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束了嗎?不是,因為渺小的動物也是由無數的責任構成的。如果想在動物世界和人類世界這樣兩種差異懸殊的世界的交會點上掙扎求存,營造出幸福的生活,就得付出千辛萬苦。我們該如何完成這個責任呢?必須侍奉好自己的神,這個神不是空想出來的,不是我們憑空臆造的產物,而是真實可見的生命體,大大超越了我們,就像我們超越了狗一樣。
現在,回過頭來談佩雷阿斯吧。在主人家該如何行動如何表現,這一切我們全都清楚,但是這世界並沒有止於大門口,而且,在這牆壁和柵欄之外,還有一個世界,在那裡不需要我們提供保護,那裡不是我們的家,那裡的景象不斷改變。在街上,在田野裡,在市場上,在商店裡,我們該怎麼辦呢?通過長期艱難而細緻的觀察,我們明白了除了主人之外,誰的呼喚都不能聽從,對於那些對我們表示好感的陌生人,應當彬彬有禮也要無動於衷。此外,對於我們的兄弟——其他的狗,我們必須自覺地遵循某些神秘的禮儀,要尊敬雞和鴨,不要表現出你發現了甜點,即使甜點就在你的舌頭可以夠得著的地方。對於那些在門口扮鬼臉挑逗你的貓,要表現出沉靜的蔑視來回應它,但是你不應該忘記,要去追殺家鼠、田鼠和野兔。總之,追殺所有那些尚未與人類和平相處的動物(我們通過秘密的標誌可以辨認出它們),這不僅是容許的,而且還會受到表揚。
可是,除了這些,還有多少費心的事啊!……因為有了那些數不清的問題,佩雷阿斯經常顯得心事重重,它那謙和的表情,由於謹小慎微和滿心的掛慮,而經常呈現出憂鬱和嚴肅的樣子。對此人們會覺得驚訝嗎?
遺憾的是,它未來得及完成漫長而又沉重的任務——大自然賦予本能的、漫長而艱鉅的任務,而這種本能正在逐漸升華、接近光輝的境界。一種奪去了成千上萬只聰明小狗性命的奇怪疾病,也給佩雷阿斯的生命和良好的教養畫上了句號。如今,所有要取得更多一點明亮的努力,所有去愛的熱情、所有理解的勇氣、所有深情的快樂和天真的取悅,所有那些向人請求幫助它擺脫死亡的善良而忠實的目光,所有那些從一個已經不再屬於我們的世界的深淵裡閃射出來的光線,所有那些與人相似的小習慣,都充滿悲劇色彩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一棵開花的老樹下,埋葬在花園的角落中。
二
人們愛狗,從大自然規律不變的和諧角度來看,將物種間互相隔絕的藩籬原本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翻越。唯一的例外就是感人至深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加接近人類的那種愛,即使你讓它脫離其同類,也無法捨棄或削減對我們的愛。在這個因機緣巧合而存在的星球上,我們是絕對孤獨的,在我們周圍所有形式的生命中,除了狗之外,沒有一種生物是我們的同盟。有些動物畏懼我們,大多數的動物不瞭解我們,但卻沒有一種是愛我們的。在植物世界裡,我們有不會說話也不能走路的奴隸,但它們為我們服務是出於盲目的態度,它們只是順服我們的法律和奴役,它們是無能為力的俘虜,無法逃跑的犧牲品。如果我們離開它們,它們馬上就會背叛我們,恢復到它們從前那種野蠻而無拘無束的自由環境當中。如果玫瑰和穀物有了翅膀,它們就會像鳥兒一樣在我們接近時飛走。
在動物中,我們可以讓幾種動物聽命於我們,使之受奴役,因為它們覺得很冷淡、很害怕或者很愚蠢。這些動物包括:性情變化無常又膽小的馬,它只對疼痛有反應,別的什麼都不聽;逆來順受而垂頭喪氣的驢,它能同我們待在一起是因為它無所事事,也不知道何去何從,無論是誰只要拿著一根棍子和鞍勒,它就會遵循指令;母牛和公牛,只要有食物果腹它們就會感到很幸福,它們之所以比較容易管教,是因為它們千百年來一直都沒有自我意識;還有那些連睡覺都驚恐害怕的綿羊,除了恐懼以外它們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主人;母雞非常忠實於家禽飼養場,因為它發現那裡比附近的森林有更多的玉米和小麥。我不想談到貓,它體型過大、沒有食用價值,其他更不值一提。它性情兇殘,目中無人、高傲自大,它能忍受我們,是因為在我們的家裡能容許這種好吃懶做的動物去做寄生蟲。貓至少還會在心裡咒罵我們。但所有其他生活在我們身旁的動物,像生活在一塊石頭或一棵樹旁邊那樣,它們不愛我們,不瞭解我們,也不在乎我們。它們不知道我們的生死、悲歡離合。它們甚至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如果我們對它們不產生威脅,它們就不會理睬我們。馬就是以這種不信任也不理解的態度來對待人類的,當它們第一次看我們的時候,它們的眼中總還是閃現出麋鹿或羚羊之類動物的身影,或者和其他的反芻動物所表現出來的一樣,它們看到我們時眼神空洞茫然,就像看見牧場上發生了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樣。
千百年來,這些動物就生活在我們身邊,它們對我們的思想、感情和習慣都如此陌生,我們就如同關係疏離的星星,昨天才墜落在地球上,碰巧落在它們身邊而已。在人類與其他動物寬闊的鴻溝中,我們僅僅藉助了忍耐的力量才得以成功地使它們向我們邁近了虛幻的兩三步。假如明天它們改變那種對我們的最初感覺,假如大自然賜給它們征服我們的智慧和武器,我承認自己就不會信任馬的報復心、驢的頑固和綿羊的溫馴。我就會像避開老虎那樣地去避開貓,甚至連那莊重、昏昏欲睡、溫馴的老牛也令我恐懼萬分。至於那目光敏銳、動作迅猛的母雞,我斷定,它就像發現一個蝸牛或蟲子一樣,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吃掉。
三
如今,在對我們周圍的生命都冷漠和缺乏理解的環境中,在這個一切都無法溝通的世界裡,萬物都把目標封存於內心,每種命運都在固步自封,生物之間除了行刑者和受害者、捕食者和獵物的關係,銅牆鐵壁包圍的領域內,一切都在劫難逃,只有死亡在相鄰的生命之間才能建立起殘酷的因果關係,最微小的同情心也不會有意識地從一個物種傳遞到另一個物種。在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只有一種動物成功地打破了預定的圈子,逃離自己的群體奔向了我們人類,真真切切跨越了自然界令人費解的計劃中把每種生物隔開的海岸、靜默而黑暗的地帶。這種動物就是我們熟悉的好朋友——狗。今天,它在我們面前所做出的一切,看來簡簡單單、平淡無奇,但狗會自發而有意識地走近一個非它所出生的世界,那個世界不是它命中註定要去的世界,而且它也表現出在人類歷史中很難發現且甚至不大可能的行為。人對動物的認識,這種從黑暗到光明的非凡過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我們從豺狼中找出獅子狗、牧羊犬或者大獒?還是它們自己要來到我們人類當中呢?這一點,我們也無法作答。反正自從有人類歷史記載以來,它們就在我們的身邊了,就像現在一樣。可是,人類的歷史與人類未曾出現時的歷史相比,情況又是如何呢?事實是,它們仍然在我們的房子裡,像古時候一樣,也完全適應了我們的習慣,彷彿它與我們人類同時出現在地球上一樣。我們不必去爭取它們的信任和友誼,它天生就是人類的朋友。它們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信任我們了,甚至在出生之前,它們就獻身給了人類。然而,「朋友」這個詞也不足以描述它們的那種充滿深情的崇拜。它愛我們,崇敬我們,彷彿我們是生它養它的恩人。最重要的是,它對我們充滿了感激之情,而且比我們自己的眼睛更忠實可靠。它是我們親密無間、充滿溫情的奴僕,沒有什麼能使它洩氣,沒有什麼能使它退縮,沒有什麼能減弱那種執著而熱烈的信任與愛。它用令人感動的特別方式解決了本應由人類的智慧才可以解決的問題,就像一個神奇的物種降臨到我們的地球上一樣。它一直心悅誠服地承認人類的優越性,對人類五體投地忠心耿耿,它從不後悔,從不心懷鬼胎,它只保留很少的一點獨立性、本能和個性,為了延續物種所必需的成分。它所表現出的忠誠和無私令我們多少感到有些驚訝,它一直承認我們比它們更為優越強大。它為了我們的利益,背叛了自己所隸屬的整個動物王國,為我們義無反顧地離棄了自己的族類、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兒女。
然而,狗愛我們不僅僅是出於它的意識和智慧,而是出於種族的本能,是那個物種的完全自發的行為。它似乎想的只是我們,只是為我們謀福利。為了能更好地為我們效勞,它想盡辦法使自己適應我們五花八門的需要,它完全服從我們的分配,讓它怎樣就怎樣,它還能顯出各種各樣的形態,顯出無限的能力和性情,為的是討我們的歡心。如果我們要在山谷中追逐獵物,不是它在幫助我們嗎?它的腿會變得無比的長,它的鼻口能變尖變細,它的肺部會大大地擴張,它能跑得比梅花鹿更快。如果獵物藏在樹林裡,這個忠貞物種的生靈就會按照我們的心意採取行動,它幾乎像一種沒有腳的蛇,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入稠密的樹林裡。如果我們想請它為我們放牧羊群,它那順從的天性又賜予它所需要的健康、智慧、精力和警惕性。如果想要它守衛我們的家園,它就會變得好像凶神惡煞,爪子變得更加有力,讓敵人難以應付。如果我們要帶它到南方去,它的毛就會變得越來越短並越來越輕,這樣它就能夠在炎熱的陽光之下忠實地陪伴我們。如果我們要到北方去,它的腳就會長大,以便更好地踏雪,皮毛也會變厚,這樣它就不會因為嚴寒逼迫而離棄我們。它只想和我們嬉戲嗎?它只想讓我們開心快樂嗎?它只想點綴這個家,讓家裡更富有生氣嗎?它把自己打扮得無比優雅和精緻,比布娃娃還小巧,在火爐旁睡在我們的膝蓋上,甚至還可以按照我們憑空想象的要求,表現得滑稽可笑來取悅我們。
在自然界這個巨大的熔爐中,你可能找不到任何一種生物能顯示出如此強大的可塑性、如此豐富的形態,和如此輕易地適應我們願望的能力。這是因為,在我們所認知的世界上,在主宰物種進化的原始創造力之中,除了狗之外,沒有一個物種被賦予了像人那樣的思考能力。
或許有人會說,我們有能力改造一些家養動物的性情,比如說,母雞、鴿子、鴨子、貓、馬、兔等。但這種改造,可以說不能與狗所經歷的改造相提並論,這些動物所能給我們的益處,仍然是一成不變的。無論這個印象是純屬想象的或者與實際相符,在這些改造中,我們似乎都無法感受到同樣經久不衰和無法遏制的美好意志,以及那同樣睿智和專一的愛。對於其他方面,那很可能是狗——更確切地說可能就是它這個物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天賦,幾乎根本不煩擾我們,而且我們只知道如何通過生活所提供的大量機會去利用它們的各種天賦。由於我們對事物的實質一無所知,所以我們只依賴事物的表象,但至少可以說,有一個表象也是很美好的。在地球上,我們生活在一種孤立的狀態下,就像不被人承認的國王一樣,但是卻有一種動物一直深愛著我們。
不過,實際情況可能就與這些表象是相同的。可以肯定的是,在有權力、責任、使命的智慧生物中,狗是一種真正擁有特權的動物。在這個世界上,它在所有動物中佔據了一個卓越的、令人羨慕的位置。它承認可見的神是存在的,這是迄今為止唯一所發現的有這樣特質的生物。它知道把自己最擅長的本領貢獻於何處,它知道把自己奉獻給上級的什麼人。它不須在黑暗中,在謊言中,在假設和夢想中,尋求完美、出眾、無限的力量。那種力量就在它的面前,而且它就在這種榮光中行走。它知道那些我們都不瞭解的至高無上的責任,它具有一種超越一切的道德觀,並能無所顧忌、無所畏懼地加以實踐。它擁有了全部的真理,還懷有明確而遠大的理想。
四
有一天,在小佩雷阿斯生病前,我看見它坐在我的桌旁,它的尾巴小心地蜷縮在爪子下面,它的頭歪著,似乎好奇地問我什麼。那時,它非常專注而平靜,好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正面對著他敬畏的神。它因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幸福,這種幸福也許我們無法理解,這種幸福從它的微笑中流露出來,憧憬著一種比自己的生活要高等的生活。它坐在那裡,一邊琢磨著我,沉醉在我的表情中,偶爾還可以平等地對我的表情做出認真的反應來。它通過那雙深情的眼睛,向我傳遞著它的資訊,我們倆都很享受這個交流過程。它正在向我傾述著溫情與愛。每當我這樣望著它時,這個年輕而熱情洋溢的小狗總能樂此不疲地為我帶來新鮮、可靠而令人驚訝的資訊,彷彿它就是動物當中第一個宣佈地球存在的狗,好像我們正身處於創世之初的那段日子。人類在各個方面來講仍舊處於黑暗的泥淖中,而與人類的命運相比,我更加羨慕它那種篤定的快樂。我自言自語道,一條狗如果遇到了好主人,它其實比主人還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