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神情不可見,按道理講就算笑別人也看不到……笑的不是臉,而是他的頭皮。
生眉、開目、隆鼻、陷嘴,和尚光禿禿的頭頂上,竟長出了一張人臉來,那張臉在笑。
「生臉」同時,和尚的身體咔咔低響,身體層層「塌」了下去,黑色僧袍好像突然洩氣的皮球,軟綿綿的堆向地面,一個呼吸功夫,眾人面前再沒了什麼和尚,場中空地上則多出一頭井口大的、披著袈裟的斑斕巨蛛,「和尚」唯一留下的就是他的頭頂:一張笑臉,就在巨蛛後背。
旋即陰風席捲,十三個「鬼柳道兵」顯身,五丈巨身、黑麵黑甲手執烏錐。
噠噠噠的詭怪聲響,巨蛛好像跳舞似的、八足彈動不休,隨它撣足十三道兵結陣……
兩道傳音入密,幾乎同時落入蘇景耳中,一道來自三阿公:「天魔宗的‘陰陽關’,昔年橫掃四方,老弟勿試!」
另一道來自樊長老:「鬼柳陰身,陣通陰陽,天魔宗絕學之一,小師叔勿試。」
蚩秀為門宗崛起大造聲勢,自從他散出天魔帖亮出身份後,不知多少修宗都重新開啟有關天魔宗的塵封舊卷仔細研讀。便如斗魁宗的冥明尊一樣,天魔宗的陰陽關之陣曾名震天下,雖已「失傳」但留下無數記載,今日修家對其並不陌生……
借用鬼柳純陰本性,扣合十三至煞天星之術,再以天魔宗秘法入陣,「陰陽關」打通陰陽兩界,這陣法不打人不殺人,但會把入陣者丟入幽冥!
以陽身入幽冥,下場不言而喻,不是誰都有淺尋那樣的本領。
古時候天魔宗被摧毀不假,但並未真正滅門,門中尚有精銳殘存,它的傳承未斷,一代又一代天魔傳人隱忍圖強,他們只是銷聲匿跡而已。
無數年頭下來,準備何其充分?巨蛛和尚的十三鬼柳道兵,四千年前就被開始被魔宗前輩動法煉化,至今已經威力大成,今日此時,他施展出的「陰陽關」,比起古時候的魔陣毫不遜色。
那個巨蛛和尚以身份論,是蚩秀的手下;但輩分上它是蚩秀的師叔。
剛才對相柳一陣蚩秀沒讓他出手,一是和尚看上去未動,但他暗中準備陣法須得有一段時間;另則蚩秀以為另外七個手下對上相柳當有一戰之力;最關鍵的是,先輸後贏、先示弱再逞兇才是摧心之道!
果然,妖僧的陣法一齣,離山弟子皆皺眉,觀戰的眾多修家則不約而同向後退去,生怕被陣法連累,被扔到冥間去可就麻煩大了。
三阿公、樊長老的說法略有差別,但那「勿試」兩字,用的語氣同樣堅決。蘇景面色躊躇……
蚩秀說話沒什麼語氣,唯獨那重傲意明顯:「若知曉厲害認輸便是,陰陽關前俯首示弱不丟人。」說到這裡他突兀大笑:「爾等何其有幸,千萬年後,又能親眼得見天魔絕學,陰、陽、關!」
大笑聲中狂狷驟起,湛湛藍天上隱隱一道天魔巨影結形!
就在風雷般大笑之中,蘇景臉上流出「妥協」神情,搖頭無奈,跟著大袖一甩……猛一陣忽忽怪叫,烏光閃爍,圍繞著蘇景擺在地面上的那條硃紅大龍急繞了幾周。
十六出來了,見自己的寶貝龍還在、沒事,它也不急著駕起「龍輦」,而是止住身形,晃著沒有眼睛的腦袋左右「看了看」。
「尺身陰褫!」不知哪個修士驚撥出聲,大群修家心中大駭,趕忙又向外散開,這種東西太毒太快太可怕,被它曾破點油皮都得身死道消,退散同時更免不了驚愕,有小相柳做護衛,有尺身陰褫做手下,離山這位小師叔……難不成是蛇妖大聖麼?
蘇景神情早已恢復清靜,不過他倒是真想告訴大夥,自己真當過蛇妖大聖。
十六一聽有人喊它,立刻轉「目」望了過去,剛剛出聲的那位修家恨不得給自己嘴巴來一拳,而他身邊同伴也全沒客氣,呼啦啦地退散一空。
所幸十六無意和此人計較,蛇「目」一轉又望向巨蛛妖僧,蛇口猛張兇戾盡顯,小小的身軀一震,如電般圍住敵陣正轉六週、逆轉七週。
那頭蜘蛛口中發出吱吱叫聲,沒人聽得懂它喊得是啥,可人人都聽得出它語氣驚慌。噠噠的撣足聲猝然急促起來,巨蛛彷彿抽搐般,拼命頓足指揮十三鬼柳道兵行陣移動。
小蛇未入陣,而是在外圍陣盤繞,但是正反十三個圈子轉完,它就再沒丁點忌憚,直接躥入「陰陽關」,兇狠混橫地撲向巨蛛。
那巨蛛一聲驚叫,轉身便跑。
或許是八條腿的緣故,蜘蛛跑起來飛快,以十六的速度一下子竟還追之不上,不過小蛇鍥而不捨……
小蛇忽忽怒叫在後,蜘蛛吱吱驚呼在前,只見兩個妖孽四下亂竄影舞生光,觀戰修士哪能不譁然,忙不迭再退再退再再退。
十三鬼柳道兵護主,無需主人吩咐,盡數騰起身形四散兜截,哪還有什麼陣法、神通,乾脆就是怪物們追逃打鬥,場內亂成一團。
又過不久,仍是剛才喊出「尺身陰褫」之人,忽然又是「啊」的一聲驚叫——不是被小蛇咬了,而是他的見識、眼力的確出色,又看出了一重玄機:「道兵噬主!」
觀戰修家們仔細看,數不清第幾次譁然:鬼柳道兵是在追,可哪裡是追小蛇,它們在幫著小蛇圍追堵截蜘蛛妖僧。
「陰、陽、關?」離山弟子中,有個聲音冷笑傳出,正是蘇景麾下第一妖奴,什麼尺身陰褫、蝕海大聖、滅頂傳人,見了他都得喊一聲大哥的齊喜山大東家,六兩。
小祖宗是仙家高人,不能冷嘲熱諷,好妖奴勉為其難,代勞了。
鬥場中亂套了,來離山觀戰的修士們腦子亂套了,天魔宗蚩秀的心裡也亂套了,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