保持著一種法外正義的理念,這種法外正義使我們都受益匪淺,缺乏他們的輔助,一切都會不久就消耗殆盡。他們的人數還不是很多,讓我們深深地為此感到遺憾吧。有些人有能力去責難人,但是卻選擇隨時寬恕人,如果不存在這麼多溫婉馴良的好脾氣,我們就會找到更少的摩拳擦掌隨時準備作惡的人;要知道四分之三的作惡犯錯之所以發生,就是因為當事人認為可以肯定免受責罰。有一種模糊不定的敬畏和尊重,讓不幸之人,雖手無寸鐵,卻可以在一個充滿不誠實之輩和卑劣之人的社會中活著,甚至幾乎可以自由呼吸。為了保持住這種敬畏和尊重,就要有一些人能夠抵抗免受責罰的非正義事件,他們責無旁貸,要扛起重任,以暴力手段達到這個目的,並且從不袖手旁觀。這樣,這些人重塑了普遍存在的正義。雖然他們想到的只是自我防衛,但是實際上他們以整體而言守衛了人類最寶貴的遺產。在絕大多數的案件中,法庭是應該介入的,但是那不一定會使事情變得更好;因此我們需要等待法律變得更為簡潔,更實用,花費更少,更為人熟悉。這一切實現之前,我們除了拳頭或者寶劍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來對抗真實存在的邪惡,儘管在法律上是不會提供這種選擇的。
五
拳頭迅速而直接,但是不足以解決一切問題,尤其是當冒犯十分嚴重之時,我們看到使用拳頭解決問題實在太仁慈,也太杯水車薪了;使用拳頭總是顯得有點粗魯,而使用拳頭帶來的結果有些令人厭惡。拳頭只能顯露出殘酷野蠻的內在特性。拳頭是最盲目也是最不平等的武器,兩個不相配的對手對戰,扭轉戰機的所有條件都會因為使用拳頭而喪失,因此,這會引起戰敗一方手拿棍棒、刀具或者左輪手槍來實施誇張的報復行為。
在有些國家,比如英格蘭,使用拳頭是獲得許可的。在這些國家,拳擊課程是基本教育的一部分,拳頭的廣泛使用以奇妙的方式消除了天生的拳頭使用者之間的不平等;此外,俱樂部、父系陪審團和法庭裁判所在整體而言是容易接觸到的,它們時而證實拳頭的功績,時而對其進行阻礙。但是在法國重新再度使用拳頭是很遺憾的事。寶劍,早在遠古之日就取代了拳頭,寶劍是無可匹敵的伸張正義之工具,它更靈敏、更嚴肅、更優雅、更精美。寶劍被指責為缺乏公正性,也不能證明什麼。但是,首先,它證明了我們面對危險時候自身態度的品質,而那本身足以證明其價值所在。因為我們面對危險時的態度,剛好就是我們面對各樣良心的責難或鼓勵那時候的態度,這各樣良心隱藏在我們人類心裡,隱藏在我們清晰良心的附近,而且混合著人性中共同的基本元素。其次,只有依靠我們自己才能使之變得公平,就像其他任何人類使用的工具一樣公平,其間,也可能受到機會、錯誤和弱點的影響。用劍的藝術對於任何健康的人而言是十分容易習得的。這不需要異乎常人的肌肉力量,也無須格外超人的靈巧度。即使一個人沒有天賦,也只需投入少量時間,每週僅僅兩三個小時即可。不久他就會在身體柔韌度和精準方面獲得足夠成功,可以發掘到宇航員所說的「個人觀察容許誤差」,在個人劍術方面達到個人平均水平,同時也達到了總體平均水平,這個水平只有少數吞火表演者和一些無所事事的人才能成功超越,然而這要花費很長時間,付出痛苦而得不償失的努力,代價巨大。
六
我們在達到這一平均水平之後,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交託給這薄弱而又強大的劍鋒。寶劍好似一個魔術師,能夠讓兩個力量相差懸殊的對手產生出人意料的戰果。正義的侏儒可以因此而對抗邪惡的巨人。暴力襲來,猶如洪水猛獸,寶劍卻可優雅地將其化解昇華到新境界;看,原始野獸被迫在一種力量前站住,這種力量與地球上的卑劣、無形而又殘暴的德行毫無關係:我指的是重量、規模、數量以及物質的愚蠢組合。寶劍和拳頭存在著巨大鴻溝,巨大得好似浩瀚宇宙,又好似相隔幾個世紀的海洋,差別之大好比人與獸的區別。寶劍由鋼鐵構成,體現智慧之光。它使肌肉服從思想的指引,又用思想尊重用劍的肌肉。寶劍理想而實用,離奇夢幻而又充滿善意。它耀眼奪目,如閃電般清晰,又如日月之光一樣,含蓄,難以捉摸,多種多樣。它忠信而又反覆無常,狡黠虛偽而又高貴忠心,一笑泯恩仇。寶劍美化了暴行。寶劍,恰似精靈世界裡的一座橋樑,搖擺不定地跨過漆黑的深淵上面,多虧了寶劍,理智、勇氣、正義的信心、耐心、對危險的蔑視、人類對愛和思想的犧牲,以至於整個道德世界,才能進入原始的混沌世界中起到主導作用,使其簡化且條理分明。寶劍是人類卓越的武器,這種武器勢必要被髮明出來,因為它能在服務於人類最複雜多樣、最純粹的人類能力時發揮最大作用,也因為在保衛智慧、力量和正義方面,寶劍是最直接、最容易駕馭的武器,也是最忠誠的武器。
七
但最令人讚歎的地方是,寶劍所帶來的判決並不是預定好的,並非機械似的呆板,也非數學公式一般固定。這就如同在娛樂之中,機會和知識神奇地進行組合好讓人知道自己的命運:娛樂幾乎是神秘莫測的,也總是讓人迷惘,在娛樂中,人類樂於在自己存在的範圍之內探尋自己的運氣如何。
讓兩個力量相差懸殊的對手面對面,這並不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但是體力方面更勝一籌而且劍術更高超的人未必就會取勝。一旦我們對自己控制自如,那麼我們就會達到人劍合一的境界,從劍可以看到我們自己的特質和缺點。劍,它體現出我們的堅定、熱愛、堅毅、果敢、信念、正義,也體現出我們的猶疑、不耐煩和恐懼。我們小心翼翼進行訓練,培育寶劍,已經達到一種高度和境界,劍,用之已達到運用自如,無所不能的程度。我們已經賦予寶劍我們能夠付出的一切,而它也不負眾望,回饋我們。我們沒有任何自責的理由,這一切都與我們自我防衛有關的責任和本能是一致的。但是,寶劍所代表的含義更廣,在生存的更嚴峻時刻,我們被迫要冒險之時,它剛好代表我們自身的某部分。未知命運何去何從之時,它以我們所能想象的最優良、最莊嚴的方式,化為我們身體的某個未知部分,並使意識所能支配的一切身體能力直接服務於人類內心深處的某種神秘個體。
因此,寶劍所帶來的不只是兩種力量、兩種智力和兩種自由個體的面對面交鋒,也帶來兩種機會、兩種運氣、兩個謎和兩種命運。除此之外,就好像《荷馬史詩》中的希臘諸神,他們主宰著戰鬥,人們奔跑,閃展騰挪,總是要劍鋒相對。看來在我們面前寶劍叮噹作響之時,就是在敲響命運之門。死亡的陰影在四面籠罩,這時候,手持寶劍的人感覺到,這一切都在脫離從前的某種束縛。突然之間,用劍的人不再遵循劍術學校之中一度服從的法則,轉而跟從其他法則揮舞手中劍。它完成了一項秘密使命。在宣判刑罰之前,寶劍已經對我們進行了審判。或者說,我們在這偉大又可怕的謎團面前,群魔亂舞似地揮舞手中劍,僅憑這一事實,就夠了。寶劍迫使我們自己的命運審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