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身法:避其鋒、入其虛。
極熾罡步:迎其鋒、你虛不?
就因這套步法,蘇景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數不清多少次了,根本都不是雷霆追上了他,而是他依法行步,直接撞上了雷霆……無可避免,沒有辦法,想過關就拿出鬥戰的好本事吧!本事不夠就練、邊打邊練。
轉、踏、奔、行,踩、擰、縱、躍,蘇景行步,蘇景猙獰,但他的心境空明,全副精神盡落於手中大篆與識海雷霆,根本不會去算計腳下走過多少步了。
他不數,不聽數,眼睛緊盯著夫君步伐、心中默默計數,那份認真勁快比得上她「點紅豆於琉璃瓶」了。
叱喝連連,蘇景進退跑跳……不聽的眸子越來越亮,自從數上七百之後她就開始咬牙了……終於,三九數盡,小妖女霍然大喜,開心到無以自抑,猛地跳起了起來!
才一躍起,不聽就省起蘇景還未盡全功,不可出聲更不可打擾,慌忙不迭把湧到喉嚨的那聲歡呼憋住,同時玄力行轉,身形跳起來後就不敢落回去了、無聲無息地在半空飄,像漂亮女鬼那樣。
三九盡、罡步齊,蘇景何嘗不是天大開心!要知道那鎮世神雷並非死物,每次襲殺都沒有固定套路,機變百出靈動異常,這一回蘇景能順利行步,下一次說不定就連八百步都跑不完,這其中多多少少是要靠一些運氣的。
今天運氣很好!
佈陣後就不能再動,要再硬撐神雷一刻時的轟滅,此事蘇景早都想過多少次了,他不怕:兩百年識海苦戰,不知不覺裡修為元力已然猛增,定身結印未必就抗不過去,何況完結步法即為佈陣成功,自己身周多出一道陣法相助,他的勝算極大。
猛定神、結重印,識海之中蘇景昂首、聲綻如雷:「來!」
雷落,轟滅第一擊,打天靈!
蘇景雙目異彩暴現,身形穩如磐石,又是一聲喊:「再來!」
雷再來、再落,仍打天靈,只是這一次打中後就再不回去了……天青地褐、那一道粗大雷霆轟轟烈烈,如紫金巨蟒一般,狠狠咬住蘇景天靈,再不鬆口。
蘇景的眉目倒豎,心怒則意氣風發,真元如海滾滾翻騰,撐!
十息,蘇景猛又叱吒:「還來?!」
喊聲倒是怒極,不過底氣實在不足,頭頂上的神雷轟殺不滅,浩浩墨雲間居然又「爬」了一道驚雷……識海摸爬滾打這麼久,始終只有一道雷,直到此刻,第二尊鎮世神雷顯現。
帛絹上只說這個時候要捱上一刻,還真不曾提及會有幾道神雷。
第二盞驚雷落,轟於眉心祖竅。雷不滅,長襲賁烈!
蘇景悶哼,來便來,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該罵誰,只是……不會再有第三道了吧?
第三道?
有,但分不清哪盞是「第三」,漆黑雲團中又一下子躥出了四道天雷,轟太陽兩穴、轟胸口丹中、轟小腹丹田。前前後後,一共六道天雷殺滅,齊齊而至!
這又哪還有支撐的餘地,蘇景連牙都不咬了,趕在被打滅前他非得罵幾聲不可,要不太不解氣,雖然他也不知道該罵誰。
但就在他要「死」前解氣時候,一道殷紅色血腥氣意自西而來、一道燦金色鋒銳氣意自東而起,快如流光打入蘇景體內。
血氣衝蕩,匯合風火雙元行走要害,金氣鋒銳,自行其是行佈於蘇景身周,兩股再也熟悉不過的力量入身,相助於蘇景抗神雷!
外人看不到,正氣小乾坤中,稚嫩蘇晴雙眉緊皺,原本一頭血紅色的頭髮黯淡無光;妖邪小乾坤中,小小屠晚雙拳緊握,滿頭威風金髮變得蒼白乾枯……雙嬰救主!
三道小乾坤被蘇晴、屠晚「奪走」兩個,不過三重天地結環之勢不會變、氣竅歸屬仍是原樣,本就靈犀相牽,兩個「謀奪天命」的小東西都感受到蘇景堪堪支撐不住,一個發動殺劫血雲之力、一個調遣神劍鋒銳之力,趕來「主天地」馳援。
蘇景不能破如意胎,蘇晴屠晚就沒有甦醒的機會,兩個小傢伙在睡夢中,似也能明白這重道理。
轉眼間元力大漲,蘇景不罵人了,心中琢磨兩件事:
得雙嬰相助、這算是作弊麼?不管了,就算作弊也是「功法」作弊在前,六道鎮世神雷,用得著麼?
還有,罡步後的陣法呢?天上雷霆轟轟烈烈,地面四周卻安安靜靜,全無陣法行轉的徵兆……
一刻時,四分之一個時辰,如意胎第一段修行最後的考驗,相比於蘇景開天十七年、罡步三甲子多,「一刻」的短暫幾乎不值一提。
可是除了蘇景自己,又有誰能真正體會,因巨大壓力與痛苦的降臨,將短暫拉伸成永恆的可怕感受!
可怕的不是失敗,而是似乎有機會、好像能過關,偏偏還是撐不住!大殿上的蘇景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還有……第二次,他又開始磨牙。
時間被「拉伸」得不像樣子了,蘇景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身邊一重重金紅光芒閃爍開來,罡步之後陣法不是不行運,而是須得蓄勢、蓄力,動得晚!
爆豆脆響,身骨裂,骨力奔湧送入玄虛之際,不聽眼中挺拔蘇景迅速佝僂下去。
但,識海中的蘇景身形不動,金烏弟子安穩如亙古大地!還有,他腳旁,金紅勾連火光飛轉,就在「一刻」最後的百息時候,陣法成形。陽火做長針之形,九百九十九印罡步、九百九十九枚長刺,射入蘇景周身重穴!
就於「長針」加身一刻,蘇景什麼都不曉得了。十道心神歸一、跨入觀冥真想之境!這是「如意胎」最最要緊的關鍵,迎雷、行陣、觀想……以思衍命,結法化嬰!
無盡思識盡入觀想,衍命化嬰。
雷怎樣、陣怎樣、馭人如何、中土如何,所有事情都於此刻被抹殺于思海,蘇景無知無覺無念無牽掛,只有、只剩一重觀想。
冥殿中,蘇景的身形突然晃動起來,口鼻溢血、篩糠顫抖!他入定,是以不知情:罡步極熾之陣,根本就不是幫他迎抗劫數的用途,那一道道陽火長針入體,牽引氣意、勾連風火,將他用來抵抗天雷的元力層層卸掉,挪作它用!
陣與雷是一夥的。
絕無支撐餘地,今次傾力、裂骨,註定白忙一場……就在此刻,蘇景耳中突然想起一串金烏啼鳴,識海世界裡,一道燦金色飛影自蒼穹之上急衝下來,破烏雲、穿雷霆,沒入蘇景之身:小小金烏,入體魄,相助於主人、相融於主人!
蘇景聽不見,可那連串轟鳴還是暴散於識海世界;蘇景聽不見,而那風雲閃電照樣滾蕩於識海世界,最後百息天搖地動,玄虛乾坤搖晃跳動……直到最後一息。
時候到,烏雲崩散、神雷崩散、極熾陣法崩散,就那麼一下子,所有一切消散不見!
清空萬里,好一座漂亮的天。
冥殿中,又把自己弄出一身傷、一身血的蘇景睜開了眼睛,愣愣瞬間,笑了。
識海中,身形狼狽皮膚焦糊的蘇景張開了眼睛,愣愣瞬間,笑了,喃喃一句:孃的。總算是罵出來了。隨即識海蘇景周身驟然金光綻放,那光芒太強太猛,剎那便橫掃一切,強光湮滅天地!
幾個呼吸功夫過去,強光消散,識海中蘇景消失不見,之前站立地方,一個小小嬰孩身形蜷曲在地,正沉睡得香甜,小胳膊小腿小身子,還煞有介事地穿著一身離山劍袍。
離山劍袍是威風漂亮的衣服,但可能是因為尺碼被縮得太小,穿在小娃身上說不出的可笑。
嬰孩的五官眉眼與蘇景一模一樣,柔柔軟軟地黑頭髮。在他懷裡還有一隻比著小雞崽兒更小更玲瓏的金紅色小烏鴉。
擠著娃娃的肚皮,小烏鴉也一樣睡得香甜,它長了三隻腳。睡著睡著,它鑽進娃娃的劍袍裡去了,這樣睡得更暖和安穩。
正氣小乾坤裡,蘇晴的頭髮又變回溼漉漉的血色,緊皺地眉頭舒展開來;妖邪小世界中,屠晚的蓬蓬頭重新金燦奪目,耀眼得不像話。
三個小娃……算上小金烏四個小娃,呼呼大睡。
阿骨王墟冥王大殿中,蘇景躺在不聽懷裡,滿臉血汙也擋不住他笑容裡的開心快活:「還以為多難呢,沒啥,輕輕鬆鬆過關!」
不聽想笑,結果眼淚掉了一串:「門牙……還能再長出來吧?」
磨牙裂骨,門牙崩了。
沒了門牙,再高的高人笑起來也透著股小氣勁。
蘇景用舌頭去舔空出來的牙床之際,一道來自於部下損煞僧的訊識飛至、直接顯現於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