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景色罕見且古怪,蘇景不斷沉下去,可他身邊海水翻騰鼓盪、向著兩側捲開。墨巨靈人在海面,垂頭望著蘇景,笑容滿面。
勝負已分、生死已分,墨巨靈的聲音、語氣重歸謙和:「功虧一簣,先生不甘心吧?這便是天命了,不甘心也全無用處。」說話時,他的斷手處大量黑血湧出,肉眼可見一隻新手正在黑血的衝潤下緩緩生出:「我乃神祇,天眷於我,所以三身獠把我打入幽冥,我也能重生不滅;所以你縱有浩蕩一劍,最後還是脫力失手。」
蘇景神情痛苦,可他的目光是平靜的,聲音斷斷續續:「你笑容開心……你這一脈……的神仙被抽了耳光,原來很愜意麼?」話說到這裡,蘇景身邊的雲海突然渾濁起來,隨即一聲雷霆般的咆哮轟動,一頭巨大的魚衝碎水面,直撲墨巨靈!
丈一脫手,蘇景還有北冥,遇海化鯤、撲殺強敵。
墨巨靈哈哈一笑,只是北冥的普通劍勢、並非曾斬殺大聖的劍靈覺醒,這樣的殺勢對付普通敵人還可以,對上墨巨靈實在不值一提,幾道黑色長索隨著主人心意躍出,輕輕鬆鬆地化解了巨鯤突襲,北冥劍被打回原形,歪斜著墜入雲海。
可長劍威力散去,海面非但不曾平靜,反倒愈發暴躁……那邊廂長劍落剎那,不遠處巨浪傾天之時,一座大山呼嘯翻騰,自巨浪中衝出,狠狠砸向墨巨靈!
真正的山,巍峨磅礴千仞孤高。
墨巨靈一哂,身形不退,一腳飛出踢中大山,轟隆隆的怪響聲中,偌大山峰四崩五裂,化作千萬碎石向著四面八方散去。
一樣是無用之舉,看似猛烈的攻勢,對墨巨靈卻全無威脅,可是在踢飛大山時,墨巨靈心中一個念頭如電閃爍:劍性親水,入海能自行化作巨鯤,這沒什麼可稀奇的;山可以被受納於須彌法術中,帶在身上全不佔地方,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要把它扔出來砸人……總得需要一份兇悍大力才行,紅袍小妖重傷垂危,他哪來的力氣?
巖飛石亂,怒海傾蕩之中,遽然一道金紅光芒,自雲海深處綻放開來,剛還傷得連劍都拿不住的蘇景,仿若初生驕陽,飽含朝氣於活力,從海面下飛出,手中高擎一盞潔白長弓,人撲出一刻,彎弓勾弦!
墨巨靈又驚又駭,既想不通蘇景為何生龍活虎,更不敢讓他把那看不見的一箭射出,所幸,比起剛剛傷兩手挨耳光那一戰,此刻時間從容得很,蘇景拉弓的功夫足夠他施展一道兇猛法術……心中大咒祭起,冥冥中一陣詭怪鈴聲響起,下一刻蘇景置身之處崩裂。
一張紙被撕開,紙上的人會怎樣?
墨巨靈的法術並非攻向蘇景,而是扯碎了蘇景所在的小小一片天地……絕無可逃、必死無疑!
長聲慘叫,這一回墨巨靈的法術更快一步,蘇景尚未完全開弓就已破碎無形,小小一方空間碎裂,他死得不留一絲痕跡,憑空平白、被硬生生抹除。
墨巨靈只覺胸腹中一陣空落落的難受,硬撼乾坤、破宇兇法,對他自身消耗極大,尤其一大群敵人須得彈壓、自己又受創不輕時。
即便疲累氣喘,能一舉擊殺小妖也算值得了!相處時間不長,激鬥時間更短暫,可這小子實在太……太讓人銷魂、傷神,明知蘇景絕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墨巨靈已經有些怕了他,由此,慘叫入耳,墨巨靈不由自主長出一口氣。
胸中濁氣尚未吐盡,遽然一道兇狠氣意自海面下直催面門,墨巨靈急忙凝神……無需動用神識了,殺法破海而出,一頭雪白妖狐闖入了、填滿了墨巨靈的目光。
哪有機會叫苦,墨巨靈身形暴退,三步七十里!可那頭狐狸如影隨形,比著他退得更快,浩浩妖風掀翻雲海、九尾妖狐殺到。
墨巨靈甚至來不及回一口氣,想要護住要害只剩唯一辦法:棄卒保帥。顧不得一手骨折另隻手新生未完,墨色玄力盡量集結於殘破雙掌,硬扛妖狐。
大力爆開、雲海山天巨震,嘶啞痛吼蘊滿刻骨之恨,墨巨靈擋下了妖狐一擊、也齊腕毀了自己的雙手。
墨巨靈想不通!
劇變發生後,他能明白剛剛被撕碎的蘇景來自巔妙幻象,自己中了「聲東擊西」之計,可讓他奇怪到憋悶的是:扔山、引弓,都須得大力支援,就算紅袍小妖理順體內混亂真元,也決計恢復不了那麼快,除非他是詐傷。
墨巨靈不是傻瓜,不會因為蘇景躺在地上齜牙咧嘴就當他真的傷了,他曾以靈識探過,紅袍小妖體內真元確實混亂已極,這才篤定他無甚戰力、這才沒把他擺在心上……
「神?自天上來?」雲海下,忽然傳出了蘇景的聲音,帶笑。話音落下時,方圓三百里雲海猛地平靜下來。彷彿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拂過,剎那前還因大神通的對抗而沸騰翻卷的層層巨浪,就那麼一下子被撫平。
三百里,雲海如鏡,不見一絲輕波丁點微瀾!
「說的真好,鳥糞,也自天上來。」怪話和著輕鬆笑聲,說話之際青白雲海漸漸泛紅……紅熾烈,金色光華於豔豔火紅中層層流轉,不片刻海水又復躁動起來,但絕非波浪翻覆,而是火焰一般吞吐搖擺……當一句話說完,三百里雲海憑空消失幻作妖嬈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