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袍老者的學識淵博,見聞廣闊,郎萬一修行閒暇,最喜歡與老者談天說地,不止陽間世情、人界風光,還有他那些有關乾坤、有關修行、有關做人的重重道理,都引得郎萬一滿心憧憬、滿心崇敬。
紅袍老者不是寡言之輩,也不像想象中的高人那樣不苟言笑冷漠難近,他寬厚隨和得很。
「聊得多了,我慢慢得知,紅袍前輩本為修行道一代巨擘,與另外八位前輩開宗立派,創下離山劍宗名揚四海。」郎萬一的聲音沉厚,語氣莊嚴:「他老人家就是你的師尊,駐道於離山光明頂,修習陽火正法,當世時唯一一位金烏傳人,陸角八。」
蘇景微笑著,沒來由的自豪。
相處三個月後,郎萬一就向陸角提出,想要拜入門下,可是陸角搖頭拒絕。
惡狼俯首於地面,認真道:「世上只知犬兒忠義,卻不知犬之忠,皆由狼而來,晚輩雖是狼子,但也請前輩放心,若能得前輩收錄門前,我永生永世以作追隨……」
不等說完,陸角就打斷道:「與你是狼還是人都不存干係,是我自己不想收徒弟。不必再說,白費了時間和力氣,快快起身吧。」
八祖心意決絕,郎萬一再如何不甘也只好放棄,又過了一段漫長時間,陸角完全恢復了精神,準備離開荒山了……只是恢復了精神,郎萬一看得明白,紅袍老漢身無修為。
郎萬一放心不下:「再有幾年光景,我當能修得人形,還請前輩再耐心等待一陣,待我有了人形,就能相護於您老身邊。」
陸角八答了一句郎萬一聽不懂的話:「修為不再,但我還有碗,放心便是。」
郎萬一又問:「敢問前輩要去往何處?他日我若修行有成,定當報還您老的再造之恩。」
「去何處?」陸角八緩緩搖頭,從口袋中摸出了自己的碗摩挲著。面上笑容變得古怪起來:「我也不知道去何處,我就是想找找看……看我到底死在誰的手上。」
言罷再沒半字解釋,怪碗拋向半空,化作一團瘮瘮陰風,裹了陸角八疾飛而去。
「我又在深山修行百年,火法初成才重返世間,再後來一切順利,匯合了同伴,又因有本領在身不斷積累軍功,一步一步做到了將軍之位。」對自己的情形,郎萬一一帶而過:「算一算時日,從頭到尾我和陸角前輩差不多三年相處。在他老人眼中,郎萬一不過是他在陰間的一段‘公道’往來,可對我來說,卻是大恩如天傾蓋。」
「我未能被他收入門牆,不是他的弟子,自也不是光明頂的傳人,了不起只能算作‘光明頂下朋友來訪’,郎萬一時刻不敢相忘陸角前輩的厚恩大德,你既是他在人間的傳承,無論如何我也要照顧一下。」
話說完,郎萬一自囊中取出一隻皮革袋子,烈酒濃香,昂首鯨吞。狼吃酒,不喝茶。
一口氣飲下半袋,重重打了個酒嗝,剩下半袋子酒從郎萬一手中傳到蘇景手上。
蘇景不急著喝,問道:「你來給我送訊,再回狼群怕是……不如留在我這裡。」他的擔心不無道理,狼性多疑,最是狡詐不過,郎萬一就算再如何謹慎,也難保不走漏風聲。
「就算不被發覺,我自己也沒臉回去;留在你這裡更不可能,來日狼家兄弟攻來,我又該如何自處?」
「那你……」
郎萬一搖頭:「幽冥廣闊,不勞操心。」
來送一個訊息的下場,重則當受狼主追殺,自此從同宗手足變為生死之仇;輕則後半生永遠孤寂,無顏再對昔日戰友、也無法融入遊魂天地。
蘇景想了片刻,昂首剩下那半袋子烈酒喝掉,幽冥之狼以酒識人,見蘇景喝了自己的酒,郎萬一眼中露出些許暖意,微笑道:「若能再嘴巴向天,打個酒嗝,就十全十美了。」
「打不出來,多少年沒打過嗝了。」蘇景隨口道:「浪蕩幽冥,不如……人間如何?離山,光明頂,融身八祖道場,從此專心修煉,豈不是好。」
郎萬一聞言目中精光乍現,可很快又告黯淡:「離山是什麼樣的門宗我是知曉的,豈能容我一頭狼魂。」
蘇景笑,努力收斂著自己那點得意:「一句話的事情。」
當真不是吹牛,送一個朋友去光明頂居住,蘇景做得這個主,何況郎萬一又和八祖有過一段淵源。郎萬一仍提不起精神:「普通遊魂登入人間,須得判官放印,又有哪個判官會放一頭狼啊!」
「一句話的事。」紅袍加身,比著上一句,蘇景的語氣更加風輕雲淡了。
風輕雲淡夠了,蘇景又開口道:「不過在送你過去之前,我還有事情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