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真嫩

差不多半年前,秋疆內突然掀起一道飛仙劫雲,於一處荒僻山谷綻放威力。要知道馭人掌控天下甚是嚴密,麾下各族誰家修士到了什麼境界、哪個修士大限將至均有詳細記載,可這道劫數來得卻莫名其妙,附近根本不該有渡劫人的。

待馭人高手趕到地方檢視時劫數已過,山林莽莽不見絲毫痕跡。事情蹊蹺,馭人皇帝命人追查,手下人將界內快到大限的修家篩選了幾遍卻一無所獲,就是憑空冒出一個精修高手渡劫,這樁懸案至今未破。

這是和雪原擂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強要說聯絡也僅在於時間:半年前莫名高手秋疆渡劫,半年後兇狠糖人雪原出世,兩件怪事如此相近發生,是巧合麼?

見浮玉王又次搖頭,馭人皇帝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這是他的習慣、暴怒徵兆,浮玉王提緊了心神,正要硬著頭皮去迎皇兄雷霆震怒,突然門外有侍臣到來,躺在門口唱道:「啟稟吾皇,剛剛觀天監傳來訊息,探得飛仙劫雲一道。」

精修之人記憶非凡,皇帝心中裝著「誰該應劫」的賬目,聞言皺起眉頭,最近沒有要渡劫之人,當下顧不得發怒,問道:「可知渡劫之人是誰?劫雲落去何處?」

「何人渡劫不得而知,劫雲落在……落在離火城外,糖人的白鴉城。」

「查,看白鴉城何人渡劫。」傳令之後,皇帝出奇地收斂了怒氣,對浮玉王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一想。」

……

夏境霖鈴城。

蘇景命參蓮子帶領一隊夏兒郎護送方芳貓回離火城。縱然語言相隔,家裡擺著個外人也總覺得不方便,對糖人上師方芳貓不敢絲毫怠慢,恭敬施禮、告辭。可對小相柳她就親熱得多了,笑眯眯:「過兩天再來找你玩……到時候你教我下糖人的棋。」

她來時見上師和那位漂亮小廝對坐棋桌,分不清是人俊秀還是棋雅緻,覺得說不出得好看,打算要學這門雅技。想想將來和小相柳擺棋對坐,那滋味一定美得很。

九頭蛇吃棋沒問題,下棋可不會,看了看棋盤看了看小姐,沒應聲。

方家小姐離去後蘇景不急著向同伴解釋夭夭渡劫的情形,先招呼大家落座,再問蜂僑:「來時經過,還請細說。」

「是。」蜂僑的嗓音天生一絲沙啞,老天爺送給她的風情。

中土世界三萬年不遇靈元大潮到來,短短幾十年裡催生修家門宗無數。新晉修家忽得大力在身,心境不穩難免驕狂,不將舊宗放在眼中,四處問劍挑戰著實攪擾別人清靜。但另有三宗修家,行走於世專門就去尋這些新起門宗的晦氣。蜂僑所扮黃面中年女冠是為三宗中的一路,自稱掘谷的莫名人物是另外一路。

大約半年前,蜂僑隻身去往新宗裡好大名氣的修羅澗,巧遇掘谷三人也來此挑戰,但修羅澗一片寂靜無人應戰,正疑惑中忽然自澗內傳來一聲慘叫,蜂僑與掘谷弟子入內檢視:

山壑深處,修羅澗弟子皆盡喪命且死狀恐怖,個個屍身兩段,都是小腹爆裂、腿還盤坐在地面上半身卻被崩飛遠處,血漿仍在緩緩流淌,紫得發黑的顏色觸目驚心。

蜂僑、掘谷弟子都是見識廣博之人,看亡者死狀很快就有了判斷:盤坐行元、勾連天地,將大乾坤中的靈氣收入自己身體……但他們的靈元不受主人控制、于丹田中爆裂開來。將修家的身體炸成了兩段。

最後一聲慘叫就來自修羅澗修的掌門人,他的修為最高,堅持的時間最長,可到底還是沒能阻擋異樣靈元的崩裂。

當時蜂僑目光詫異,走火入魔見得多了,靈元不受煉化反噬修家的情形也不是沒有過,可一個門宗數百弟子死得如此「整齊」聞所未聞。細細檢視山壑、再找不出倖存者,正待仔細思索事情緣由,修羅澗內忽又有異象顯現,七彩光芒自地面下暴射而出。一時間彩光迷離,整座山谷都被映照得光怪陸離。

蜂僑不敢再多待,一道靈訊傳回師門,同時拔身而去想要先撤回到安全地方再說,不承想七彩奇光中突然綻放怪力,一下子將蜂僑抓住,以她的本領根本無力相抗,旋即只覺天旋地轉、渾不知身陷何處。待一切重新穩當下來,蜂僑身邊只剩下掘谷三人中的那個侍奉丫鬟,放眼望去,周圍無盡莽莽山林。

侍奉丫鬟夭夭立刻將一道靈訊打出,被送來陌生地方,她第一反應是要先找到自己公子,可靈訊送出並無迴音,跟著四面八方古怪的號角聲鼓盪群山,她們從未聽說過的生番潮水般湧來,廝殺起……

蜂僑與夭夭來到馭界的經過就是如此了,蘇景聽得認真,待她全部說完後問道:「你可還記得,修羅澗奇光顯現、你被怪力捲入此間的具體日子、當時時辰?」

蜂僑說出當時的月、日、時辰,蘇景相柳三尸等人對望,確定了、踏實了:正是蘇景和小相柳被送入馭界之時。

既知前因後果,蘇景很快就想通其中關鍵。來之前離山高人與鎮士就已探得,中土與馭界的封印雖只有一道,但通路卻有兩條,封印是一法鎖雙路之術。

兩條路,一條就在離山腳下,算是大路;另一條在何處不得而知,可以看作小路。如今想來,那條「小路」就在修羅澗,蜂僑與「掘谷」弟子適逢其會,恰當時候出現在恰當地方,蘇景相柳被誤送入馭界時,雖無顯像可查但封印必會有瞬間鬆動,蜂僑與夭夭就此陷落。

至於修羅澗弟子慘死,封印躁動、對大小兩條路都會有影響,大路這邊有鎮士守護是以無妨,小路那邊就沒那麼好運氣了,封印搖晃怪力橫生,豈是修羅澗這等新晉門宗的修家能承受的,外間環境引動體內真元爆裂……只能說他們選錯了門宗坐落的地方。

蘇景簡單解釋兩句,又說道:「夭夭是葉非的人。」

三尸齊齊「啊」了一聲:「哪個葉非?」

還能是哪個葉非,中土世界又有幾個能讓蘇景記住的葉非,雷動追問:「葉非也來了這裡?」

「不得而知。至少……夭夭過來後沒能聯絡到他。」蘇景的面色有些複雜:警惕,葉非要是也被捲過來,他們不可不防;不過警惕之外,蘇景神情上興奮和開心還要更濃些,葉非來了?

只嫌敵人不夠看,從不怕事情不熱鬧,這就是蘇景的性子了。一場大戲、登臺的人越多他唱起來就越過癮。

蘇景話鋒一轉,嘆了口氣:「夭夭未能扛過劫數,已然隕身了。再就是此間天劫與中土有些不一樣。」

中土天劫要命不要魂,是身死道消之殺,修家死後遊魂下幽冥再入輪迴;血雲劫數卻要命也要魂,魂飛魄散之殺。夭夭在黑石洞天裡渡劫,蘇景本還想試著以鬼袍去救護下她的魂魄,不料夭夭被徹底打滅成煙,身體與魂魄都沒留下。

說完,稍加停頓,再開口時蘇景加重了語氣:「有件事情要和大家商量下,我馬上要閉關,我不在時馭人那邊又該怎麼應付……」

「突然去閉關、作甚?」不等蘇景說完小相柳就插口問道。蘇景能分心十段,等閒法術參悟無需入關清修的。

蘇景笑了笑,目光裡無甚歡愉,反倒是沉重之色更多些:「想辦法,開青燈!」

請影子和尚動法咒、請屠晚神劍綻銳意,什麼辦法都好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青燈境開啟一線,他得送一個人進去避難。跟著蘇景又問小相柳:「你還有多少時間?快了吧?」

剛聽說「兩千年新天治」的時候,蘇景等人的確都沒反應過來,這算得思識的慣性,本心深處總會覺得這個世界種種古怪,與自己並無直接干係,此為其一;另則,小相柳從來都是個後生模樣,看上去比著蘇景還要年輕些……本來就沒多想,加之九頭蛇在大家心中還是個「年輕人」,不知不覺就忽略了他。

直到夭夭突兀迎來劫數,蘇景才猛地想起小相柳:看似年輕,可兇獸為妖,它們的壽數遠非修家可比。且相柳說過,九頭蛇修行有九殺九劫,他已歷遍九殺、經過七劫,又豈會太年輕!

「快了?」小相柳笑了起來:「過了,上個月剛過兩千歲整壽。」

拈花滿面無奈:「你這人怎麼如此糊塗,此間天治問的不是壽數,是踏入修行的年限……」

「相柳為天生兇物,出生一刻、啼哭之時就開始修行了,壽數即為修行年頭。」相柳應道。

蘇景等人面面相覷,這可十足奇怪了,同為中土來人,夭夭就要領受此間天治制裁,相柳就沒事?可不管怎麼說,唐果不用挨天劫總是好事,內中的蹊蹺大可留到將來慢慢尋找答案,蘇景大是松心,笑道:「咳,你這人,兩千歲大壽也不說一聲,好歹我給你擺上一桌。」

「不用——」相柳回答得冷冰冰:「那天正好番子襲城,我吃了頓好的……你們作甚?」說話功夫裡,雷動赤目拈花三個矮子走上前、把相柳圍在中間緩緩打轉、一眼接一眼的上下打量,看得九頭蛇渾身不自在。

赤目眯眼睛:「兩千歲,老妖精了啊。」

「既是老妖精,為何不見白鬍子?」拈花介面道。

雷動冷笑不已:「不見白鬍子也還罷了,居然還是一副小白臉的扮相,九頭怪,你裝得挺嫩啊。」

兩千歲不算年輕,可那得分和誰比,人家相柳一族,熬過九殺九劫就算不能飛仙去,活上個千秋萬載也不算個事,兩千歲的小相柳在自家族中的的確確還是年輕後生。

小相柳不是裝嫩,是真嫩。

這個時候蘇景忽然又做了一件怪事:身形震、妖光綻、那一系白色暖裘又重新穿著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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