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第四頭、第五頭、第六頭、第七頭……一尊接一尊的巨魔,頂天立地的龐大身軀,千里狹長的鋒銳獨角,每次撞擊都精確無比、每次獨角與護陣屏壁接觸的地方皆為那一點、原點。
「原點」之外,墨色大軍、接踵巨魔;「原點」之內,則是下治真君所在、黑王冠亂戰、入陣墨巨靈死死守禦的那一隅,這片空間大概只才佔到整座「連舟」法陣的千分之一不足,但這片空間內,原有陣位星石已被摧毀大半,黑星數量還要多過「陣位星」,此間,守護大陣陣元流傳不暢、法術行運阻塞……鐵索連舟大陣中力量最最薄弱的一片地方。
巨魔飛撞連續且奇快,三頭巨魔只才「分到」一個呼吸功夫,當六息過後,第十八頭巨魔撞上護陣,陣法屏壁上的裂璺已經變作萬里方圓的一張「蛛網」,同個時候這幾個月中始終對纏江井守護大陣轟擊不休的墨色天河遽然「加力」,攻勢之猛勝過平時數倍。
第十九頭巨魔衝了上來,另有一聲號角自北方響起,墨色大軍聞號而動。
那可是百紮規模的巨陣!
數月間,墨巨靈百紮聯營都穩紮陣腳,只有小股兵馬散出衝擊,從不見大陣做整體行移,直至此刻,規模浩大的敵軍終於動了、一動即為衝鋒,道道法雲承載大軍,風馳電掣衝向纏江井守衛大陣。
與邪魔颶風般的衝鋒鮮明對比的:時間粘稠流淌,如此緩慢。
從上一真人發現第一頭黑王冠入陣到邪魔發動總攻,前後加起來尚不足一盞茶的光景,但也就在這短短一會功夫了,固若金湯的鐵索連舟大陣岌岌可危,行將崩潰了。
也是這一刻,剛剛將一頭黑王冠轟碎但胸腹間也添出一道猙獰傷痕的小魔君,突然「哇哈」一聲大笑,舉目望向陣外西北方向:「師兄,這裡,這裡!」
循著小魔君視線望去,陣外西北一片小小星天忽然崩碎了,如冰、如琉璃、如鏡面似的,空無一物的一小片空空天就那麼炸開了,一片片的瓦稜碎屑中,強壯男子一步跨出。
全沒道理的,只看此人一眼,無論是誰心中都會閃出兩個字:霸王。
小魔君叫做磨刀,大魔君名喚卸甲。
霸王卸甲的卸甲。
綽號中佔了一個「魔」字,名字裡藏了「霸王」二字,此人乍看上去,氣勢與天魔首尊金鈴天頗有幾分相似,可是再仔細看就不難發覺九龍地上來的大魔君與蚩果界飛昇的金鈴天差異極大。
金鈴天,長髮到沖天,臂上扎金環,赤膊赤足一條紅裙斜跨腰間,魔焰昭彰桀驁無雙;
大魔君就沒那麼多花哨了,身著打扮普普通通,虎背熊腰雙目如豹,他的雄壯強大不因目光淬烈不因神情冷漠,而是完全源於他的「硬」,彷彿鎢鋼彷彿玄鐵,彷彿這宇宙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將他摧毀,因硬而醒目,因硬而霸道,鋼鐵之威莫過於此!何以為霸,我為磐石而舉世處處皆為脆皮雞蛋,揮手擊之無聊之極……大魔君駕到!
他從西北過來,人在陣外。
小魔君的修為擺在那裡了,喊聲大得不得了,似乎隨時都會徹底炸裂的戰場也不足以遮擋他的喊聲,大魔君回頭看了看,循聲找到師弟,小魔君身形連閃,避開幾尊黑王冠的法術,對著師兄一個勁地招手。
大魔君向著陣內望了一眼,但……他目光中居然流露出失望和無聊,再看接連撞向靈州護陣的巨魔,無聊的神情更濃了些,最後他把目光投向正向著大陣蜂擁而來的百紮邪魔大軍!
這次他笑了,幾枚笑紋浮現唇邊,淺卻殺氣深藏,什麼王冠高手什麼無匹巨魔,全然提不起霸王的興趣,倒是前方一望無際的大軍看上去挺有趣的。
他一個人向著無邊巨靈迎擊去……
大小魔君是師兄弟,修法同宗同源,但兄弟兩人的性情截然不同,小魔君愛說愛笑熱心且多情,尤其眷顧故鄉與凡人;大魔君則心如其人,冰冷漠然無視蒼生,在他眼中只有兩件事:終極所在與師弟小命,其他萬事萬物他都不在乎。
纏江井陷落就陷落吧,今日仙天的守軍覆滅就覆滅吧,莫說區區一座靈州要塞,就是故土九龍就是整座宇宙都被墨色侵染,大魔君也不會有絲毫難過,在他心裡沒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概念,說穿了四個字:他不在乎。
大魔君追求的「終極」是什麼?六合之外,無極靈天,這個題目實在太大了,無數年頭的鑽研也沒什麼具體發現,無妨,他不灰心,如果題目不夠大,怎麼配得上大魔君。
至於「師弟」,大魔君就是來幫他打架的,開始時候不想來,他太瞭解小魔君了,曉得師弟一定會拼出全力浴血奮戰,不過大魔君也能明白一個關鍵:纏江井不是九龍地。
所以小魔君會打會出力會不惜代價來助戰,但當大勢已去無可挽回的時候小魔君不會捨身取義,他還有九龍地要守護,纏江井真正守不住的時候他會撤走。
小魔君不會與此地共存亡,以他的本領,想走的時候隨時都能走,換句話說,此戰對小魔君來說關乎成敗卻不涉生死,既然他不會捨身取義,大魔君懶得來,奈何師弟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大魔君煩不勝煩,最後還是趕來了。
入場、入戰,卻沒興趣理會纏江井,小魔君的境況有些兇險,不過做師兄能篤定他至少死不了……曾經,師兄在時,無論遭遇怎樣強敵都輪不到師弟出手;如今……那小子長大了長壯了,大魔君也就不用總那麼辛苦,可以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
小魔君沒能把大魔君喊到陣內,訕訕看了正路過身邊的蘇景一眼,笑都挺尷尬:「師兄這人就這樣,任性。」
蘇景一笑了之,不會妄加評判。
不是所有人都像蘇景那麼「平常心」的,三赤尻、蝕海平安、上一等大群普通仙魔全都皺起了眉頭,大小魔君以前聲名不顯,後來小魔君助戰纏江井,群仙都見到他的本事,再聽小魔君一個勁地為師兄吹牛,群仙心中都對大魔君抱有莫大期待。
大陣危殆、戰局兇險時大魔君破空而來,本是振奮人心的大喜事,不料他根本沒有馳援纏江井的打算……更要緊的,在群仙看來,威風赫赫的大魔君行事狡猾、避重就輕,他一個人迎向浩瀚敵軍,看似勇猛其實投機取巧令人不齒,他可是巔頂神魔,放著黑王冠、邪魔大尊不理會而是跑去對付那群「小的」。
大家都是仙家,都有好本領與好見識,誰不曉得以大魔君之能去衝百紮墨陣,面臨的危險要比著對付十頭黑王冠小得多……差不多的念頭升起於群仙心中,只是個念頭罷了,一閃而過,但下一刻,鄙夷念頭突然變作無邊震撼!
大魔君一步穿空徑直來到墨色大軍陣前十里,千萬墨色法術自大軍陣中席捲而來,卻難近大魔君身周百丈,彷彿有一重看不到的屏障,任憑墨色法術如何兇悍、近身百丈後就會莫名消失,連一陣風都不存。
相距十里,大魔君笑容更盛,好像醉漢撒潑似的、站定身形將雙臂猛地撐開,口中一聲大吼:「鎮!」
鎮!
不見他動寶或結印,不見他有絲毫施法動作,但他身周綻放出的萬道魔息橫掃八方……一滴水從指間墜落,摔碎在地面時卻炸起了無邊汪洋!
大魔君的元息和氣焰飽蘊荒古之意,荒、蠻、冷、苦之息、之人、之乾坤!纏江井群仙都相距大魔君極遠,卻在此刻無一例外心生恍惚,似乎已經脫離了慘烈戰場、墜入遠古荒涼天地去!
大魔君的上衫碎裂去,古銅色的肌膚泛著沉甸甸的光暈,肩背、胸腹、雙臂肌肉虯結,元息綻放後便是元力轟蕩,十里外正急撲向前的墨色大軍……戛然而止!
那可是百紮兵!
一紮一百二十萬裡,百紮當是何等廣闊,即便墨巨靈個個身大如嶽,在如此浩瀚的空間裡有當是怎麼的數量,怎樣的規模……百紮邪魔,急衝中止步,相距大魔君不過十里距離,又有誰能再向前跨出半步!
大魔君丈身高矮,墨巨靈如山聳立;大魔君一個人,墨巨靈千千萬萬,一隻螞蟻相見千盞天星也不過如此差距吧。
而螞蟻昂首,千星懾服!
百紮兵止步時,大魔君那一聲「鎮」字吼喝才落。
吼聲落,鮮血現,大魔君一口鮮血噴出,這等純粹硬碰硬的較量,即便他再強大三倍也必受重大反挫,必受傷。
鮮血濺,笑聲起,噴出的鮮血濺落在胸口、塗抹了下頜、染紅了唇齒,大魔君卻笑,鬚髮賁張越發猙獰,他仍大張雙臂、他開始跑……邁開大步,急速奔跑著向前衝!
一人之力硬生生鎮住了百紮巨靈……這種說法不錯,但不準確,百紮的遼闊空間啊,就算閻羅神君蓄力三日再暴起一擊,一擊之威也不可能洞穿百紮,大魔君的本領與神君、道尊、佛祖在伯仲之間,神君做不來的事情大魔君也難完成,是以大魔君「鎮」住的並非所有巨靈大軍,他只壓住了「前鋒一線」,衝鋒在最前的墨巨靈皆被他巨力壓制無法前進。
前軍被「鎮」,後軍驚濤拍岸般撞上來,大魔君身上壓力巨大,可這份壓力他還覺不過癮,他還要逆衝!推著被他鎮住的「前軍」,去迎那真正墨色的巨潮、汪洋!
小魔君的神情更無奈了,想說話可惜身邊沒有同伴,就只好對一頭正急功到面前黑王冠說:「師兄這人就這樣,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