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慶說話為之一頓,但那等沒頭沒腦的喊喝他不予理會,吸口氣再振聲,正要接著向下說,只見一個紅眼睛矮子跳上了城樓瓦稜,面上滿滿開心:「呔,宗慶老兒,少要顧左右而言他,今天想打想殺都能如你所願,但動兵之前先得了結舊賬,欠了我們的賬目速速還清!」
指名道姓,宗慶目光微冷,而紅眼矮子言語不敬,浩大大軍齊齊開口吼喝,一字三遍重複:「榨!榨!榨!」
「榨」為古馭戰聲,道理上就和今時東土軍馬喊「殺」、莫耶晴族當年征戰天下的大軍喊「大風」是一樣的,無數兇兵共做一字吼,軍威震震盡顯威武。
待三聲吼喝落下,宗慶放聲笑道:「那矮人,說得什麼瘋癲話,本帥從不曾欠你什麼。」說到此他把話鋒一轉:「這等伎倆既無趣、也不襯夏先生高人身份……」
「呸!」城樓頂子上的赤目跳起一尺、遙唾其面:「連你家兒郎都曉得你欠了賬,你還裝傻才是真正無趣伎倆,丟人現眼!」
宗慶絕非蠢人,可一時間腦筋真就轉不過這個彎來,什麼「兒郎都曉得」,貴為王公,和一個潑皮似的矮子糾纏有失顏面,臉上笑容不變口中輕輕哼了一聲,列隊元帥身後的三百親兵同時跨步,金燦燦長弓躍入手中。
長弓顯現時即為弓弦震顫時,「嘣」,三百弓,整整齊齊一聲弦響,三百銀亮長箭離弦。
弓弦震顫時即為長箭誅滅時,三百箭篆法銘咒,破空逾距,就那麼直接出現在赤目眼前、做誅殺!精準自不必說,更了得的是三百箭錯落有致,箭身上法篆閃爍法力彼此勾連,一箭一箭之間互相策應牽引妙法,分明是一道犀利法陣。
無論赤目想躲逃想抵擋,還是城中人想阻攔想救人,都得先破了箭陣再說,但哪怕破陣只一瞬,三百箭中那幾道真正奪命矢早已把矮子射穿幾個窟窿了。
只憑這一道箭陣殺滅,便穩勝陰蜓衛的怪幡劍魚、鬼蜓屍沙等種種手段,馭人屠的威名絕非幸致。
城中無人出手,赤目一心追債根本沒想著捱打這回事,慘叫一聲屍身被釘在城樓,死了。
宗慶的笑聲仍是那麼和善:「我自與夏先生敘話,閒雜人等少要打擾……」這次話也沒能說完,紅眼睛矮子慘死,惹惱小胖子矮子,飛身上城樓怒聲咆哮:「千萬兒郎面前,堂堂宗慶、可敢應你家拈花仙長三問麼?」
既然扯上了全軍,宗慶總要應他一聲,但他周到不忘禮數,先說了句「那就請夏先生稍等」,這才對拈花道:「你問。」
宗慶說話時手捻頜下短鬚,一副看狗熊戲的神情。
「這是什麼,你敢應麼?」拈花從赤目屍體手中把那兩張紙又拿了起來,遠遠地對著宗慶揮舞。
為防這兩張「寶貝紙」損毀,蘇景還特意做了番祭煉,不敢說太結實,但只憑三百箭還毀之不去。
太遠了,就算宗慶自己看得見,大湖上下那麼多軍馬看不見也沒意思,糖人大弟子參蓮子催起一咒,一輪巨鏡凌空高懸,正正倒映拈花身形,鏡子大拈花的臉就大,差不多能有百畝地方圓的臉。那兩張紙也映呈於天鏡:一份賭局文契,一份委託糖人代為討要賭注的證契。
第一份賭契中清清楚楚有宗慶的押鑑;第二份證契中清清楚楚落這「扎」姓馭人的大印。
甲子局,雪原七勝,曾經豪門如今落難的贏家扎姓馭人請蘇景幫忙討要賭債……
手一僵,不捻鬍鬚了;心翻個,這事討厭。
不等元帥想好怎麼回答,拈花神君的第二問便來了:「我家兄長受扎姓馭人所託,問你賭賬之事,兩份文契白紙黑字、有憑有據。連這大湖上千萬兒郎都曉得你欠了誰的錢,齊聲吼喝‘扎扎扎’提醒於你……人人都知曉這賬目從何而來,獨你不曉得麼?」
這就更沒法應答了,從頭去給糖人解釋此「榨」非彼「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