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接訊時,正隨墨雲向著離山疾馳的扶屠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唾沫星子噴到了合鏡禪師的黑袈裟上;正在離山講課、說劫的蘇景則悶哼半聲、突然閉口不再說話。
並未沉默多久,雨花坪上蘇景重新開口,可是話題變了:「極北冰原、西海碑林、南荒天鬥,墨靈仙三路偷襲,皆未遂反遭屠滅。」
此事瀋河早已傳告天下,眾人皆知。而蘇景後面說的事情,尚無幾人知曉:「三路墨靈仙偷襲途中,不飛不遁。只靠雙腳行走,其所過、身後留下黑色腳印,顏色深深、暗藏法韻,頗有可疑之處……現今已查明內中玄虛:接引法術。」
雨花坪上眾修家可不似秭歸先生那等見識、心機,聞言大都不解:接引什麼?
「一足印,是以一法術,一法術立一標記,一標記接引墨色巨靈邪神一頭。」蘇景的語氣很平靜,而淡淡一句話過後,雨花坪上先是死寂沉默三息,隨即……轟然大亂!
有人驚呼,有人怒叱,更有人急急追問:多少腳印?能否抹除?
抹除得了……但抹除了也沒用,落足即落印,成印即成法,「標記」落下、傳通天外,那法術已經成形了、行轉了,改無可改。
多少腳印……成千上萬,還沒來得及去細數。
今日一枚足印落於中土,將來便會有一頭墨巨靈自天外而降、落入世界。
箕斗南葉夙紅、古藏蒙碩、扛著斧頭的樵夫、黃臉女子與她懷中嬰孩……這些墨靈仙修為有限、無論鬥戰實力還是心機智慧都比不得完美中土的仙家,但他們幾個都有一項特殊本領:落足印,可接引。
入道修行要講究天賦,天賦不同、將來成就不同,比如瀋河,天生親水,修水可得莫大成就,但他要是去脩金、修火,成就就有限得很了。仙家法度也是如此,這次墨劫中,中土歸仙雖多,可無人能承載「落印接引」之術,倒是那幾個修持淺薄的外域仙能夠將此術煉化在身。
墨巨靈將至,改無可改,雨花坪又有人急切發問:「時間呢?多久會到?」
蘇景搖了搖頭:「不得而知,那些殘魂也說不準這一重。」
不知具體時候,也許就在明日,也許百年之後,能肯定的僅只是他們會來,且不會讓中土生靈等待太久。
亂,仍舊是亂,離山弟子還好些,石坪上其他修家卻沒有那份鎮靜功夫,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蘇景在透露出一個幾乎讓人絕望的訊息過後他就不出聲了,端坐於正位,安安靜靜地看著眾人著急。好半晌……忽然他笑了。
絕非輕蔑之笑,也談不到太多興奮,笑容裡的快樂不算太重,但明顯非常。
有修家見到小師叔展顏,不解,不明白這個時候他怎能笑得出,可至少他能曉得事情還有後文,由此收聲、暫停了議論。
見到蘇景發笑的人越來越多,雨花坪上漸漸安靜下來,再過不久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結於蘇景。
笑容收斂去,蘇景再次開口,聲音緩緩:「中土乾坤,圓圓往復,今日中土第五圓。太上古時,第一圓中,有腌臢巨靈名喚天理,為墨色妖邪前哨,飛縱宇宙間、為本族尋找可口美味之地……天理落身中土世界。」
「天理看來,中土為完美世界,但第一圓還不算真正圓滿,它們要等這世界結出最甜美果子時再來採摘,故巨靈大軍未至,巨靈天理常駐中土。」
「第五圓,即今圓,世界繁榮、甜果飄香。古時墨巨靈至,浩浩大軍,無以計數。本界仙長拔劍迎戰,庇佑人間。」
「南荒天真、東土劍主、摩天聖僧、幽冥祖帝……先賢本領,後輩只能遙望卻難及萬一。南荒大妖多如牛毛,試問哪家妖王可比得昔日天真大聖,莫說天真,就是他駕前的幾位大聖、諸位猛將今日也無人能及;漢家修者數不勝數,誰能與江山劍主比肩?莫說劍主,就是他老人家座下八位劍王、精銳弟子,我輩也難望其項背。」
「大賢往矣,劍域枯冢、古剎沉海。曾經輝煌之地為何沒落,不得而知……卻不妨一猜:墨禍!那一戰兩敗俱傷,我界大賢隕落,墨巨靈全軍覆滅,中土乾坤卻無恙、安好。」
「機緣巧合,我與墨色一脈打過幾次碰頭。由此,比著諸位對他們瞭解多一些,南荒伏圖,受墨色浸染的一個普通蠻人。出山後蠱惑妖帝、復活蝕海,險險就惹出漢家與妖域的大戰;巨靈司昭,古時巨靈大軍入侵天地的一頭死卒,得大運道由死轉活,元氣未復法力有限,卻能因勢利導,引得陰褫強族與大判一脈惡戰共傷,再坐收漁人之利,一品大判、幽冥重器幾乎喪命在他手中;巨靈天理,哨探而已,但已暗中把控殺獼世界,尋出破界法門……他敗亡不是手段不夠、不是智慧不夠,只是運氣不好。」
「古時賢能如此了得,尚不能勝出巨靈,至多與他們拼個玉石俱焚;一頭古時留來的巨靈、甚至只是個墨沁信徒,都能攪動一方風雲惹出人間大禍……蘇景不敢妄自菲薄,可是有句不合時宜的話,藏在心中許久了:有朝一日,若墨巨靈大軍捲土重來,我不覺得今時中土會有勝算。莫耶便是一例,中土不比莫耶更強大的。」
中土凡間,與天外墨靈,這根本不是一個級數上的對抗。墨巨靈個個飛巡宇宙間,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都是神。
真的神。
中土無勝算。這句話不合時宜,但蘇景不說不表示別家修者就不會去想,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說或者不說都發生了。
蘇景停頓、石坪寂靜。
五息過後,蘇景在此開口:「若把屍體也算上的話,我見過的墨巨靈著實不少,但除了被困馭界的天理之外,所有墨巨靈、無一例外:都是古時大戰留下來的,他們死了,回不去了,留在了中土。天理更不必說,他來得更早。」
「古時那場大戰之後,再不見有新來的墨巨靈了。」蘇景翻手、指了指自己:「至少我沒見過,一個都不曾得見。即便白天時候墨禍降臨、凡間朝堂毀滅修界天宗傾覆,也只見魔靈仙作祟,不見墨巨靈蹤跡。」
「現在真相大白了,墨巨靈自己來不了,要靠墨靈仙做印接引才能來。先遣墨靈仙,再引墨巨靈。但以我所知,以前不是這樣的,」蘇景的語氣未變,平鋪直敘,但他的眼睛亮了,任誰都能看得出,他的眼睛明澈如星,雙瞳裡真的有光芒在閃爍:「天理為前哨,三千世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見中土錦繡,他就落入中土;古時墨色大軍掃蕩無數世界,見中土果子美味,他們殺來了,那時候他們想來就來,何須接引!」
「古時,五圓大賢與天外巨靈大戰慘烈,大賢為歸仙,天真大聖,江山劍主、西海聖僧,皆為中土飛昇去、復歸中土來的仙家。仙家強大,擋住了巨靈。自惡戰後,漫長年頭裡中土世界再無歸仙……何故?不難猜,墨巨靈的手段吧。」
「中土無仙,則中土羸弱,實力大不如前,再無像樣力量抵擋巨靈大軍,飛仙去、再難歸回,誰得大利?墨巨靈。」沒證據,蘇景猜的,可是有道理,說得通。
「以前墨巨靈想來就來,如今卻要接引,何故?不難猜,神佛手段。墨巨靈封鎖了我界真仙的歸回辦法,但浩瀚宇宙,何止腌臢巨靈一族,墨族之外,還有道家天尊、有慈悲佛陀、有劍上真仙、有狂橫大聖、有桀驁天魔……尚有滿天神佛。墨巨靈封得歸仙路徑,神佛也封得住它們直接進入中土。」沒證據,仍是蘇景一個人的猜測,但若非天外大能為者施法,巨靈又何須接引。
「封堵了,但未能封住又有什麼用處,或許神佛阻止墨巨靈再來中土的法術本身存有破綻,或許是墨巨靈施展了什麼手段將封界之術強開出一個漏洞,今日中土面臨的情形是:一支墨巨靈的大軍一定會來,擋無可擋。」
「可若再換個角度來看呢……」蘇景話鋒一轉:「至少,中土這座凡人世界不孤單;至少,有神佛施展了封界法術阻止過墨巨靈;至少,離山、大成學、在座諸位、中土人間所有不願沉淪墨色的修家,在天外有同袍有戰友……天上也在打!也有人在打墨巨靈!」
說到這裡蘇景笑了:「這就是我想說的了,只憑中土世界,對上墨巨靈絕無勝算。可中土並非獨抗巨靈,你我皆在軍中,天上天下、宇宙人間,不同天地卻是同一時間,打那巨靈!可能是各打各的……但打得都是墨巨靈。」
「焉知,墨色巨靈殺到時,滿天神佛不會降臨人間呢?其實我倒是覺得,即便神佛不歸來也沒關係的,一場爭奪宇宙的浩大戰事,你我都在軍中。若我之責是死守中土……戰死又何妨。」蘇景說著,抬頭望向天空。
稍待,蘇景發問,向天:「我說的對麼?」
「對或者不對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個聲音真的從天上傳來,帶笑、和藹、慈悲:「無論對不對,今日此間,所有人都會死,什麼天外同袍、宇宙戰友,對死人都不存丁點意義的。」
隨說話,墨色天雲滾蕩翻騰,衝入視線,雲頭十餘老僧黑香疤、黑袈裟。老僧群中還有個醜陋蠻人尤其醒目,彌天臺墨僧殺到。
合鏡伸手,遙指離山,法諭傳下:「盡數殺滅、摧毀那山。」
諭令下,墨雲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