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就說了啊。」下治的態度很客氣,這種寒暄全無意義他卻煞有介事,而下一刻,他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瞬瞬便從喜氣洋洋變作漠然蕭殺:「人間半生、飛仙半生,你早見過真相了,自然也好宇宙也罷,這世界的真相不過四字:殘酷,混亂。」
「何為殘酷?或者說為何殘酷,狸貓捕鼠、惡狼撲羚,為一口肉,禽鳥如是,百獸如是,靈長如是,仙魔亦如是,就說你出身的中土,號稱完美世界,曾有七大天宗鎮世扶正辟邪,可自然中的競爭改過麼,人世間的爭奪少過麼,皇帝愛民如子是為百姓把他當爹;反王替天行道,是為坐擁天下,爾虞我詐心機深深,再扯起一張虎皮做大旗,到頭來就是為了那口肉吧。」
「佛說慈悲,道說逍遙,閻羅說往生無盡、殿上真有油鍋騰騰……那是他們的道,他們的道不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塊肉,有所求便有所爭,有所爭即為殘酷。」
「說過殘酷,混亂就好說了,何為混亂?人人殘酷,即為混亂。」墨巨靈的語氣沉沉:「蘇景,可敢捫心自問,再答我一句:這四字真相有錯麼?」
何須捫心自問,蘇景直接點頭,即便道尊佛祖都不會否認世界的殘酷混亂,這樣的話題蘇景早都不會去矯情什麼了。
「唉,你怎麼不辯呢?我這話有破綻啊,不難反駁……」下治真尊一下子又變了,剛剛凝起的蕭殺散去,見蘇景沒有半字反駁,下治簡直悵然。
「你能別總這麼莫名其妙的麼?」蘇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依舊微皺著眉頭:「到底想說什麼,大家都挺忙的。」
「我這不是想給你仔細講一講何為正邪麼,然後再幫你看清楚,其實你是邪魔。」下治聳了下肩膀:「這可不是閒得無聊,離山弟子看重正邪,個個都當自己是正氣天尊,一旦洞穿真相、發現自己原來是邪魔,多半會壞了道心,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能摧毀道心?聽上去匪夷所思,但墨巨靈是有這個本事的,至少有成功的機會,長篇說辭、深刻見骨,下治真尊的的確確曾做認真準備,反觀蘇景,他的崛起幾乎是個奇蹟,不過崛起得越快越突兀,就說明道心越不穩當。
下治覺得自己很可能成功,可是現在……依舊有機會,下治卻沒興致了,他一直把蘇景當成個有趣的小子,結果這場聊天給他的感覺很悶。
「我說什麼你都同意,你這樣咱們就沒法聊了啊,哪有這樣論道的。」下治嘆了口氣。
蘇景望向下治,走在街上,看到不認識、不相干的路人時那種目光:「你說得那些我的確都同意。」
「那我說……邪魔,爾乃!你也同意?」下治又露出些笑容,被自己逗笑了,「邪魔、爾乃」這種倒裝說法聽上去怪怪的,有些好笑。
「嗯,宗千萬代。」蘇景仍是心不在焉,他在想其他事情,給個耳朵聽著下治的囉嗦,純粹的隨口搭聲:「吾草爾祖。」
「宗千萬代」,前四字怪話無人能懂,誰都不曉得蘇景念得什麼咒;但「吾草爾祖」後四字一齣,天下仙魔盡做釋然,誰還不曉得蘇景在直接罵街。
蘇景這邊話音剛落,突然一陣笑聲響亮:「然也。」道尊顯現法影,站在了蘇景身後。
「善哉。」佛一邊微笑一邊搖頭,似是覺得蘇景這句話太難聽,卻又非得附和不可。
「很好。」神君法影顯現。
下治說:邪魔、爾乃。
蘇景說:宗千萬代,吾草爾祖。
道尊說:然也,佛說:善哉,閻羅說:很好,九龍甲添正猶豫著自己是不是也要顯影說聲「算我一個」,未料蘇景突然雙目通紅,彷如沁血的目光直直盯向下治:「草你媽,來火星!來來來,等你來!」
變本加厲,汙言穢語,無盡怒火與恨意……下治了解中土、瞭解離山,他也瞭解蘇景,但他只知蘇景少年時的事情。
下治說過的蘇景之事,皆為「千江水月萬里雲天」殺滅邪魔之前的事情:那一戰裡,有一位離山要緊人物飛仙去,九鱗星峰入魔長老,任奪。
蘇景不敢完全篤定,但細細思索後,大概明白邪魔為何能如此瞭解離山和自己的少年時光……來來來,等你來,蘇景吼如狼嚎,淒厲並且殘忍。
而蘇景長嗥時,下治也霍然大笑:「如你所願!」
言罷天空法影同時散去!
雙方首領全都消失不見,而蘇景厲嘯、下治大笑依舊迴盪仙天。
收回法影,坐落黑山巨像中的下治抬頭望向任老魔:「蘇景交給你來殺,如何?」
「沒問題。」任老魔坐在「左上掌」,目光無喜無怒,語氣無喜無怒。
下治開懷而笑,他並未傳令大軍去往火星,因為不需要,墨色主力早都在全速行馳中、大軍所指正是火星:早就確定的事情了。
對墨巨靈來說,打九龍還是打火星其實全無分別,不用想也能明白,兩地守軍的實力不會有太大差異,不存哪裡易守哪裡難攻之說,既然從戰略、戰術上都沒分別,倒地如何選就可以任性些了,下治想看看蘇景對上任奪時會是怎樣的神情,一定很精彩吧?
所以他選定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