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聲冷哼回應,赤芒一閃,將一頭撲向蘇景的怪猿斬殺;另一邊骨金烏與鯤魚齊動,擋下了另一頭想要偷襲「肚兜中人」的怪猿。
中土之劍不在法術範疇,劍之銳意與法術殺傷完全是兩回事,正是怪猿的剋星,有這等御劍高人相助,情勢立刻好轉。
無論心中如何疑惑,沉沉黑暗中突然划起一道璀璨勝望,總是一件大喜事,蘇景與三尸精神大振之下,名劍長嘯又復清冽……漸響亮!漸高亢!漸成烈烈之勢!
最後的半個時辰、最後一片劍光閃爍、最後一聲淒厲慘叫、最後一頭怪猿伏誅!
這靈境之中第二場殺劫終告結束。
蘇景收劍,喘一口氣、又把背後抱在手中,金烏大焠真再起。
來自幽冥的黑衣青年見暫無險情,咳嗽著對蘇景道:「沒事了,那我回去了!」
蘇景騰出一隻手,摸挎囊、跟著一揚,將自己那塊早就碎裂的離山命牌扔給了他:「萬一在下面遇到小師孃,說你是我朋友,她不會難為你。」
黑衣青年看了眼那牌子,一抬手又將其拋還給蘇景,自從長大了他就不會笑了,冷冷道:「不用,萬一遇見她,是我為難她!」
蘇景笑了:「吹吧!多謝!還有……沒問過你的名字。」
「好說,馬伯庸!」黑衣鬼主勉強一躍,就此消失不見,只留下這一句話。
劫過,雨卻未停,反而更兇猛了,置身其中,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感覺:這是……大海傾瀉而下吧……
此刻靈境的地面再塌陷,雨水開始存積,蘇景與黑衣青年短短兩句話的功夫,水便齊腰。
總不能這樣泡著,蘇景催起火靈雲駕,把所有人都「撈」起,飛昇半空中,大焠真助燃扶乩命火不停,另有分出一份心思,抬頭望向「肚兜中人」。
殺盡怪猿後,他沒再回去,相反,此人散去了劍光,三十出頭的男子,身形不高、面色蒼白,眼角眉梢抹不掉的邪氣。
迎上蘇景的目光,那人聲音淡淡:「離山的小子,還可以。」
開口就叫破蘇景身份,蘇景如何能不驚奇:「閣下是?」
小蠻妖傷在後背,乾脆趴在了蘇景的雲駕上,看樣子她是實在懶得起身了,直接對蘇景道:「這位就是我的師尊,青眉老祖!」說完,她又望向師父,趴著擺了個磕頭的樣子:「不肖弟子拜見老師。」
躺在蘇景身旁的阿嫣小母突然咯咯一笑,烈烈兒納悶問她:「笑啥?」
「到底還是小女娃,趴得舒舒服服,我都好久沒辦法那樣趴了。」說著,她挺了挺胸膛,蹭上了蘇景的胳膊。
另一邊,赤目端詳著青眉老祖,紅眼睛裡有些疑惑,青眉老祖的眉毛是黑的,形如柳葉兒,是一雙宮娥、女子的眉形……這時他也恍然大悟,為何此人的眉目有邪氣:明明是個消瘦男子,卻生了一雙女兒眉,不邪才怪!
雷動則捅了捅拈花:「一個小女妖,一個熟透了的精怪,你不上前去搭話?怎麼改了性子了?」
拈花一笑淡然:「蘇鏘鏘的女人,我絕不碰。」
各方渾人各有各的渾,青眉老祖眼中根本沒有他們,徑自望著蘇景:「既聽得‘卿眉’之名,為何還不來見禮?」
青眉是卿眉,內中分別光靠聽的確是分辨不出來。
蘇景疑惑:「我……應該識得你?」
這次輪到卿眉疑惑了:「塵霄生沒對你提起過我?」待蘇景搖頭,卿眉釋然一笑,解釋一句:「當年離山門內,塵霄生要救的那個妖人便是我,這才留下了一例。」
一句提點,蘇景便恍然大悟,南荒之地,還分什麼正邪,何況對方出手相助於己,蘇景向對方點頭:「見過卿眉道兄,再謝相助大恩。」
蘇景還在援助扶乩,沒辦法真正行禮致謝,卿眉也不把這些俗禮當回事,又問道:「可有怪我,為何不早出手?」說話時,他的胸腹間忽然震了震……應該是一聲咳嗽,但被他硬生生地壓下去了。
卿眉的本領比不得塵霄生,可也是真正的前輩高人,若他肯早出手,蘇景又何止於如此吃力,入擂妖蠻也不至傷亡如此慘重。
蘇景卻搖了搖頭:「不怪,但疑惑。」
人家出手是人家的事情,既然來幫手蘇景就只有感激的份,若卿眉見死不救那也是本分,卿眉和蘇景很熟麼?
卿眉抬頭看了看天,暴雨成狂,正下的瘋。
「我得留些力道,後面還有大事要辦。」卿眉緩緩呼、緩緩吸,調整內息。此人修為精深,但有傷勢在身,否則只憑剛才一場鬥戰他斷不至內息不穩。
若是換個地方,對方沒有深聊之意蘇景也就不多問了,可是眼前大家幾近處於絕境,聽卿眉之言,他似是瞭解內情的,蘇景就非再問幾句不可了。
候了盞茶功夫,待卿眉整息完畢,蘇景開口:「還請前輩指點。」問得模糊,總之想怎麼說都隨卿眉,無論他說什麼蘇景都會認真聽……
……
修行之人無論正邪,都要淬鍊心性,而這份心性煉到極致,不外兩種情形:或無情、或至性,沒有對錯之分,皆可破道飛仙,不同性根追求不同極致罷了。
所以修行道上無情事隨處可見,為一枚靈丹、一柄好劍或者幾張仙符,千年交情轉眼崩碎;但同樣的修行道上,至性事也屢見不鮮,如莫耶藍祈對八祖陸角一往情深,又如師兄賀餘對離山、對同門幼苗的愛護之切。
塵霄生、卿眉這一對街坊,身在正、魔兩道、或許心性淬鍊還到不了極致,但心中也都有一份好性情,為上輩恩情塵霄生敢赴死救人,得脫大難卿眉也把塵霄生引做義氣摯友。
塵霄生來到南荒後,卿眉也隨之而來,不過他不在齊鳳,而是遊走更深,來到剝皮國紮根落戶,還收了小蠻妖做弟子。
近年來剝皮準備興兵犯界,卿眉對洪蛇一脈的妖孽便重視了起來……
「前陣子我接到塵霄生傳書,說是離山又跑出個棄徒來南荒,正往南方深處去,要我幫忙照看下。」卿眉的聲音很飄,與他講話蘇景找不到重音:「我沒答理他,大戰在即,哪有空子管你,我得帶著小蠻來打這剝皮英雄擂!」
小蠻妖聞言撅了下嘴巴,似是不太服氣:明明是她帶著師父來打擂。
奪擂、做個剝皮大將軍,然後和齊鳳塵霄生裡應外合……卿眉的念頭與蘇景不謀而合,但是在此之上,他還有另一重自己尚不能肯定的想法:獻祭。
卿眉追查洪蛇一脈時候不短,著實查到了些有用的東西:「或許是真心招賢,或許是要把你們都當作祭品,獻於蝕海大聖,裡外脫不開這兩重結果,不管是什麼,我都得來……沒壞處的。」
烈烈兒雙眼瞪圓:「你的意思是,蝕海大聖還未死?」
卿眉笑了下:「你倒此間是什麼地方?上九天巧玲瓏界,便是蝕海大聖的識海!那扇紅門一開,咱們就走進它的夢中了。還會做夢的東西,會是死的麼?」
沒人能不驚詫,之前的劫數還在眼前,剝皮國在害人,大夥明白;把他們當成祭品,也並非不能理解。可是這個世界,竟不是一座化外天,而是遠古大聖的識海、夢境,這也未免太過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