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那年,中土,荒野中葉非萬念俱灰。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了「我鬥志昂揚雖死無悔,寧死也要前行……卻有天突然發現:我只是螻蟻。不是我不想鬥戰,但我只是螻蟻」之痛。
行屍走肉一般的葉非,他曉得八師叔已經回去了,不會再來追殺他,可他自己卻不想活了。只是不想,但總是有些不甘的,就這麼死去?不甘心。
人,根子上說和樹木、魚鳥、野獸等等生靈也沒太多不同,可以不為什麼都不為,就只為活著而活著。那百年裡,葉非就是最簡單的:因為活著、所以活著。
浪蕩深山,百年時間一晃而過,野人樣的葉非,腌臢邋遢得不能看了,不過百年休養讓他心中生氣漸漸昂然。山中一場暴雨過後,葉非看見雙虹跨遠山,突然覺得心情不錯,跳進池塘洗了個澡、囊中取出長劍刮鬚削髮,很快煥然一新。
對著水潭照了照,葉非伸手摸了摸貫穿於左面的那道傷疤,百年光陰,這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長好了,可是疤痕永存……忽然間,一個聲音傳來:咦,原來你長得還算順眼。
直接響在腦海中的聲音,葉非大吃一驚,翻手長劍在握,左顧右盼尋找穿音入識海之人。
很快那個聲音又顯現於心:既然看你順眼,那就好商量了,你走運了、可以替我完成遺願。
「他」要找人幫忙完成遺願,但野人葉非太難看,沒這資格;乾淨葉非勉強還能看得過,「他」將就了。
百年落魄,心神散亂荒廢修行,讓葉非的修為大減,可他好歹也曾是一代離山翹楚、曾做客諸大天宗講劍的強者,很快鎮定心神,不去問對方是誰,反而饒有興趣地接下對方話題:遺願啊?說來聽聽,若有趣我或會答應。
說話時葉非收起了劍,他明白對方高深莫測,絕非自己所能抗衡,拿不拿劍都無所謂的。
有趣有趣,有趣極了,包你喜歡。那個聲音在笑,之後就在笑聲之中,山崩地裂!
雄山石皮崩碎,大地泥土翻裂,一股怪力自葉非腳下升起、將他託向高空,待到葉非離地千丈再向下看——地面上,盤踞著一條渾黑巨龍!直到此時葉非才曉得自己混跡的莽莽荒山竟然巨龍潛形。
竟是一條龍再和自己說話。
龍鬚雪白龍目渾濁,本應璀璨光澤的一身鱗甲也變得斑駁黯淡,這條龍很老了,就要老死了……葉非心中剛升起此念,黑龍之念就閃入他識海:糊塗糊塗,龍為神物,永生不滅,怎麼會老死?我不是快老死了,我是已經死了,所以才老了。
龍已死,但精魂仍在。就是因為此龍已死,所以屍體蒼老下去……葉非煞是好奇:那你怎麼死的?
龍聲一下子變得懊惱:滾,不用你為我完成遺願了,滾滾滾。
葉非失笑:你別這麼任性成不。
龍不悅:那你就別問我怎麼死的。
葉非對人冷麵嚴峻,對龍倒是好說話,主要他實在好奇,一條龍的遺願到底是什麼,當即痛快點頭:你說遺願吧,對了,你叫啥?
我叫敖元老。報上名字,黑龍精魂沉默了片刻,之後沉沉一嘆:魂飛魄散之前,我想再睡個鳳凰。
龍性本淫,看到鯉魚漂亮就化身鯉魚去親近,是以有了龍鯉;看到紫雀美麗就化身雀鳥去結伴做對,是以有了龍雀;看到駿馬馳騁龍又變成了馬追上去,之後又有了龍馬……但龍最喜歡的、至少這個敖元老生前最喜歡的還是鳳凰。他年輕時路過中土世界,偶遇一頭青鳳,當即顛鸞倒鳳春風十年,之後龍鳳分飛,再未見面過。
始終黑龍也不曉得,那頭青鳳究竟是中途土著還是和他一樣、也是路過。不過那番雲雨,是他最最旖旎的回憶。待到將死時,他又拖著重傷之軀返回中土,盼能再與青鳳重溫舊好一番,死才能瞑目啊。
燕雀焉知鴻鵠之志。
神龍之志太過遠大,葉非聽過有些發懵。
愣了片刻葉非搖頭道:我沒地方給你弄鳳凰去,先別說弄不來,就算我把鳳凰擺你跟前……你行嗎?
敖元老嘿嘿笑了幾聲:就你這樣的,鳳凰一個噴嚏打死三百個,指望你幫我睡鳳凰是沒戲,不過也不一定非得是鳳凰,不是有那麼句話……人中龍鳳麼?我睡個「人中鳳」就成。
葉非反應挺快:皇后娘娘?
對了!敖元老可高興了,回答響亮。
葉非是個什麼人?出身悲慘心念扭曲,周身四萬八千毛孔都在冒邪氣的怪人,他覺得這頭死龍挺有趣,幫他睡個皇帝媳婦算得什麼事,當下笑著點頭答應:成了!我這就幫你抓皇后去!
黑龍敖元老急忙喊住了葉非:慢,你忘了,我死了啊。不管睡誰睡什麼,就算你把人洗乾淨了擺放我面前我也只能幹看著。唯一辦法……我以殘魂入你身,然後你放鬆點……
葉非瞪起了眼睛:奪舍?!
不是奪舍,敖元老死了很久了,殘留身內的與其說是精魂,倒不如說是一段真龍精氣維持的殘念,無論如何一個「念頭」是無法奪舍的。敖元老說的「遺願」,需要借用葉非身體不假,但它都沒辦法去指揮,全都得靠葉非自己做事。
說穿了,敖元老落下的就是個「感同身受」。
葉非有些遲疑:這樣的話,算你睡的還是我睡的?
敖元老反問葉非:你以前睡過皇后娘娘麼?
待葉非搖頭,敖元老笑道:那不就結了,反正就是睡了,不用分那麼清楚了。
若是蘇景或者其他離山弟子,斷斷不會點頭答應的。可葉非之邪,遠非普通修家能比,不但答應了,而且還挺高興。當即他放鬆身體,一道黑中帶紅的龍形精氣自龍屍雙睛之間飄搖而出,沒入葉非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