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你要褫奪我真傳身份,開始可把我氣壞了,可靜下心想一想……這事根本就說不通,我已陽壽將近,任誰都以為我沒希望再破境了。你就直接坐等看我老死這個天大笑話便是了,到時候我丟命、引我入門的九祖丟臉……你若真是恨屋及烏,我那樣的下場對你來說可比什麼都更解氣、更過癮。」
「褫奪真傳,看上去是侮辱,實際卻多此一舉。等我想通這一重,心裡便有數了:任長老是一片苦心啊,折辱也好、找麻煩也罷,都是表面文章,想我上進才是您老的真正用意。」
「陸崖九師叔的為人我不敢妄加評論,但以他老人家的性情,若是看不上那個叫任奪的年輕弟子,大袖一揮把他趕出山門就是了,又何必沒完沒了的苛責?偏偏您老又是同輩弟子中成就最高之人,這倒是不難猜測,陸師叔對你的苛責,是一片愛護之心。」
「連我都能猜到老祖的心思,任長老自然看得更清楚,所以……恨屋及烏不對,愛屋及烏才對。」好一番長篇大論後,蘇景拉回原題:「既然如此,我當然要請任長老為我執例。」
「另外還有句話非說不可,我知道你是好意,還總拿如見出來晃……主要是看你認真得很,怕你不止是演戲給我看,所以我就跟著一起扮上了。」說著蘇景起身,對任奪抱拳躬身:「無論如何,都要謝過以前失禮之處。」
「玉牌在上,我跪的是離山九位師祖,與你沒有半點相干!你請出‘如見’時得意洋洋,於我眼中無異跳樑小醜。」任奪一揮手,不受蘇景這一禮,隨即又點評蘇景之前說的那一大串話:「想了那麼多,但也沒能想全。」
「你是指光明頂出事時,賀餘師兄在場?」蘇景兩手一攤,還有些小小得意:「師兄意外歸山,不再算計之中,再說我不是也用言語僵住、不讓他來執例麼。一切照舊,未出差錯。」
任奪冷笑,搖頭:「我指的不是賀師伯歸山,我是說……你以為執例時我不會殺你,謬之極也!那一劍我已出分身全力,只是沒能殺掉你罷了。任奪乃離山弟子,執例,是代離山九位祖師而行,莊嚴處猶勝執律,我豈能徇私舞弊、手下留情。」
停頓片刻,任奪問蘇景:「擋下我分身一刺,你開心麼?」
「能過‘循例’我當然開心,不過單就擋那一劍而言,」蘇景肅容,語氣裡再無絲毫輕浮,認真道:「越琢磨就越害怕。」
循例一刺,蘇景用上了自己全部手段,這才勉強將「北冥」制止於距離心臟一寸之處!這還只是分身御劍;而對方所謂「全力一刺」也要看怎麼去解釋,「任奪」的確運以全部力量投出那一劍……可是若在換個角度呢?
前無端、後無繼,只是乾巴巴的那麼一刺,分身也只用力、另加北冥劍自己的「鯤」劍勢罷了。任奪名震天下的「九鱗化龍」劍術根本一招未使,更何況若是真正鬥戰,他還會有無數配合法術施展……
蘇景是嗜劍之人,見過了、擋過了任奪分身一劍,心中又怎能不添出了一份敬畏。
對任奪、對修行高人、對劍術名宿的敬畏之心。
聽過蘇景的話,一貫對這小子沒有好臉色的任奪,眼中忽然閃過輕鬆之意:「不過你總算擋下了我一劍,還不錯。」
隨即任奪不容蘇景驚訝或沾沾自喜,又把話鋒一轉:「還有,你說我愛屋及烏……笑話吧!」
「初入離山的幾百年間,我的天資根骨算得上乘、我的功課修行最最刻苦、師門歷練我都選最難最險之事、同門相處我有應必求,但無論我怎樣,九祖待我始終如豬、狗、爛泥。」任奪的語氣清冷:「我也曉得九師祖對我愛護,可就算我明白他是為我好,心中依舊怨恨,那時我不過是個一心望道的少年小子,我可不像你有個高高在上的輩分、有一枚人見人跪的如見寶牌!」
「動輒得咎」,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又怎麼會可能說盡任奪在陸崖九手中受過的苦難與折辱?千多年前的折磨,於今日任奪心中依舊清晰無比。
老祖是好意,任奪明白;但老祖曾賜下的羞辱,他仍接受不了。
「現在你明白了?你若不行,我把你踩進爛泥絕不留情,還會痛快笑聲幾聲;你若爭氣……也算是我離山之福,我不會鬱郁。」任奪給出了答案。
對陸崖九又敬又恨,敬不因恨而滅,恨也不以敬而消。任奪的性情本就如此。
因對陸老祖心懷憤懣,所以對蘇景輕蔑不屑;同樣因對陸老祖存有了一份尊敬,所以他倒也希望蘇景能成才成器。
而回顧以往,蘇景在離山中這五十年,任奪不停地給他找麻煩是不假,卻從未有過傷害他的心思。
此人心胸並不寬廣,但行事仍屬磊落,離山現存第二代弟子中修為第一人:任奪。
歸根結底,他仍是正道人物、正派人物,陸崖九沒看錯他。
「不過,」任奪的聲音輕鬆起來:「至少你能看出我對你並非專意刁難,總算你沒小看了我。」
一邊說話,任奪向後錯開半步,給一隻來到他鞋邊、正打算「翻山」的螞蟻讓開道路,螞蟻卻被嚇了一跳,轉回身加快速度逃跑……之後任奪終於笑了起來,不知是因為螞蟻還是因為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