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訴西坑隱,小相柳是他師弟,來日相柳行走仙天,做師兄的要多加照顧。」大魔羅不解釋,直接吩咐了一句,隨後又對甲添打了聲照顧,就重新閉上眼睛再不出聲了。
出來玄冰世界相迎甲添、羅剎凸的也只是小相柳的一具分身,相柳本尊正結印端坐在大魔羅心口位置、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甲添對小相柳點點頭,似是也不願再多說什麼,一拍羅剎凸的肩膀:「走了,回去了。」
行馳雲駕、遁出風暴的時候,甲添嘆了口氣。
仔細算起來,大家的關係其實聽繞的,大魔羅是西坑隱的師父,西坑隱在凡間時曾得小魔君指點因而結緣,小魔君是甲添的朋友……其實甲添和大魔君不過點頭之交,大家沒什麼交情的。
但、物傷其類,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傢伙算來算去就那麼幾個,其中一個落得此刻境地,甲添心裡有些不痛快。
至於大魔羅現在的狀況,他自己不肯對羅剎凸交代,甲添自也不會去多嘴。
……
甲添嘆氣的時候,中土世界的海龜們都煩死了:上個沙灘、下個蛋而已,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來看。
塵霄生看海龜。
長年不輟,除非有要事非得離開,否則塵霄生一直都在這片海灘上,安安靜靜看著海龜上岸、挖坑、產卵、蓋沙又再返回大海中去,此事關乎一領,大領悟。
開始只是他一個人,可後來,離山瀋河夫婦,離山諸座長老,大成學與別家宗門的諸尊高手,樊翹扶蘇劍尖兒劍穗兒、參蓮子妖精不成、涅羅啟巧、天魔蚩秀與一眾魔家王尊……人越來越多,人類修家、南荒西海的妖精等等等等,就連顧小君、花青花、賀餘師兄和肆悅、削朱、滑頭、小師孃麾下屍煞等這些幽冥厲鬼,閒暇時候也會上來看海龜。
族類以論,來看海龜下蛋的妖魔人鬼都有,但他們不外兩種身份:留世仙或者人王。
這些年中土瘋了,靈元濃郁得好像勾過芡甜麵醬,機緣頻繁得彷彿路邊亂長的野菜,人王層出不窮簡直不值錢,大群人間仙家在坐擁浩大威能後仍會繼續修行,過不多久他們就領受到與當年塵霄生一樣的天機靈犀,一個兩個、一批兩批地來到海灘看海龜,大家面臨的是同一悟。
世界變了,規則竟也有了一重大改變:大逍遙劫不再。
人間不見了飛仙劫,修家領悟大逍遙後再抬頭,眼巴巴望蒼穹:沒劫數。
以中土修行的境界,破無量後就只能再活三千年,不是修家的命不夠活,而是破無量後三千年飛仙劫必至,如果不能把後面四個境界修圓滿就絕無法度過天劫。
如今天劫沒了,大家玩命活吧,沒人管。
突然,看海龜的塵霄生眼中玄光閃爍,一片明悟之色顯現,跟著他身形一震自沙灘上緩緩飛起,坐到了一頭大海龜的背上,不知是塵霄生施展了法術還是另有玄虛使然,海龜對自己背上突然出現個人全無反應,產卵完埋好坑,託著塵霄生笨拙可笑地向著大海中爬去了。
堂堂離山一代真傳突然玩起騎大龜的孩子把戲,周圍一群仙家、人王非但沒人笑,反倒是個個面露羨慕,花青花眯著眼睛滿面讚歎:「塵先生得領悟中大突破啊!」
話音未落,他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長笑,橙袍二品大判賀餘也身形閃動,與塵霄生一個樣子,坐上了另外一頭大龜的背殼上,賀師兄不忘合掌對花、顧兩位大判官行禮:「陰陽司的事情,要拜託兩位大人了。」
顧小君與花青花只有喜色與讚歎,並不絲毫不滿,齊齊還禮:「賀大人放心,再要恭喜賀大人。」
賀餘、塵霄生,一雙離山師兄弟,相視一笑,各自騎著大海龜入海去。
晃晃三年過去,還是這片海灘,還是大群海龜爬灘,還是大群人王觀悟,有兩頭大海龜先後爬上岸,但若細看它倆與其他同類有個區別,雙龜背殼上花紋古怪:似是有開玩笑的畫家在它們的背上各畫了一個人,其中一個面目嬌美、足以折煞天下紅顏的美豔男子,另個蒼老卻挺拔、身穿橙紅色官袍的老人……
看龜是為領悟,入畫龜背則是深悟,他們已經勘破了第一重玄機,去領會第二重天機了。
又是三年過去,海灘上的瀋河真人漸漸舒展開眉心,露出了一個開心笑容,拍拍紅景的手背,無需多言後者便會意,微笑著點點頭。
就在紅長老的笑容裡,瀋河真人也和本門兩位前輩一樣,坐上了一頭大龜後背,開開心心地入海去了。
……
轟隆巨響,洶湧氣浪騰騰萬里,西南仙天不起眼的角落中,一座凡間世界爆碎了,準確的說是先被白光籠罩、所有生靈殺滅後沉寂幾天、死氣沉沉的大星石爆炸了。
一座世界炸為齏粉,曾經繁榮的自然曾經存在的生命再沒了丁點痕跡,化作一蓬塵土雲煙。
轟湧氣浪正中,一個年輕嫵媚的和尚上身赤裸,他在笑,所有他身上盤紋的那條猙獰白蛇也在笑;蛇的雙目如血殷紅,所以嫵媚和尚的眼睛也紅得彷彿隨時會滴出血來。
和尚伸了個懶腰,緩緩站起身來,正要幻化一件僧袍遮掩身體,突然他顫抖了起來,篩糠般地急顫和無以遏制地咳嗽,咳得越來越劇烈也越來越大聲,直到最後身體抽搐、並嘔吐。
以蛇養蛇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好也最有效率地提高修持的辦法,可他的蛇是什麼?是乾坤,乾坤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生機、是繁衍、是傳承。
施蕭曉卻在用毀滅來祭煉自己的乾坤蛇,這個辦法的確能讓他得到強大力量,但他也必須接受反噬,來自本我真修的反噬。
以施蕭曉的見識,當然明白自己現在的做法無異飲鴆止渴,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自己會被反噬殺滅,不過他不打算停手更不覺得後悔,死不可怕因為他活著的全部意義僅在那兩個字:報仇。
甚至施蕭曉還覺得自己很幸運,找到一個有痛苦反噬並且一定會害死自己、卻能讓實力突飛猛進的辦法,總好過無法精進、看不到希望的活著。
他嘔吐的碎肉落在地上,泛出梅花才有的清香,施蕭曉知道,那些碎肉是他心臟的一部分。
嘔吐中止了,身體卻還不自覺地顫抖著,可施蕭曉不再做絲毫停留,身形轉轉化白光遠遁去,不是他想動,是現在非走不可了,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就在施蕭曉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虛空中突然閃出兩道虛晃的影子,直接遁入尚未完全平復的氣浪中。
影子迅速「實在」起來,還是兩個孩子呢,金頭髮的小子看看四周,這座世界毀了,滅世妖人逃了,金髮小子面上狠辣閃過,怒道:「又被這廝逃了!」
隨他一怒,就在他頭頂一重重明月顯影,層層疊疊鋪滿天空,怕不有三千之數!
三千月影一閃而滅。
金髮小子身邊是個紅髮小子,聳聳肩膀:「逃就逃了吧,反正真要追上也未必打得過,追了這麼久連他是個什麼妖魔都不曉得,真說不好真對上來是誰倒霉。」說著他撓了撓頭。
手指沒入柔軟蓬鬆的紅髮中、撓頭皮,這個動作不可避免地攪亂他的頭髮,頭髮亂了,天上突然躍出的雲影也就亂了,七色真雷雲中穿梭。
與月影一樣,雲影閃閃就過去了,星天四周依舊空蕩蕩的。
真正精修上仙能夠穩定控制自己的氣意,像兩個小子這樣一動怒一撓頭天上就月亮神雷地閃,明顯是修為不到家、還控制不好自己的法元氣勢……如果這樣以為,那就真冤枉他倆了,所以會隨時顯示威風,兩個娃娃都是跟他們的爹學的:時時刻刻顯擺著,沒人看得到也要顯擺,排場這種東西,自己看自己的也會開心。
……
吼……吼……吼!
痛苦卻又興奮、淒厲但卻嘹亮的嘶嗥震徹萬里,但這吶喊聲音並不存於真實世界,它來自夢中:收屍匠驕陽中心、破敗石屋地面、一方破破爛爛地乾坤囊中、蘇景的夢。
蘇景趴在破爛囊中做夢,蘇景也在自己的夢中,他的夢是一場混沌。
風火劍冥陣的世界終被觀想之力揉化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