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明頂弟子有一重「好處」比著同門更甚:心狠手辣。
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離山光明頂傳人。
烏鴉衛遭陣法反噬,傷得不輕但比著樊翹要好些,彼此攙扶著爬起來,又圍攏上前,你幫樊翹擦嘴、我替樊翹撿幡、他給樊翹揉胸口……
樊翹摸出一顆丹藥塞進嘴裡,立刻就有七八頭烏鴉同時問他好吃不……這時,遠處又傳來一陣笑聲。蒼老聲音開口:「到底還是年輕啊,心浮氣躁,哪料到人間險惡、離山狡詐。北三女、四虛、六室死得可惜了。」
一個人說話,另外幾個聲音附和,有男有女。很快,隨主同行的小妖的喊喝聲傳來:「玄天西,白虎七宿仙長駕臨離山!」
隨喊喝,一片雲駕巨大、傾覆百餘里,向著離山緩緩飛來,內中人影憧憧,不在少數。雲頭當前,七大邪修佇立,彼此還在說笑著,目光則冷冷望向離山前石頭窩子。
一宿就已難應付,何況一下子來了七個。
樊翹搭著烏上三一的肩膀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放開了攙扶、跨上前一步。
就在此刻一陣沉重腳步聲轟蕩,踩得大地都有些搖晃了,八個身形七丈開外的怪物大漢,肩膀上看著一個「大東西」,健步如飛向著離山跑來。
大漢肩上之物被長長紅綾包裹著,看不出具體模樣,輪廓上好像是個巨大人像。
修行高人一看就看出,這些漢子天賦異稟、生具撼嶽大力,但沒什麼精湛修元,妖精世界裡的苦力之流罷了。
果然,靠得近些了,為首的大漢口音古怪:「送貨、借過;送貨、莫打!」
八個大漢呼吸粗重,也不管天上地下邪修正道,扛著「貨物」一直向前跑。
天上邪修並未阻攔,西方七宿個個目光裡都藏了幾分興致,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貨物」,樊翹也未出聲,容怪物大漢一直跑到石頭窩子百丈處。
大漢們站住了腳步,尋了個平整地方,將肩上的「貨物」直立地面、擺放穩當,跟著揭去了蒙綢。當真是一座人像,巨大、高聳,離山弟子無一人不識——蘇景嘛。
或者說——佑世真君。
大洪京都,皇家供奉「威德祠」中、整座東土最大的那座佑世真君像,居然被一群大漢搬到了這裡來。
「佑世真君」威風凜凜,頭戴祥雲冠身著開天甲,右手微伸做光芒永照人間之狀,左手攬懷如抱月寓意永遠託付百姓愛護信徒……不止「蘇景」來了,還有不聽,就坐在「蘇景」左手中的不聽。
全不掩飾自己的身份,三瞳相環、妖冶凜然,正笑。
天空如鏡,映離山所有景象,就在小不聽顯身後片刻,東土人間各出,一下子爆起無數歡呼:笑語仙子!
歡呼中,還有無數目光,情不自禁望向身邊、院中、路旁那一株一株無懼秋寒、正盛放嬌豔的笑語花兒。
做一件好事栽幾株花兒,立志要將笑語花兒開遍東土的莫耶女子,幾年間洗去莫耶地邪魔之名,得東土百姓敬贊稱呼「笑語仙子」的不聽。
身形微一晃,不聽從「蘇景」的手心跳落地面,俏面上滿滿歉意,將一道真元送入樊翹體內助他護住元基:「我一時貪玩,去運這傢伙……來晚片刻累你受傷,對不住得很。」
那輩分不一樣啊,樊翹哪敢說別的,忙不迭搖頭:「我做該做之事,無妨、無妨。」
「可別告訴蘇景。」小妖女言辭怯怯,一股小氣勁。
樊翹趕忙又點頭:「不告訴,不告訴。」
不聽這才心滿意足。地面上一根長藤生出、輕輕舒捲將樊翹送去了石窩旁邊,不聽望向西方七宿,一根纖纖細指指向天空:「這鏡子的法術很好。」
西方七宿不明白她的意思,未回答。而不聽搖身一晃,施展了一道幻法,幻出了一個巨大的自己,和身邊的佑世真君「正相配」。小妖女將自己的胳膊挎在「蘇景」臂上,昂首望向天空,然後開始咬牙……真的是咬牙……很有些吃力的樣子……突然,一個漂亮到言辭無以形容的笑容綻放開來,妖女開口,喊:「我想嫁他!」
一邊喊、她還跳了跳,眸子亮晶晶的,由衷開懷、由衷興奮!
轟轟然,東土大譁。
東土百姓講究內斂、守禮,哪想到這仙子……這妖女竟當著天下人面前,喊出「我嫁他」這等言語。
而譁然、驚訝過後,又全都大笑出聲,果然般配的。仙子配真君,美人愛英雄,怎麼會不般配!除非佑世真君,還有誰配得上扶危救困如萬家生佛、發動一道大蛇法術迎抗隕星劫數的笑語仙子!
尋常百姓哪知道那條大蛇的出處,但當時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蛇頭上可是戴了一朵大大的笑語花兒。
玄天道可也不曾想到,本是用來映照離山、讓天下都來看天宗下場的「蒼穹鏡」,居然成了小妖女表露心意的好法術。
莫耶,不聽,宣天下:我想嫁他!
歡笑過後,小妖女起身重返「蘇景」手心,以前從沒在這種地方待過,這次待住了覺得還挺舒服,再度望向邪魔:「我是莫耶女子。」
仍是莫名之言,西七宿之次婁宿老怪冷聲道:「莫耶地,邪魔地,人人得而誅之,離山身為正道勾結妖魔,更是該死!」這話若是以前說出來頗有分量,可離山「勾結」的是笑語仙子,簡直就是「錦上添花」,正中中正。
不聽不接對方話題,徑自向下說道:「莫耶女子為人婦後,心思會變得再簡單不過——男人愜意,我就開心;他若沮喪,我自心痛。蘇景不在,待他回來後若是離山有什麼折損,多半會氣瘋的……讓蘇景惱怒傷神之人,上天入地,我必做誅殺的。」
不聽「提前回來」,未能與蘇景一起衝撞幽冥極樂川,算是判官的福氣。但不聽在人間,便是那些玄天邪魔的黴運、天大黴運。
說話間,不聽邁步,凌空前行衣袂飄飄,走向邪修雲駕。
但她才一邁步,另個方向上又有冷笑聲傳來:「西星道友只管放手去擒下這妖女,我等為道友護法。」
冷笑落下,小妖的唱號聲起:「玄天北,一星上斗宿大仙、二星上牛宿大仙、五星上危宿大仙、七星上壁宿大仙法駕臨離山!」
北方剩餘四星宿聯袂趕到。
喊聲傳四方,正迴盪時候,再一道聲音大笑響起:「西白虎、北玄武眾星仙齊聚離山,我南方朱雀星宿也不敢落後,見過諸位仙家,南方七宿有禮了。」
雲駕重重,威壓滾滾,或獨坐一架,或聚首同雲,西、南兩方星宿妖人盡數趕來,廿八星宿,就只差東方七宿了。
似乎還嫌不熱鬧的似的,突然一陣錚錚琴聲穿透九霄,只見一個彪形大漢紋刻阿修羅紋的古琴,邊走邊彈,人在地面、自遠方走向離山,上五指掐弦起落彈彈、下五指掃弦來回如風,一步百里、走得慢卻來得奇快!
不知此人身份,但只憑腳步便知他的法度了得,不過法術什麼的先放到一旁,他的琴聲啊……看他彈琴的架勢真是主掌鼓樂的天神一般,可彈出來的聲音真正一個「亂七八糟」,比著貓狗踏琴還要更聒噪可怕,噔噔噹噹騰騰咚咚,彈得是什麼玩意!
「彈得什麼玩意!滾開。」忽然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又傳來,彪形大漢立刻住手。天地間陡然安靜下來。
大漢側身,恭恭敬敬地讓到一旁,身後閃出了一個少年,身形修長、眉目分明,端的俊俏少年,只是神情太過冷冽了些。
少年自大漢身邊經過,伸手接過了大漢手中修羅紋古琴,下一刻,錚錚琴聲搖動乾坤!絃動如雙玉互擊,音鏗鏘,曲中滿滿殺伐之意,卻也帶了一份沖霄豪邁、沖霄痛快!
遙遙,少年人抬頭看了眼那座巨大的蘇景相,似是撇了下嘴巴,盡是不屑模樣。
遙遙,笑語仙子止步,對著少年揮手:「我與蘇景大喜之日,你來做男儐相可好?」
少年最是討厭人間熱鬧,不過他未搖頭……再走三步,距離不遠不近,少年冷聲開口:「琴聲停時,你我便動手,若你殺得多過我,莫說男儐相,做喜娘我也答應你,相柳一言無悔、一言九鼎!」
一句話,又是六步跨出,琴聲停、一曲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