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事難二全,我早來了

黑煙之下劍光再起,十三劍護身絞殺黑煙,漁夫又復顯身,不驚反笑:「好惡鬼,能看破我的身形,算你眼光不錯。」

易鹹森森冷笑,左手亮鬼符右手執烏幡,周身玄煞陰元行轉,雙方正面相對,必是一場絕殺死戰了!不承想,漁夫根本沒有和他打的意思,身裹劍光破煙而出,直接衝向著貴胄人群,他的做派仍是那四個字:逢人便殺!

甩開頂尖高手不看,一心一意地去殺普通馭人。

易鹹眯起雙眼,冷哼一聲手中鬼符打出,符篆脫手即化飛煙,鬼法成形、葉非腳下三十丈方圓地面玄光閃爍,一群群惡鬼憑空鑽出,這些怪物並無特殊法術,但勝在力大無窮且周身劇毒,百鍊長劍才一沾身立刻被汙濁、威力大減,即便奮力斬殺惡鬼,鬼血劇毒也會在眨眼間將長劍腐蝕成煙。

隨易鹹同來那四頭馭人惡鬼飛身而起,各自亮出一根丈八白骨刺,同聲叱喝之中,四根骨刺釘入葉非身週三十丈、東南西北四正位。骨刺直沒地面,冥冥鬼叫響徹天地,葉非只覺身體一緊,滾滾煞氣湧動在他身邊。

這煞氣來得詭異莫名,能夠瘋狂吸斂他身上的陽氣、生機,即便葉非自閉毛孔和體竅,也擋不住自身陽氣的飛快流逝。那四頭惡鬼手中各自亮出一條烏黑鐵鏈,縱身入陣中。古怪煞氣能傷敵,對惡鬼卻是再好不過的滋補,四鬼身形快如閃電,率領著易鹹喚出的那些劇毒大力喪物,圍住葉非猛打狠擊。

一時間葉非再難移動,護身群劍不斷被腐蝕或擊落,劍光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小,但當他只剩五劍、劍團縮小到只剩兩丈後,就此穩定了下來。

再無長劍掉落,劍光再不退縮半分,任惡鬼與毒物攻擊如暴風驟雨,劍光巋然不動!

易鹹觀戰片刻,森然道:「不錯!」人在半空不動,手中鬼幡一晃,一陣古怪鈴聲自幡中傳出。鈴聲算不得如何響亮,鈴韻則詭怪非常,旁人聽來不覺得什麼,可葉非的護身長劍突然顫抖起來,隨著鈴聲搖搖擺擺,好像被異士笛聲控制的蛇子。

惡鬥聲、怪鈴聲,自神廟深處傳說,飄飄搖搖,傳入外圍角落、一間搖搖欲墜地雜役房中,房內有張床,床上躺了個馬上就要死、可總也不肯死的老瞎子。

聽著鈴聲,老瞎子起床了,小夥子似的、跳下地,抻腰踢腿揮胳膊,活動身體。

洞天內相柳提醒:「葉非是敵非友,現在你出手,時機不好。」

蘇景笑了笑:「想湊熱鬧又怕事兒太大?事難兩全啊。」

什麼時候出手最好,道理明白得很。不過明白道理,也不是說就一定能忍耐得住的,蘇景是坑不了再打的離山小師叔,可他也是風疾火烈喜戰愛斗的金烏弟子。

破屋中老瞎子開始活動肩膀、脖頸……

神廟中心,大殿前場,葉非長劍受鈴聲困擾,劍勢稍有些亂,四頭殺獼惡鬼與諸多毒物兇魔趁勢猛攻!

葉非顯然壓力極大,身形都在微微搖晃。不過「漁夫」眼中並無驚慌,口中「咦」了一聲,對敵人的古怪鈴術稍顯意外,跟著「漁夫」的衣袖輕輕一抖,霎時間劍鳴聲大作,六十劍出袖,劍光猛漲擋下了敵人突襲,而後只見漁夫雙手一搓……肉掌,搓動中竟是一聲金屬轟鳴,真正洪鐘大呂之聲,賁起於葉非雙掌、砸碎於神廟天空。

洪浩金聲、淬烈金聲響起,易鹹幡中怪鈴立刻爆出一聲破鑼裂鳴,再沒動靜了。

短短幾下相鬥,易鹹已知刺客非凡,與地面上的「漁夫」頗為相似的,他也不驚,反而透出些興奮,口中怪笑:「有些意思的小東西。」手中烏黑長幡再搖,一道黑色光芒自幡中射出,直落地面。

下一刻大地隆隆動搖,嘎啦啦的泥土碎裂聲中,一棵巨樹拔地而起,黑杆黑枝黑椏黑葉,樹幹堪百人合抱、葉蓋十里方圓,樹幹上密密麻麻盡是扭曲的人形木瘤、每一片葉兒都烙印著一張痛苦人面!

噬魂陰桐,幽冥中的怪樹,中土陰間也有,但異常罕見,此物非天然生靈,是兇猛喪物修持破鬼仙最後一境,迎天劫但未能成功破劫,被轟滅之際一縷怨恨執念所化。

此樹的來頭雖大,可天劫下仍能殘留的執念必定弱小,是以噬魂陰桐初生時羸弱渺小,此樹不受自然滋養,只能靠吞噬遊魂野鬼存活,且因先天不足,它成長極慢,噬鬼三百、長一寸。

這棵樹冠蓋十里、粗壯無比,足見它吞噬的鬼物何其數量、足見它身內積攢了多少力量!憑著易鹹的本領,想要奪下這樣一棵樹純屬做夢,就是他們殺獼的「老人家」也不敢輕易招惹。不過「老人家」與墨巨靈圖謀「破封」大事,想要抽奪力量,打上了這株鬼樹的主意,以有心算無心、又經過好一番佈置,終於找到機會害死了「陰桐」。

奈何,把樹害死之後他們才發現,這樹中藏蘊的力量與他們的破印陣法全不相合,根本沒用處。

不止破印陣法用不上,老人家的修為和天理的本源也和陰桐力量相悖,用不上,好大的功夫都打了水漂。只是就那麼扔開一旁實在可惜,是以「老人家」又廢了一番手腳,將這棵十里冠陰桐,煉化成易鹹法幡的幡靈。易鹹平白撿了個天大便宜。

煉化草草,幡靈本領遠遠比不得陰桐活著時候兇猛,可即便如此它的力量也足以橫掃一方,此刻易鹹發動幡靈,陰桐顯現本性,落地後巨枝狂搖如天棍錘殺、藤椏揮舞好似神鞭千盞,更有無數鬼面葉飄零,輾轉呼嘯比著修家飛劍毫不遜色。

葉非人在樹下,才一接戰便悶哼半聲,呼吸功夫六十劍就被打爆大半。

眼看易鹹大展神威,已然從廣場退入大殿的眾多馭貴人眉飛色舞,可還不等他們喊出一聲「老祖神威驚仙、妖孽還不束手就擒」,突然轟隆了一聲怪響,廣場正門後一方巨大香爐炸碎,香爐有香,香上有火,只要有火金烏弟子便能穿遁自如。

就自香爐之處,一行人怪人顯身。

糖人?

糖人。

但從未見過這等怪模樣的糖人:頭頂光禿又圓又亮,上面九點疤痕,身著寬大蓑袍,頸下掛著長長一串珠子面帶微笑之人。

隨便一箇中土娃娃都能認得:這是和尚。可馭人哪裡見過東土僧侶。

仙祖祠也有僧侶,不過此僧非彼僧,只是對侍奉神祇、精修神意仙經的修行者的統稱而已,中土僧與殺獼僧扮相迥異。

「妖魔除盡、玉宇澄清、揚手歡慶、心花怒放……羅漢歡喜。」

東土僧,十八人,右手背擎烏黑長棍,左手捏一盞明輝印當胸,個個微笑和藹。眾僧如雁翅排開,為首僧侶年紀輕輕,帶隊邁步前行。歡喜羅漢是為蘇景的一般變化,化身羅漢時他的樣貌會隨之改變,且這樣貌變化頗有趣意,若知他是蘇景,一眼就能看出來;若不知他是蘇景,根本想不到這兩張臉會是同一人。

歡喜羅漢變行邊唱,當佛偈落、十八羅漢同時駐足,手中法棍往地面輕輕一頓,咚一聲輕響中,金色佛光徐徐瀰漫,端的莊嚴、遁地神聖!

羅漢老爺不去看葉非和怪樹的苦戰,徑自望向大殿:「我自中土來,跨十萬裡,走三百年,總算趕到了、趕上了。」

以前迦樓羅顯身都是半人半鷹的怪物,蘇景或是驕傲漠然夏離山、或是心狠手辣六耳仙、或是陰狠刁鑽胖獵戶,十八羅漢慈悲從容的扮相是第一次登場,周身氣質迥異於別次,是以狩元皇帝心中懷疑頗深但也不敢就此篤定他們的身份,冷聲問道:「你等究竟何人,趕上了什麼?」

「幾個時辰前剛與陛下歡聚廊亭,相見甚歡,不想陛下這麼快就忘記我是何人了。」歡喜羅漢的笑容果然是歡喜的,繼續回答皇帝第二問:「趕上了超度陛下,趕上了為陛下送終。」

皇帝怒笑一聲:「妖孽葉非,好膽,果然來了!」昨晚通名時候,胖獵戶曾自報家門「我名:葉非」,皇帝記住了。

忽聽得一聲冷冰冰的聲音自陰桐樹下傳出:「我早來了。」

與鬼樹苦戰的葉非開口,稍頓,忽然他笑了起來,居然是開心的:「蘇景,居然還未死?好得很,好得很……你自己沒名字麼?要冒用我的。」

歡喜羅漢不提「借名字」的事情,笑問葉非:「用幫忙麼?」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對了,要不要賽上一場:看皇帝死在誰手中。」樹下,葉非只剩三劍了,身形縱躍左突右衝想要衝出怪樹控制,但始終尋不得空隙,眼看他堅持不住多久了,居然還有「比試」之說。

蘇景哪會拒絕:「你若輸了,回中土後束手棄劍,隨我去離山請罪。」

葉非想也不想就答應:「你若輸了,不用麻煩,自裁就好。」

蘇景想也不想痛快點頭:「好!」

兩人所說皆為中土漢話,狩元眼見兩個刺客放著皇帝不理竟自顧聊天說笑,當即面露兇光,叱喝:「拿下!」

皇命即天命,諭令出,早已蓄勢的馭人修家飛身撲起,十八羅漢齊聲叱吒,擰身、舞杖,手中羅漢法棍轟一聲空砸地面……一擊動地、神殿劇顫,佛光爆起、鎏染羅漢金身!十七妖物外加一個「天真傳人」,十八妖僧結伏魔法陣,迎襲強敵而去。

就於惡戰暴發一瞬,幾乎就快被鬼樹擊殺的「漁夫」身形一轉,就是一轉,全無花俏、全無古怪,可也全無道理的,他就轉出了陰桐圍困!

葉非脫困,身形如電,不理易鹹不理皇帝不理所有馭人,他直撲蘇景。人在半空,葉非大袖再震,九十劍散出,銀光燦燦如龍、必殺蘇景。

馭人豬玀,漢人豺狗。於葉非而言:都是敵人、皆可殺!

先殺哪個後殺哪個他無所謂的,是以只要看心情就好了,他想先殺蘇景。

以前在中土的時候他曾放過蘇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他想殺蘇景了,所以他說要和蘇景「賽一次、看誰先殺皇帝」。葉非為人驕傲,但誰說驕傲之人就不會耍陰謀詭計麻痺敵人了。

何況,坑那個「坑不了再打」的蘇景,看他死前驚訝、委屈、納悶的神情,何嘗不是另一份驕傲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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