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鞭落地剎那,一群凡間修家只覺天旋地轉,旋即奇寒襲來,但還等他們打一個寒顫又覺心口一暖。心口暖和了,身體也不就不難麼冷了,一群凡間修低頭一看,每人胸口處都多出了一枚金色劍羽,為他們守住純陽抵禦陰寒。
眾修紛紛對兩位烏鴉大聖點頭致謝,卻不知道這次出手的是蘇景,更不曉得自己胸口前貼著的離山小師叔早年的保命之器,紫皇庚金劍羽。
對眾修致謝,兩位烏鴉大聖全無反應,他們眼中只有濃濃震驚,身體似乎都有些僵硬,呆呆站在原地望向前方!
烏悲悲追著師父的目光去看,確是化境,一片冰天雪地中,一座晶瑩剔透的巨大冰川聳立……冰川四周散落一些早都凍得硬邦邦的屍體,當即就有凡修驚撥出聲,他們認出了其中幾具屍體。
先前十六找到的甄古長老不是此界修宗中唯一「丟失」之人,他只是最近消失不見的一個。
遠在甄古長老前千年萬年,此界修行道就有修者失蹤,不過這種事情很罕見,哪個傳承久遠的大戶人家還沒丟過幾個人呢,找過、沒找到漸漸也就放棄了。
無需高人指點,稍有見識的修家都能理清因果:此間為化境,隔絕於大世界,但這重隔絕並不絕對,偶爾會有乾坤吐納、大小世界氣意交匯,若正好有修家在附近那就倒霉了,被吸入此間直接凍死。至於十六找到的那位甄古長老應該也是這樣情形,不過他的「經歷」稍特殊了些,被吸進來、看一眼冰山即遭陰寒侵襲喪命,旋即屍身又隨化境氣息噴薄被衝回大世界。
不是這冰山主動去害人,但凡間修家不走運趕上了乾坤吐納也必死無疑。
烏悲悲有師父沒門派,對那些死者不怎麼關心,他更好奇的是冰山裡面的「東西」——冰山之內,影影綽綽地有些黑影,挺模糊的,他看不清楚。
烏悲悲眯著眼睛奮力凝視。到頭來只大概看清裡面好像凍了一群人。且不必管師父是不是能知道真相,反正有不懂問師尊就對了,這是徒弟的本份,烏悲悲守本分:「師父,裡面是啥?」
過來這片刻,兩位烏鴉大聖面上的驚駭已經消退,但神情之中也全沒有平時的輕鬆,只有滿滿凝重,甚至聲音都有些乾澀,烏上一緩緩撥出一口濁氣:「這事有點大啊。」
烏下一也介面:「怎麼會是他們。」
又何止兩位烏鴉大聖。就連蘇景此刻也神情肅穆。悄然打出了幾道靈訊,給留在畫舫幫忙的烈小二,給這凡間內的同伴,也給天外同袍冥王!
烏悲悲心裡癢得快死了。兩位師父一人一句後就沒下文了。烏悲悲可受不得這種折磨。不撓再問:「師父,裡面到底是什麼人?」
「人?」烏上一的聲音陰冷:「空有人形,卻不會站直行走的不能算人。」
烏悲悲茫然。
烏下一介面。語氣與夫君一樣冰冷:「他們不是人,是仙,古仙。」
烏悲悲目力不濟只能看出冰山中隱約人形,比翼雙鴉、十六老爺、蘇景等人則看得一清二楚,冰中之物:金色甲冑、肋插雙翅的「人」。
這樣的人蘇景曾見過一次:遠古時拿人與古仙的那場大戰,古仙中的一支。
不止看清、且還探明冰中古仙性命尚在,他們還活著,深深沉睡中……
上上次古仙露面,是太上古時那場「三天大戰」,之後銷聲匿跡無數年頭,這宇宙中再沒了他們的蹤影;可是上次露面時候,一群不知從何處跳出來的古仙挖了二明哥的心。若非三王阿伊及時趕到,十一王早都死了。
一道火須自烏上一指尖蜿蜒而生,向著冰山緩緩游去,他想探一探這座冰山,但立刻被蘇景傳神制止了。
就在火須散去時候,眾人只覺眼前身影閃動,烈小二趕到。
這世界所有蘇景的同伴都收到了他的靈訊,葉非最近閉關畫舫、樊翹在旁護法,三尸忙著生意不喜歡看怪物,戚弘丁和不聽曉得此間發生事情,但他們也只是提醒了精神,時刻關注蘇景的情形,並沒過來。現在這裡也不用這麼多人圍觀。
烈小二面色凝重,看過冰山模樣後思索片刻,沉聲開口:「前輩拿人玉簡留言,我記得清楚,古仙正神赤霓在最後覆滅之前,始終努力不輟,想要破解本族被抽奪心性後的反噬。」
「忽啊,忽啊,忽……啊,忽!啊!」冷漠青年揹負雙手眉頭緊皺著語氣凝重。
蘇景一直在思索,此刻也告開口:「一百五十萬拿人曾遠征東方,折損超過三成,最後他們還是帶回了‘玄紅青金冰枝’。」
烈小二點點頭:「那塊神奇玄冰被拿人一斬兩段,一半扔回宇宙,另一邊送給赤霓,這一半玄冰差不多就是為所有古仙短時鎮壓心魔的劑量,拿人要與古仙做公平決戰。」
冷漠青年眯起了眼睛:「忽?啊……忽啊,忽啊忽啊,哈,忽忽啊。」
蘇景的目光漸漸清澈起來:「一戰以決兩大族類生死存亡,拿人挾必死之心入復仇之戰,赤霓雖強大但也沒有必勝把握。生死兩可之數,若戰死則一死百了,再沒什麼可說的了,可決戰之前、生死未定時候,赤霓總還要為將來做個打算的,打勝這一戰不是就能萬事大吉的,他還得繼續為古仙找出破解反噬的辦法。」
烈小二的思路迅速理順,眼睛同樣亮了起來:「再就是……就算打不勝,至少也要為本族、為自己的時代保留下火種傳承,拿人那時候已經瘋了,可赤霓沒瘋,他手上有半塊‘玄紅青金冰枝’,用這半塊冰枝能為所有古仙鎮壓心魔一次。也可以為九成古仙鎮壓心魔,剩下一成……」
冷漠青年面露冷笑,口中:「忽啊忽啊,烈,忽啊啊!」
蘇景對烈小二點點頭,接他的話:「剩下那一成中的九成九都拋棄捨卻,由得他們去發瘋入魔死掉,但最後的‘一分’被寶貝玄冰徹徹底底地凍了起來,不再是普通的玄冰制符鎮壓心魔,而是從頭到腳從內至外。以玄冰徹底封鎮,不參戰,從此沉睡下來。戰後若赤霄身死,這些冰封古仙就是古仙一脈的最後火種,至於他們的心魔毛病……聽天由命吧,至少赤霄盡力了;若赤霄未死,會再繼續研究下去,為他們結封、為他們治病。」
烈小二「嗯」了一聲,接回蘇景的話:「是以決戰之前,赤霓將麾下古仙分作了三個部分。絕大部分隨他入戰。死光了;一小部分、發瘋自滅,死光了;另有幾可忽略不計的微小數量,被封入玄冰長久沉睡,他們還活著。活到了現在。」
冷漠青年揚起手輕輕敲了敲額角。繼續忽啊。長長連串、抑揚頓挫,語氣實在多變。
等十六老爺忽啊完了,蘇景接著烈小二的話繼續道:「拿人看似散漫。但他們的心智絕不差,決戰前夕赤霓想要給自己留個根,也非得小心行事不可,他把凍起來的古仙再分成‘小隊’,分藏宇宙各處,比如這一處、這座冰山;又比如前陣子傷了瞑目王的那一群古仙……眼前這群還睡著,但之前那群不知是被人放了出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總之他們醒來了,還傷了十一王駕。」
烈小二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道尊曾查到西天偽佛與襲擊十一王的那些古仙有聯絡,但不知內中關聯何在,現在看來,偽佛是找到了赤霓藏於宇宙中的冰凍古仙了。」
冷漠青年揹負著雙手,跟著烈小二一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忽啊。」
蘇景撥出第三口濁氣:「倒是破了一樁懸案。」
蘇景、烈小二都是機靈角色,既知前塵過往、又對赤霓為人有所瞭解,再見到眼前這道冰川,以他們的心思想要理清事情脈絡並不是難事,雖都只是猜測,但也算得環環相扣,不會偏離真相太遠。
話說完的時候,蘇景的心情稍稍有些複雜,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著兩個字:傳承。
拿人重視傳承,當子孫滅絕他們不惜以最決絕的方式來複仇,而拿人大仇,曾經的宇宙第一神赤霓又何嘗不是同樣在乎這「傳承」二字。
赤霓早已死去了,但這宇宙中還有他的火種。
這時候烏悲悲來到蘇景身旁,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蘇景,通譯的不錯!」
蘇景與烈小二一人接一句地串起整件事情,凡間修家根本都聽不懂他倆說什麼,不過他們至少能看明白:烈小二說一句,十六跟著忽啊連串,再之後則是蘇景開口,如此往復……再明白不過,蘇景是翻譯,而且看烈小二的來言去語、看十六的神情變化,蘇景翻譯得肯定不錯。
冷漠青年「忽忽忽」地笑,面帶得意,為了保全蘇景這個「通譯」身份,十六老爺可是盡力了,煞有介事地忽啊了那麼多聲。
蘇景也想笑笑,可未等唇角笑紋散開,他始終望向冰川的目光陡然犀利!
他看得明明白白,冰川內,一個古仙緩緩張開了眼睛,正向著他望來。
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個古仙全都張開了眼睛,他們的眼睛顏色各異,他們的眼光清澈非常,清澈地不存一絲感情,像琉璃、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