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彌天大謊,對錯難分

「淺尋以前,有些倔強,有些執拗,但和這個‘瘋’字不沾邊的,直到齊僮兒出事後。」陸崖九繼續說道,提起淺尋,他的聲音變輕了:「宇宙人間、古往今來,再無可珍惜之人、之事,再做什麼自然無所顧忌。」

小師孃的「瘋」從何而來?因她有一障在心。齊僮兒就是她的心障,這一點蘇景再瞭解不過。

稍頓,老祖再次開口:「拋開後面那些事情不提,只說淺尋獨闖幽冥時候,如果我兄陸角的魂魄被陰司大判拘押著,蘇景,你以為她會如何?」

這麼簡單的問題何須蘇景回答,三尸立刻搶話,雷動道:「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拈花附和:「十花判擋殺十花判,尤朗崢擋殺尤朗崢!顧小君擋殺顧小君……顧小君要是被斬了實在有點可惜……」赤目補充:「就是閻羅神君親自來擋,小師孃怕是也會跟他老人家鬥上一鬥!」

老祖靜靜望著蘇景:「蘇景,你自己說吧,我為何讓你跪。」

蘇景搖頭,滿面疑惑,想不通的樣子。

「淺尋不在這裡,你又何必再裝糊塗。」雖然老祖說蘇景「裝糊塗」,也還是把題目點了出來:「讓你跪,是讓你想一想:你用‘齊僮兒’編排的這場戲,若未能騙過淺尋,會惹出什麼樣的禍事。」

蘇景愣了愣,隨即面露委屈,可老祖搖了搖頭,不給他喊冤的機會:「莫再裝了,你道我不想齊僮兒能轉世投胎麼?上一世爹不像爹,我盼她下一世能投生好人家、拿她當寶。可魂飛魄散就是魂飛魄散,再沒機會了。」

「你騙過淺尋,已經是萬幸……萬幸中的萬幸了,不可太貪心,還想著連我一起騙過……江南小鎮、齊僮兒轉世……我也想信她就是,但不是就是不是。」陸角的聲音蒼老。蘇景以前很少注意過,其實師叔已經是個老人。

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拈花大概聽出了師叔話中意思,大搖其頭正待替蘇景分辨,身邊雷動忽然捅了捅他的左肋。拈花把話忍住,望向雷動,後者下頜微揚向著蘇景背後一指。

三尸都站在蘇景身後,拈花順著大哥的指點望過去,只見蘇景背後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人死不能復生,但一道遊魂可入幽冥世界再進輪迴;但魂飛魄散,便是一了百了,完了就是完了,結束了!

窮盡天地窮盡宇宙,也從不會有「魂飛魄散還能轉世重生」這件事。

所謂齊僮兒再入輪迴,今生此世,蘇景撒下的第一大謊,彌天大謊。這個謊他一個人撒不來,還有陰陽司的全力配合。

早在他還在幽冥時,就曾問過尤朗崢「可有辦法讓魂魄和另個人一模一樣」,為的就是要做這場戲。後來蘇景力戰西仙亭,為輪迴立下大功,在陽間斬殺玄天田上,完結陰陽司捲上天字第一號的大案,立下如此功勳,尤朗崢不能不領他這個情。

幾百年裡,封天都內,尤朗崢殫精竭慮、又動用了目中一顆將逝之「星」的判官大願,終於將一道遊魂改造得與齊僮兒一模一樣,再為她尋了一戶殷實人家,發往人間投胎去了。

懷安古鎮的娃娃,從魂魄到再生樣貌都與齊僮兒全無差別,這是「大願」之力,不如此便不足以打動淺尋。

至於「事情經過、為何魂飛魄散還能再重新轉生」,一番言辭是早先蘇景打了個底子、再由尤大人與身邊前任大判,加上花青花、賀餘等一眾心竅玲瓏的老鬼反覆推敲編纂的。

有前輩考證、有道理依據、更有幾處玄之又玄無法解釋明白的不解奧秘,終於出爐了西仙亭神君古廟前,花青花與賀餘對淺尋的那一套說辭。

謊言絕非天衣無縫,但內中破綻都被判官主動提出,歸入「玄虛難解」、主動言明「暫時還想不通其中道理」,反倒更顯真實,淺尋信了。

圓有缺,才是真正圓——便是這個道理了。

好大一番折騰,蘇景只求:能開啟兩位至親前輩的心結。

如陸老祖所說,蘇景貪心,小師孃已經信了,他還希望師叔也能相信。

忽然,老祖笑了笑。

因為淺尋相信孩兒轉生心障漸消所以他開心,同樣因為淺尋信了孩兒轉生所以他覺她可憐,因為再被揭開心底傷疤他心疼難耐,因為蘇景這份善良心思他略覺欣慰……老祖的心緒有多複雜,此刻他的笑容就有多複雜。

「心障,於修行而言是障,於人而言就是一根刺,扎進心根深處的一根刺。你是好孩子,想幫她、幫我拔掉心底這根刺……僥倖,淺尋受騙,你贏了。那你有沒想過,萬一你敗了,她又被人動到這根刺,她會如何?」

老祖說話很慢,從始至終都不存責怪之意,他只是個老人,忍著自己的心疼來給晚輩講明白一個道理:「她會瘋,即便她知你是好意,知判官是為她好,但被人動了刺她還是會瘋,會殺人。你或能倖免,其他參與此事之人,那些無關旁人,皆是她必殺之人!此舉……無關善惡,只是:人心。你們用齊僮兒騙她。」

「讓你跪,只是盼你明白此事的後果;讓你跪……是想你曉得:前一輩的恩恩怨怨,我如何,她如何,所有事情都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當初我們種下什麼樣的種子,今日就只能去吃什麼樣的果。這些都和你無關,你無需扛在肩頭的。」

老祖的語氣稍稍加重了一點,重複:「長輩之事,散去雲煙,你無需扛在肩頭。做好自己的修行,就是最好報答了。起來吧。」

蘇景不知該說什麼,低垂頭站起身來。一貫胡鬧的三尸也不敢再出聲,蘇景這些安排他們並不知曉,只覺自家本尊竟敢編排齊僮兒的事情,縱是好意,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蘇景才告起身,陸崖九緩而又緩,用力且真摯的三個字:「謝謝你。」

著其跪並非怪罪,而這一句謝更是非說不可!我如何,無妨無所謂,她得快樂便是大好上善!拜蘇景所賜。

老祖非謝不可。

雙腿一軟,蘇景又復跪倒,可除了一句「弟子不敢當」外,他仍是不知該說什麼。這個話題哪怕再多說半字,都是再傷老祖的心。

這一次老祖擺長袖,柔和力量湧動,把蘇景扶了起來:「你心中當有一問,我是如何看破這場謊話的……其實你更該問的是:為何淺尋看不破這場謊話。」

有一天,已經冰冷去世、深埋入土的孩兒忽然歸來,父親會曉得它絕非自己孩兒,母親卻一定會覺得它就是自己的孩兒。

所以淺尋看不破這場戲,她盼著事情成真,太盼望齊僮兒能真正轉生!上一世娘不像娘,她盼她下一世能投生好人家、拿她當寶。

……

陸崖淺尋,一生愛恨,痴情也好成仇也罷都是情到極處,兩人心底早有靈犀相牽,這冥冥裡的牽扯,縱是青燈世界也隔絕不斷,十幾天前老祖人在燈中就覺心緒不寧,那時他還不曉得具體緣由,但總覺得自己應該開放青燈,或許外面有人要找他。

由此,老祖開聲,問於正閉關中的老道和少女,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不承想兩位「土著」先後回應:舊法將落新法未起,交接過渡時候,可暫開青燈,但時間不長,至多一天光景。

少女與道士並未出關,但施法撤去了青燈內封,由此淺尋得以開青燈,入化境。

陸崖九沒想到來得是她。陸崖九更沒想到,她見到自己……那般神情:愧疚,委屈,欣喜,不知所措。淺尋忍得住眼淚卻忍不住聲音的顫抖,說起齊僮兒已經轉生,又活在了花花人間時候,終於淚水長流,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陸崖九滿面驚喜,放聲大笑。

就如當年要扮作恨絕淺尋一樣,今次他仍得扮,扮作相信、確信孩兒轉世。

這一關他得過,為了淺尋也得咬著牙忍著痛地過。

淺尋離開時,陸崖九和她對望良久,之後他笑了。淺尋也笑了,笑著離開的青燈境的。

今生裡能再見面,能笑著離別,還有什麼不知足!

老祖深深吸一口氣,再把胸中濁氣用力吐出,他結束了這個話題,再不提了。轉話鋒、問蘇景:「莫耶的丫頭呢?就你們幾個來了?我還打算見見這丫頭,問問她有沒有被你欺負。」

蘇景挺胸昂頭:「啟稟師叔,我天天欺負她。女人不管不行,男的不兇不行,她見我便如小鼠見了貓,我可沒給咱們離山弟子丟臉。」

渾話,老祖氣得笑了:「好好說話。」

見師叔笑了,蘇景心底放鬆許多,說實話,「齊僮兒轉生」這場戲不圓滿,讓小師孃變得快樂卻更傷了陸老祖的心,自己究竟做得究竟是對還是錯,蘇景自己也無從分辨了。

作者「豆子惹的禍」的其他小說

搬山》《活色生梟》《小仙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