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歌中自有人世間

第三響,巨鍾急急搖晃不休,就此化作金甲天將一名,怒目圓睜、降魔杵緊握在手,不是韋陀神君又是誰!既有伽藍護法,又怎能沒有韋陀降魔!

所有彌天臺弟子都知道自家山根下埋藏了一口巨鍾,這口鐘還是當年水鏡親手埋下的……那時水鏡還是人間佛徒,尚未飛昇但修為已經大成,遊歷西海時候無意中發現一口巨鍾。

鍾殘破,但水鏡能探出,鍾內藏有浩瀚禪意,是一件大好法器,當為上古大寺所有,不知為何後來埋沒於深海。

探得巨鍾神奇,卻無力引動內中禪意、更沒辦法將其重新煉化,是以水鏡將此鍾自西海深處打撈出來,深埋於彌天台山根地下,希望此鍾能永鎮彌天臺根基,保得這佛門聖地傳承永在,香火延續。

那時水鏡,還是心懷慈悲的高僧大德。

這趟再回來,水鏡根本都在懶理會山下巨鍾,他已是墨色信徒。而鍾為奇器,此刻也得果先點化,化韋陀,逐墨妖!

果先全力出手,但絕非他一人作戰,這傳承萬年、受善男信女無數香火之的慈悲大寺與他並肩而戰。

蘇景暫時收手,這是必要尊敬,但不是說他就不管了,神通蓄勢監視戰場,尊敬是應該的,不過不能耽誤打勝仗,無論如何這座彌天臺都要徹底剷除。

鏡花九大墨僧以身入陣,他們已將真修法身化龍化惡蛟,別人再看不見他們的身形,可妖僧就在戰場中,焉能看不見那麼醒目的一尊少年佛。

墨僧腦中更亂了,成佛就該飛昇才對,為何不飛昇、為何他還在人間!

忽然,淳鏡、沉鏡等人聽到了一聲輕輕嘆息,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何須舉目去探陣中墨僧自知嘆氣者為何人——彌天臺墨色首領,上師水鏡。

嘆息之中,水鏡心訊傳遞於眾僧心底:「諸位師弟、子侄,化龍吧。」

九個墨僧的法陣力量承受不住果先與彌天臺的全力反擊,但還不是窮途末路,因三龍三百蛟的陣法尚存一變,須得施陣者自殘修為自損元神的一變,龍變。

隨水鏡傳令,本已散去的墨色再度降臨,重重籠罩於戰場,不過墨色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加起來不過三兩個呼吸功夫,空氣中濃濃墨色又告消失,而戰場之中,所有惡蛟盡數化作渾黑天龍。

三百惡蛟化天龍,戰力漲漲漲,暴漲開!

陣力結形、墨法點靈之龍,不是真的龍,法術來的。這些龍比不得真正神龍,可他們的力量也決不可小覷,至少憑果先和他一力點化的彌天臺諸般法身靈尊應付不來。

果先初成佛,不止力量運用不熟練,更要緊的是他手中菩提不是自己摘下來的,而是「別人」直接塞進他手心的,一主動一被動,兩下差異何等巨大。

身份上說,果先自菩提真境中修出來,絕非普通高僧的徹悟證道能夠比擬,菩提境中走出之人,可在靈山開自己法堂,可得天龍八部護法,便如真正的北方佛一般,可與大日如來相提並論的上位神佛;

修為上說,果先被動成道,他有大力卻還運用不好,他得空明可心中猶有疑惑,若想真如意,仍需破惑解悟。

現在果先的戰力,差不多和小相柳、鰲渚、木恩先生相若,比起浪浪仙子還差了不少。要想讓己身神通與身份相配,小和尚還有長長一段路程要走。

之前相鬥三龍三百蛟大佔上風,一是果先佔得「地利」,彌天臺內禪家靈氣都願歸他調遣;二則是墨僧身受反噬重創,實力大打折扣,墨色陣法發揮有限,可當妖僧「捨生取義」、以身劫換殺劫,惡蛟盡數化龍後果先頓時抵敵不住了。

冥冥之中,水鏡大笑傳出,他的聲音虛弱、可笑意張狂無邊:「還道菩提真境如何了得,還道北方佛涅槃怎樣神奇,不過如此!」

狂笑尚未落下,天地間忽然哭聲大作,女子聲音,悲苦十足:「天鬼鬼、地墳墳,何時茅茅可停泊,求請諸君喚我名,得來黃土便安身!」

已然拔劍在手準備入戰的蠻子扶屠目現喜色,想也不想大喊三聲:「茅茅、茅茅、茅茅!」一邊喊著蘇景不禁琢磨,回頭要問一問浪浪仙子,如果這邊沒人喊她名字,她是不是就來不了了?

哭聲變作笑聲,還有厚土崩裂山峰轟塌的巨響,地下巨墳拱起、開裂、棺槨顯現,小屍仙殺到。

離山各路兵馬都還在遠處,浪浪仙子也不例外,但不久前在離山時候她已經喚醒了自己的真身,以後只消一個心念轉動,屍身可出現天地間任何地方,而屍身所在,即為浪浪仙子所在。

棺槨開,屍仙躍出,看也不看直接揚手抓住一條黑龍的脖子,雙手一分同時用力,撕碎去。

就在第一條黑龍喪於小屍仙手中時候,有歌聲自天際傳來。

人聲,男子的歌唱。

那是怎樣的歌聲的啊。

歌聲並不嘹亮,卻讓人聽出隆隆雷霆,如夜中暴雨突降,一道淬厲光弧劃破天際後……那時是該期待還是該捂住耳朵?無論怎樣,片刻後巨響雷鳴都會綻放,綻放於天也綻放於歌中;

歌聲並不悠揚,可只要聽著稍稍疏神,就會聽到牧童的笛聲婉轉,竹笛好聽,只是聲音,可牧童的笛子很神奇的,它不只是樂器,它還是法器,因短短橫笛的樂聲是有顏色的,聽著笛兒就能看見片片青綠——鮮亮而悅目的生機顏色,就在牧童的笛中,也在此刻從天而降的歌中;

歌聲並不厚重,但蘇景真就感覺,彷彿起風了,不是什麼春風清風薰風,這風來得狂猛而厚重,那是攪動大漠、吹起蒙天黃沙驅趕巨大沙丘的沙漠之颶,只有走過大漠的人才會知道那風的厚重和蒼涼,同樣的風,就在歌聲中……

歌聲並不浩渺,可是淡淡的鹹腥味道湧入鼻端了,鹹的腥的,卻不會讓人心頭窒悶,正相反,這味道令人心神都為之一蕩、心胸都為之開闊,那是大海的味道,聞到了它就見到了海,蔚藍盪漾、浩渺無邊、直連天際之海,歌聲裡有淡淡鹹腥,因為歌聲裡有海……

那是怎樣的歌聲啊,有雨夜雷霆,有牧笛青綠,有蒼涼大漠,有浩瀚汪洋……有一座滿滿騰騰、鮮鮮活活的人世間!

要怎生修煉才能唱出這樣的歌,很難,且還有兩個關鍵前提:愛這人間、還得精通劍法。

唱歌與用劍何干?唱歌的不是人,是劍,離山之劍。

離山劍法中無上巔妙之法,清泠劍唱。

歌中自有人世間的清泠劍唱。

就在這支人間調中,雪亮長劍破空而入,殺進戰場!一劍屠龍,再劍屠龍,劍劍皆屠龍!掌門瀋河還在遠處,但他的劍已經趕到彌天臺。

歌聲清亮,唱響彌天臺頂上六百里長天。

歌聲裡,彌天臺紅音頂上,大雄寶殿坍塌了。

大殿不是被歌聲唱塌的,也不是神劍、屍仙或者黑龍所致,宏偉神殿轟塌來自內因:佛龕正中,端坐而慈悲的佛祖大像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後他揚臂、撐腿、壓肩,舒展筋骨,這尊佛祖像太過巨大,安穩端坐時候無妨,一旦站起來動起來,大殿頓時就容不下他了,所以大殿轟塌。

磚瓦散落,佛祖飛天!飛出來的是如來巨像,落地後卻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人仍是佛,寶冠在頂寶衣加身,只是此佛非彼佛,神情頗有相似五官眉眼卻大不相同。

落地佛頭不是大日如來,是「我是我的佛」,西海佛主鰲渚!

鰲渚隨離山出兵剿殺墨色小宗,不久前剛得塵霄生號令轉向彌天臺,他所在位置一樣相距彌天臺甚遠,本不可能那麼快趕過來的。但此間是廟,且還是萬年慈悲、飽受無盡虔誠思慧的神廟。

鰲渚是佛,只要有佛陀真靈的人間大像,他都能夠藉以傳身,萬萬裡遙遠又如何,有靈瑞佛像之地,就有鰲渚。

鰲渚到,鰲渚入戰,鰲渚屠龍,鰲渚還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他看到了一條青青小溪,天上的小溪。

溪水清清,歡快流淌……就這樣奔流著、奔流著,從東天邊到西天邊,一條清溪跨過了整片天空,之後小溪中就飛出了一條龍,青龍。

天溪升龍,岐鳴子的劍術。

人尚遙遠,神劍先至,瀋河的劍到了,岐鳴子的劍也來了。

浪浪仙子,西海鰲渚,前者屍中尊,後者海中佛;

清泠劍唱,天溪青龍,前者今世劍術翹楚,後者古時驚世神劍。

他們來了,足夠了,足夠了。

甚至都無需蘇景再出手,甚至都無需後面大隊人馬趕來,彌天臺中墨僧若還想見到明天日出,除非天王老子來救!

天王老子不管墨僧死活,但彌天臺中墨僧還有個頂頭上司,不久前剛摧毀了劍冢的施蕭曉。

施蕭曉也不管那幾個墨僧了,他已經得了傳報,知曉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算不如人離山化劍,誤信妖人墨劍造反,就連「北方佛」都成功涅槃,墨徒在彌天臺中幾樣圖謀都已經破敗了,施蕭曉給水鏡的回訊很簡單:謝罪吧。

之前水鏡傳令同伴「化龍」時曾有一嘆,那聲嘆息就因他接到了施蕭曉的回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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