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的一隻頭望向蘇景,滿是長鬃的臉上露出驚笑之色,覺得此人兩片嘴唇一碰就當了此間主人,腦筋一定不怎麼清醒,問道:「是什麼?」
「別帶錢,萬一遇到個狠角色,行劫不成反被劫,那可就糟糕了。」蘇景邊說邊笑,還真有點想念六兩大東家了。
妖獅也笑了,但未搭話,眯起一雙怪眼打量蘇景;另兩顆腦袋則緊緊盯住了白牙娘娘和她身後四頭白夜叉,明白得很,在「含寶大將」看來,醜女一夥才是真正勁敵,那個細皮嫩肉的小子不值一提。
奴隸一夥、人頭買賣的兇徒一夥、剛來的妖怪土匪一夥、非說靈州是自己的蘇景一夥,四路人馬多多少少都覺得此刻情勢有些混亂,可老天爺還嫌不夠亂似的,忽然天空中又傳來一個聲音:「六翅皇池天晴太子駕到,九合小仙還不迎接!」
其聲如雷,震撼蒼穹,奴隸中幾個修為淺薄者只覺真有雷霆打入耳鼓一般,一時間天旋地轉,身體晃了幾晃好險沒坐到地上。
蘇景不曉得六翅皇池是什麼地方、天晴太子是何等人物,護地仙聞聲卻顯出忐忑神情,其中一人應聲:「仙客到訪,九合靈州蓬蓽生輝……只是、只是……」
護地仙語氣躊躇,來者是九合真人的貴客,本來說的是七天後到,不知為何今天就來了,偏偏還趕上這樣一個時候。對方身份崇高勢力龐大,萬萬開罪不起,偏九合真人又不在,這群祖宗來了不知是福是禍。
「下位小仙,何故吞吐,天晴太子在此還不如實講來!」外面那個聲音怒叱,莫說區區一個護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他們也不放在眼裡,天晴太子紆尊降貴來這地方,豈容靈州中人再閃爍其詞。
蘇景嘴唇動動,還不等說話身邊的小蠻阿菩就替他皺眉、訓斥那個護地仙:「不長記性是吧?小光明頂。」
有人替自己罵了護地仙,蘇景就直接仰頭回應天外:「九合真人已經被我活剮了,此刻幾百人聚在一起正要打架、來奪我小光明頂,你等要想湊熱鬧不妨下來,要是看熱鬧就算了,還是回去吧,待會血肉橫飛的、不怎麼好看。」
天外神將一愣,隨即怒叱:「太子駕前言辭無端成何體統!何方妖人還不報上名來!」
蘇景想都不想:「你下來!」
這次連脾氣暴躁的阿菩都驚了,眼看著蘇景把禍越惹越大,樹敵越來越多,今次可怎麼收場。
收場?蘇景沒想過這兩個字,今次算得群魔亂舞,知恩不報的貪婪奴隸,人頭買賣的奸惡之徒,行劫天際的妖魔鬼怪,與邪徒結交的貴客……今天就今天了,來來來,全都來!
坑不了再打是蘇景的拍子,但這拍子之上還有劍上修來的鋒銳之意、還有大聖玦賦予的狂狷之氣、還有神君親封的兇悍之性、還有離山為他養下的護道之心!
天外神將怒極而笑,但未及開口另一個柔和的笑聲又告響起:「有趣之人,下去看看吧。」
年輕男子的聲音。
雷霆聲音的神將立刻變作恭敬語氣:「謹遵太子令。」下一刻空氣中忽有馨香飄散,天空裡洋洋灑灑下起了花瓣雨。
花不知名,大,片片花瓣都有荷葉大小,白中透出淡淡粉色,談不到多漂亮但這花瓣看上去讓人心中悄然升出一份愜意開心。
花瓣萬萬千千,其中一片飄飄蕩蕩落在海面上,就在這片花瓣上,一群寸許高矮的小人兒聚在一起,能有三十餘人,一位粉甲將軍懷抱小塔,十個紅胄護衛身背繡旗,二十名青裙侍女白紗覆面,簇擁著一個光頭青年。
阿菩瞪大了眼睛,她跟蘇景一樣,從未見過天外景色,剛才聽天外吼喝還道來的會是一群巨靈神,哪承想跑下來一群「小手指」。其中那位將軍算是最最強壯的了,但也絕高不過寸半。
這群人一下來,幾位護地仙立刻恭敬相迎,不理會蘇景、奴隸、妖匪等人,認真問禮。
寸半將軍不忘先前蘇景挑釁,抬頭張目又瞪向不遠處比他大上幾百倍的蘇景:「我下來了,怎麼著?!」
蘇景冷哂:「下來就下來吧,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問得著我麼。」
「啟稟粉神君,不必與那妖人計較,他已死到臨頭!」一位護地仙低聲勸解寸半將軍,不料將軍不領情,用張到下巴錯環也未必吞得下一顆黃豆的嘴巴做炸雷之喝:「我自知那小子死到臨頭,何須你再囉嗦。我又算得什麼神君,你給我戴這高帽究竟有何居心!」
護地仙哪想到拍馬屁都會捱罵,諾諾不敢應聲,滿臉尷尬。另個護地仙急忙開口岔開話題,為六翅皇池來人引薦醜女:「啟稟太子殿下,啟稟諸位仙尊,我家九合真人雖遭不測,但有白牙娘……白牙仙子在此,此間大小事情皆可做主。」
人家來的是個太子,「娘娘」兩字不好再提。白牙娘娘微笑行禮:「太子殿下此行貴幹,吩咐在下一聲即可,力所能及絕不敢辭。」
莫說白牙娘娘和護地仙,就是九合真人也不曉得六翅皇池之人來做什麼,三年前九合忽然收到來自六翅皇池的靈訊,說是有事找他相談,讓他在家裡等著,具體何事要等見面才知。
一寸高的光頭太子爺不置可否,伸手摩挲著光頭微笑不語,並未回應白牙娘娘,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到得此刻,那數百「奴隸」如何不知今日之事已經不是自己參與得起的了,可現在誰還能走。剛剛蘇景明明給過機會讓他們離開,奈何貪心不足,再後悔早都晚了。
三頭獅子含寶大將那邊暫時按兵不動,也不和不知來路的勞什子太子打招呼,維持住陣勢靜觀其變。
聊天的聊天、後悔的後悔、看風頭的看風頭,蘇景並不理會,他正忙:坐在地上開始脫靴子。小蠻阿菩滿面無奈,苦笑道:「你又在做什麼?」
「六翅皇池這夥子人不好對付,不脫鞋怕是打不過了……」蘇景的話還沒說完,不料又一個清淡聲音自天外傳來:「東陵道下,哪個弟子在此?」
照樣沒聽說過的名頭,蘇景都不好奇了。
奴隸中那個毒瘤老漢聞言,目中陡然狂喜綻放,咕咚一聲就趴跪在地,放聲大喊:「新晉飛昇、後學晚輩木瘤坪在此,拜見道中前輩,拜見道中仙尊!」
天外聲音冷哼:「既然飛昇,為何不赴道壇,留在此地廝混什麼。」
「啟稟仙尊,木瘤坪苦啊!」明明眼中喜色濃濃,毒瘤老漢的聲音卻悲苦無限:「晚輩才告飛昇,就莫名其妙地來到這片地方,被此間主人迷惑心智扣押為奴,足足千年之久。」
九合靈州有禁法,隔絕內中奴隸氣意;且奴隸被「手短嘴短」降服後,真修氣意也會被封印身內,路過仙家察覺不到自家弟子被扣押在此;但靈州變成了小光明頂,外面禁法鬆動,內中新晉仙家清明,若有同道仙長經過附近就能夠察覺他們的氣意。
蘇景以己度人,若自己知道有離山弟子被困某處,直接就要殺進去興師問罪了,可外面的東陵道仙並未進來,只是「嗯?」了一聲。
毒瘤老漢卻不覺意外,又高聲道:「此地主人已死,晚輩才有幸為前輩探知所在……」
這次話未說完,空中一道青色長錦斜斜鋪展下來,自蒼穹直至地面,彷彿寬宏大道。一行十餘人行走於青錦天路,緩緩入界來。
這些人都是寬袍大袖的打扮,樣子大都端莊,尤其為首的矍鑠老者,手執烏木拐、鶴髮童顏五官端正,透出三分逍遙與七分正氣,真正老神仙的模樣……不過得知自家弟子被困不馬上下來、聽說此地主人已死立刻大搖大擺入境,就算再如何道骨仙風又能是怎樣的貨色。
蘇景自居主人,見又有客到含笑招呼:「我是小光明頂主人,上門是客,不妨喝杯清茶,不過這位木瘤坪你們帶不走。」
想都不用想,蘇景又把東陵道諸仙推到敵人那邊了,阿菩再也忍不住了,傳音入密:「蘇景,我陪你拼命不在話下,但你得給我交給實底,你的倚仗到底是什麼?」
蘇景密語相應:「我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