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天真大聖不打了,其他大聖猛攻不休,九尾妖狐則轉回彌天臺前,低下頭看了看不久前從青燈中出來的少女。
少女笑。
巨大妖狐面前,少女不必一顆豆芽更大,可她笑得多開心啊。
九尾狐的身形縮小,從頂天立地的巨妖變成了駿馬相若體型,依舊比著少女大上許多,但已經能做相擁了:九條尾巴相繞、狐身柔軟相盤,軟軟暖暖地燈中少女擁抱身邊,耳鬢廝磨、說不出的親熱。
蘇景都斬殺四頭墨巨靈了,正打算去打五個,忽覺腳下一輕,一股怪力湧動將他向後帶去。事出突兀但蘇景不驚,正「帶走」自己的力量與大聖玦同根同源,施法之人是誰就再明白不過了。
果然,蘇景被「擒」至少女與天真大聖身前,此時大聖重化人形,打量了蘇景一眼:「就是你?」
短短三個字,內中含義卻多,蘇景不知該怎麼回答,猶豫著點點頭:「是……是我。」
大聖微皺眉,似是有些不夠滿意,可很快他又笑了:「嗯,至少長得還不算醜。」
修行人,選徒弟也好、尋朋友也罷,什麼時候會看重對方長相?大聖這一讚,算是實在找不出其他可贊之處了。
蘇景居然也笑了,他心寬,長得好總比長得醜好。這個時候茅大先生也暫時脫戰,來到近前對天真頷首致意,微笑道:「當年承蒙大聖照顧,卻始終未能道一聲謝,萬年遺憾今天總算補償。」
說著,茅大先生雙掌合、長躬身:「多謝大聖。」
舊時的淵源了,四大屍仙皆為第一圓時兇物,早早化聖人飛仙去。不過相比於人、妖、鬼道諸仙,僵家仙聖更加「戀家」,萬萬年前那方起身之穴是他們無論如何割捨不下的,是以每隔一段時間屍仙都會歸返中土住上一陣,茅大先生也不例外,結果在第五圓古時,他回來不久正遇到老對頭湘大先生也回來了。
茅、湘兩仙,不似黑白二僵那般水火不容,只是互相看不順眼罷了,見面互相譏諷幾句、至多動手打上一架,但不會真的傷筋動骨。
以前還從沒鬧到過生死相見的地步,可那一次,鬥著鬥著兩人就打出了真火,一戰打到天昏地暗,誰都贏不了誰可誰也不肯退讓。屍煞發了性子不是鬧著玩的事情。
眼看就要動了同歸於盡的地步,天真大聖趕來出手化解,不為其他,只因為兩大屍仙從海里打上了南荒,再讓他們這麼打下去南荒有大把生靈跟著陪葬。
天真解開了神仙戰團,湘大先生恨恨飛天歸去,茅大先生沉眠入土將養。
姓湘的怎麼想茅大先生不曉得,他只知道自己的想法:氣頭上的時候,莫說姓湘的,就連天真也很連帶著一起恨上了,恨他多管閒事。可大睡之中火氣漸消,茅大先生對天真就只剩感激了。
對茅大先生之謝,天真一笑坦然接受。
他不謝我無所謂的,他想謝我也無所謂,這就是天真的性情了。
茅大先生也非囉嗦之人,敬禮過後再入戰場去。
就在大屍仙開始新的衝陣時,遠天中忽有古怪號角響起,乍聽上去好像巨象長嘶,但要更沉悶得多,號角起處正是巨靈兵馬中軍核心地方。
隨號角,墨巨靈迅速變陣……大聖兇猛,當頭一棒打得又狠又慘,可是說到底大聖只才七個,再算上茅大先生與蝕海大聖,戰場中中土一方只有九大巨頭。
墨巨靈跨界而來的卻是整整一隻大軍!以十萬計的浩大軍陣。初時大亂之後墨色巨靈重整旗鼓,一隊隊兇兵或飛天結陣或入地佈防,各自堅守本陣。
遠方中軍處,只見一道粗壯足足數十里的濃黑煙柱滾滾向天……到得天頂煙柱不散,竟是直直通往天外宇宙中去!
黑煙蓄重法,而巨靈大軍結下固守之陣,再非一盤散沙,哪一處受大聖強攻,那處立刻會有別陣巨靈大隊增援,一時間戰事變得膠著,墨巨靈根本剿殺不了幾位大聖,可中土世界的巔極強者一時間也沒辦法衝入要害。
眼睜睜、看著那濃濃黑煙穿透蒼穹。
天真就在眼睜睜地看著,好像懶得打了似的,他是諸仙聖中最最強大之人,他不出手了,真就看著墨巨靈從容施展重法巨劫麼。
忽然嘶啞大笑傳來:「法煙直連十七真色長亭,長亭勾連,結抽生重法,此術決不可擋,法成於何處,何處生靈喪滅殆盡,‘赫學堂廷’就是毀於此術!邪魔,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笑聲是從中土陣中傳出的,有內行。
「內行」的聲音熟悉:施蕭曉。
施蕭曉果然了得,法身已滅、神魂被長劍盯住,遭此重創喘息沒多久就能再次開口狂笑了。
不過神志似是不太清楚了,是狂妄作笑,更是個好意提醒。
天真大聖稍顯好奇,不過他好奇的不是什麼十七長亭、抽生之術,轉過頭直接去問:「赫學堂廷被滅掉了?」
信仰不是空穴來風,有其神才有其信。所謂「赫學」在中土無人知曉是個什麼教門,自然沒人信也沒人修。可是宇宙間世界無數,中土人不曉得的教門,也許就在別家世界法門大開。赫學就是如此,它是其他一些世界的「道」。
佛家有極樂世界,道家有洞天福地,魔家有天外魔壇,一樣的道理,赫學中修煉有成的仙神,都住於「赫學堂廷」,說穿了吧,那裡是一處仙聖世界!
連仙聖世界能夠打滅的妖法,中土這個凡俗乾坤又如何能夠承受。
可是天真大聖永遠都是無所謂的樣子,全無再出手的意思,轉目望向身邊少女:「你怎麼看?」
少女聳了聳肩膀,似是也想像大聖那般無所謂,可一樣的表情,擺在她的臉上就變成了俏皮:「我覺得,老道總是拖拖拉拉。」
話音才落,忽聞笑聲傳來:「我好心讓你們打頭陣、舒筋骨,你卻罵我拖拖拉拉,妖精啊,果然不能給丁點好心。」
朗朗大笑中道人顯身,道人從青燈境中來,手託聚寶盆,盆裡有面,面裡有蒜。與蘇景初見他時只有一點變化,鞋子沒了,老道變了赤腳仙。
施蕭曉的狂笑聲先是一窒、隨即猛做高漲:「邋里邋遢賊道士,你身上氣意倒是和那江山劍冢一模一樣,可是中土古時劍域餘孽?你活著還有什麼用,冢內藏劍已盡被我毀去……」
就在妖僧狂笑中,老道把手中聚寶盆遞給了少女:「請你吃麵。」
兩人燈中相處無數年頭,可少女從未吃過老道的面,先是歡歡喜喜的接了,很快又皺了皺眉頭,不想用老道的筷子、又不能用直接去抓麵條。不等少女出聲,一雙筷子遞了上來:「新的新的,我都沒用過。」
筷子是從矮處升上高處的,大宗師雷動天尊滿面諂笑,少女嫣然,接過筷子、不忘挑出面中蒜瓣,她不愛吃蒜。
聚寶盆遞給了少女,老道這才看了施蕭曉一眼:「誰的劍?」
老道問的是插於身體、釘住神魂的長劍。瀋河應道:「是晚輩的。」
老道又去看蘇景:「自己人啊?」
蘇景立刻點頭:「自己人。」
遠古江山劍域,今日正道離山;劍域存者,離山掌門……當然是自己人!
老道開心的樣子:「自己人就無需太拘謹了。」
瀋河、蘇景面面相覷,不是很明白老道的意思,他們離山夥明明沒拘謹……直到老道邁步上前,伸手拔出了瀋河的劍,大家才明白道爺說的是自己不用拘謹。
劍拔出,施蕭曉的狂笑變成了慘叫。
拔出後老道手腕一轉,又沿著之前傷口重新插進回去了,釘得穩穩的,施蕭曉又一聲淒厲慘嚎。
老道心滿意足,對雕山少女笑道:「說到‘拖拖拉拉’,我倒覺得和尚們最是差勁,一貫慢吞吞。」
影子和尚忽然介面了:「我在呢,你什麼時候學會當面說人壞話了?」話音未落,手中忽然一聲怪響,木魚被他敲裂了。
同個時候老道望向蘇景,對他笑著點頭,對他揚臂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