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天註定的對頭,赤尻馬猴名喚赤巴崩。
陽崩巴碰到了赤巴崩,名字不對付,互相看不順眼,都是天生兇物可一個是囉嗦烏鴉一個頑劣猴子,一點不像大鵬、神龍那般說打就打,兩個廢話簍子湊到一起先是幾天的臭罵和互相數落,後來實在罵煩了才真正動手。
陽崩巴為殺將,鬥戰自不必說,但赤巴崩也是赤尻馬猴中的奇葩,修得一身大本領,一場惡鬥三百年,烏鴉猴子都沒力氣了,還是誰都不服誰。
三千紮內,凡間粉碎仙庭轟塌,兩個怪物的戰場一片狼藉,魔猿赤巴崩氣喘吁吁地趴著:「烏鴉,你走運了,我正自創一套厲害殺法,名喚殺千刀,可惜還沒煉成,要不你早死了。」
陽崩巴肚皮向上三足朝天,一聽就笑了:「這麼巧,我也正領悟‘一刀鮮’之劫,要煉成了早把你紅屁股砍成兩瓣!」
「你道人人的屁股都長得和鳥一樣麼?我的屁股本就是兩瓣。」魔猿赤巴崩評論著屁股,奮力想要爬起來,最後也只能勉強翻個身,一樣肚皮向上:「一刀鮮聽起來不錯,但還是不如我的殺千刀聽著威風,你輸了。」
「放屁,比名字,赤尻馬猴就是光腚猴子,比得過三足神鴉麼?」陽崩巴反罵。
「不是光腚猴子,是紅腚猴子,恁地無知的蠢物。」赤巴崩糾正。
「不是,我不明白,猴子不都是光屁股的、紅屁股的?為何獨獨你這一脈喚作赤尻馬猴,也沒看你的屁股比著別的猴子更光更紅。」
……
一趴一躺,不耽誤廢話無數。整整三十年後兩頭兇物才勉強恢復了一點力氣,但就這麼死纏爛打下去實在無趣,神鴉與魔猿約定,待兩人一刀鮮與殺千刀絕技修成後再做決戰,彼此說明巢穴坐落所在,跟著晃晃悠悠地飛起來分道揚鑣。
一晃三百年後,神鴉陽崩巴正在自己的陽火宮內參悟「一刀鮮」,外面忽然傳來叫喊聲音,陽崩巴出門一看原來是魔猿赤巴崩來了。
神鴉微驚,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修成了絕技,這樣的話自己可凶多吉少。不過殺將桀驁,不逃不避,亮開架勢先罵街再準備決戰。
不料魔猿晃頭擺手搖尾巴:「不是找你來打架的,我的殺千刀還沒煉成……是這樣,我修煉殺千刀遇到些麻煩,想來想去這宇宙間也沒誰是我能看得上的,倒是你這頭烏鴉,能和我鬥個平手,或能幫我弄明白幾個關竅……你幫我參詳參詳?」
說著,魔猿尾巴勾勾,舉起了個磨盤大小的桃子,不知哪裡找來的異種。
金烏好戰,同樣對高深殺法痴迷,陽崩巴點頭說「好啊好啊,你讓我參詳絕技將來輸死你」就放魔猿進入自家宮殿,這一參詳,陽崩巴發覺對方的「殺千刀」高深莫測,是聞所未聞的厲害鬥法,但是吃桃子的時候神鴉陽崩巴又破口大罵了,磨盤大的桃子有顆磨盤大的核,看上去光鮮多汁的蜜桃只有一層皮。
十五年後,魔猿心滿意足地離開陽火宮,「殺千刀」的幾重疑惑地方得神鴉相助,他都已參悟明白,回去繼續修煉了。
又過得兩百餘年,這次神鴉陽崩巴登門去拜訪魔猿了,一樣的事情,神鴉的「一刀鮮」在修煉上遇到了困惑,而魔猿在大概瞭解過「一刀鮮」的劫法後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烏鴉的秘法比起他的殺千刀全不遜色!
其後無數年頭,時間漫長不可計,陽崩巴與赤巴崩有來有往,討論殺法劫術精研鬥戰本領,廝混的時間長了,漸漸就不覺得對方那麼不順眼……仙庭之中,好戰擅鬥之輩無數,可是能達到崩巴巴崩這等境界的少之又少,不再彼此討厭之後,見面越多就覺得投脾氣,神鴉魔猿結為好友,終有一日,兩人各自完成了自己的絕技。
說起來,還是魔猿稍稍快些,他的殺千刀比著陽鴉的一刀鮮早煉成了三年。
兩人都已修成絕技,可誰都不再提比試的事情,結伴遨遊宇宙,看誰不順眼就一起打誰,看誰長得乖就送他個磨盤大的桃子吃,一路逍遙快活無邊,直到三千年後一天,魔猿赤巴崩忽然沒頭沒腦地笑了聲:「差不多了,快活夠了。」
神鴉陽崩巴同樣笑道:「嗯,我覺得也差不多了。」
聽陽三郎說到這裡,跟在蘇景身邊聚精會神聽故事的紅髮蘇晴瞪大了眼睛:「他倆還要打?」
蘇晴劫中生,但還有大半來自離山巔、來自靈魅兒,本心有柔軟一面。倒是屠晚,劍上生靈天性鋒銳,更能理解兩頭兇物的心思:「嗜戰之人,各有絕技在身、唯有對方能夠抗衡,到最後也還是捨不得不打這一仗。」
捨不得不打。
即便彼此已結做至交好友、即便明知彼此的殺法劫術一旦出手就再無法控制、即便兩人都能明白一戰之下會是怎樣後果……可還是捨不得不打。
甚至可以說只有打上這一場,才是對好友真正的尊敬。
平日裡相處廢話無盡、足足吵鬧了三千年的兩頭怪物,到了決戰時候竟沒了隻言片語,相視一笑之後,一刀鮮遇到了殺千刀。
一刀鮮,顧名思義,只有一擊;殺千刀,但千刀並於一瞬間。
一刀和千刀一樣的短暫,瞬間相遇後的瞬間生死。結局不出所料,魔猿赤巴崩喪命、金烏陽崩巴將死。
將死,只是死得晚一點點,這一戰分了生死但不分勝負。
這個故事聽得蘇景心裡不上不下,說不出的嚮往和說不出的難受。宇宙中當真有這樣的人麼,嗜戰如命強大無匹,以修得一門得意戰法為畢生所求;以尋得一個真正對手為無盡榮耀!
真有這樣的人,陽崩巴,赤巴崩都是。
天雷響亮卻未免孤單,地火輝煌卻未免寂寞,而天雷地火相遇時候,便是真正的燦爛與榮耀。
金烏陽崩巴將死。
命火熄滅,生機斷喪,再沒得救了。等死的時候陽崩巴閉著眼睛,仔仔細細回憶著、回味著剛剛一戰,其心甘之如飴其面歡喜雀躍,死得值,死得值,死得值!
陽三郎的故事講到這裡,蘇景已經明白了,這枚小小太陽就是前輩金烏殺將陽崩巴的最後「念想」。
強大金烏最後的思慧,化作一枚驕陽,所以這枚太陽裡沒有金宮神殿,只有一頭亦幻亦真的赤尻馬猴、赤巴崩。
當然不是真的猴子,但這頭赤巴崩也會「殺千刀」。
「我來時候,此地還殘留了一份前輩的本命根思。」見得前輩「遺思」陽三郎的神情裡全無悲慼,她也是「姓陽的」,所以完全能明白陽崩巴為何要做那最後一戰、完全能理解老人家辭世時的快活愜意。
「快活」二字,便是求之不得!
到頭來陽崩巴不是死在鬥戰中,他是死在快活中,足矣。所以何必難過,陽三郎的聲音是快活的,替陽崩巴快活,繼續講最後那段「根思」說出。
與陸老祖當年的情形一樣,陽崩巴留想出一輪真陽和陽中魔猿,並非刻意而為,但到神鴉回味過最後一戰後太陽已成。
陽崩巴以為,這便是天意了,留一輪真實驕陽,留一頭半真魔猿,留待日後有緣人來傳承下那頭赤尻馬猴的曠世絕學:殺千刀!至於陽崩巴自己的一刀鮮……不要緊,不要緊,既有殺千刀流傳下去,就不必再有一刀鮮的傳承了。
拼出最後一點力氣,為這驕陽中再添出一點法持,留下一段根思大概說說事情經過、再囑託後人若遇到赤尻馬猴一脈儘量多幾分照顧,神鴉含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