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魂自陽間進入幽冥,無論轉世投胎還是被髮配地方,全都會被封滅記憶。連自己上輩子是人是草還是鳥獸都不記得了,更毋論名字。
陰陽司的講究,新舊兩條命,陰陽兩世人,遊魂被封滅記憶後,就變成了「新人」,須得重新登記造冊,沒有名字哪行?是以遊魂被除掉記憶後,鬼差會讓他們立刻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並一一記錄,新名字一旦登上了簿子就在不得修改,今生此世跟定了遊魂。
這事不難想,一個什麼都不記得、恍然不知身在何處的遊魂,倉倉促促給自己起下的名字又怎麼可能講究得體、端莊穩重,所以陰間鬼物的名字,大都亂七八糟、拗口可笑。但「死不了」不在其中,雖然當時他也迷迷糊糊,可不知心裡哪道靈光乍現,就給自己起名喚作「死不了」。
這當真是個好名字,寓意尤佳——「死不了」死不了。他資質差勁,只能練氣健體無法真正煉元修行,是以效命摘裘王四百多年,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大頭兵,哪裡危險就被派往哪裡、何處需要性命去堆他就衝往何處。
四百年裡,「死不了」記不清大大小小打了多少惡戰;記不清多少次災厄臨頭、必死無疑;記不清多少次回絕處逢生、鴻運當頭;記不清身邊的戰友死了補充、補充了再死換過多少輪,連摘裘大王麾下的兇猛大將都死了一輪又一輪,可他愣是還活著。
「死不了」覺得,死不了真是個好名字,保佑自己永遠不死……
不過這一次,「死不了」覺得自己活不成了,對上了狼群,就算閻羅王怕是也會脫層皮,他又怎麼可能繼續活著。不止他,還有身邊無數同伴、四方諸王聯軍、背後滑頭王城,今日此間所有生靈,都會死!
和以往每次入戰一樣,「死不了」被安排在外陣,重盾立於身前、長戈鋒銳向外架於盾孔,身體斜傾奮力依住巨盾、雙腳撐住地面。
在他身後,千萬箭矢凌空,呼嘯著掠過頭頂天空,激射狼群;在他身前,沉沉巨盾厚如兒臂,普通檑木都撼之不動……可又有什麼用處!
箭如飛蝗,比著大雨更密更急,連狼群半步都無法阻擋,透過盾陣縫隙,「死不了」看得清清楚楚,箭落下、射中狼,狼卻不停步,衝在最前的千萬惡狼,至少半數中箭、其中不少幾乎變成了刺蝟,可它們不倒下更不停步,就裹著一身箭矢,嗷嗷長嗥著,衝鋒!
狼鬃如鐵,匡護全身,縱是陰家箭矢都有破甲法術加持,仍難傷其筋骨,入肉一寸便告力衰,陰兵箭陣難阻狼群,反倒愈發激起了這些畜生的兇性。
至於身前重盾……傳說狼群鋒闖都修得碎滅兇爪,就是厚重城垛在它們爪下也不比豆腐更結實,盾牌麼,又和紙糊的燈籠有什麼區別!
吼、吼、吼!
狼群已抵百丈開外,「死不了」和身邊無數軍卒,開始揚聲大吼,激發自己的每一寸力氣和士氣,巨撞將至、生死搏殺已到眼前!
「死不了」不覺得自己還能不死,但死前,最好能殺一頭狼……不承想,「死不了」眼前金光迸射,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落於兩陣之間。
背向盾陣、面向狼群。
「死不了」是個四百多年的老兵油子,可他骨子裡柔善得很,上輩子不知是綿羊還是老好人,忽見有人擋陣,想也不想、更來不及辨認來者是誰,純粹本能使然,驚呼一聲:「閃開!」
喊聲出口,「死不了」也覺得自己可笑了,人家既然敢來,自不會被自己一聲「閃開」喊走。
果然,來人未閃開,而是彎腰、躬身,好像對狼群鞠躬的樣子……的確是鞠躬,只為狼子那一句「萬萬猛士皆為狼王」,便值得蘇景在真正大開殺戒前,向他們致去一禮。
鞠躬後並未起身,他就勢蹲下了、雙手扣住了地面,就此凝勢不動,古里古怪的動作、荒唐可笑的姿勢。
跟著他就在這彆扭異常的姿勢裡轉回頭,對剛剛出聲的「死不了」笑著點點頭:「多謝。」
此刻「死不了」才發覺,竟然是小九王!
王駕不是應該躲在陣後、託以運籌帷幄之名,藏在最最安全的角落裡麼?怎麼小九王跑出來了?來送死?來殺敵?蹲著殺敵?蛤蟆似的神通法術?
連串疑問湧出。
「死不了」想不通,他大概能猜到小九王狠辣、不肯困守孤城要逆襲強敵,但想不通他這個好像馬上就要拉屎的姿勢是什麼本領。
「死不了」看不見,他能見到小九王回頭送他的誠懇笑容,卻因位置緣故看不見蘇景扣於地面的手:十根手指急促顫抖、敲打地面,一道道金紅色的「絲」隨他法度瘋狂蔓延,遊於地面、穿梭泥土……狼群不過相距百丈,淺淺兩個呼吸功夫,它們就衝到近前,震天長嗥中大群惡狼後肢用力,狠狠撲躍而起,撲向蘇景,也撲向陰軍!
就在此刻,突兀一聲怪叫自蘇景口中炸響:「起!」
起了。他面前的地面,方圓三十里的巨大地面,彷彿一張席子、彷彿一塊床板,被蘇景一把掀翻,倒扣撲面而來的狼潮。
陽火成線,蔓延三十里也勾連、淬鍊了三十里,讓這方地面凝化堅實整體。
「死不了」恍然大悟,小九王彎腰撅腚,是要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