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卡奧捕獵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這段路要走上半夜——全速前進的話,」巴希拉說,而巴魯看上去很認真,「我會盡最快速度。」

「我們可不敢等你。跟在後面吧,巴魯。我們必須加快腳步——卡奧和我一起。」

「不管有腳沒腳,我都能和你們所有四腳獸並肩齊步。」卡奧說得簡短。巴魯努力趕快,但不得不坐下來喘氣,因此他們就留下他晚點兒趕來,而同時巴希拉則以豹子輕快的慢步前進。卡奧不發一言,但卻像巴希拉一樣奮力往前,巖間巨蟒和黑豹步速齊平。當他們到達山底小溪的時候,巴希拉贏了,因為他跳了過去,而卡奧卻是遊的,他的頭和脖子的兩英尺部分露出水面,但到了平地,卡奧就趕上了落下的距離。

「憑我拍裂出逃的柵欄起誓,」巴希拉說,暮色降臨,「你走得一點兒不慢。」

「我餓了啊,」卡奧說道,「另外,他們叫我斑點蛙來著。」

「是蟲啊,土蟲子,還有黃無腳。」

「都一樣。我們繼續吧。」卡奧看似將自己沿路傾瀉,以他沉著的雙眼尋找著最短的路徑,然後沿著前進。

在冷巢,猴民們根本沒把莫格里當朋友待。他們把這男孩帶到了迷失之城,這時,他們自己就樂得不得了。莫格里以前還從沒見過印度城市,儘管這只是一堆近乎廢墟的城市,但看起來也很奇妙輝煌。很久以前,某個國王把城建在小山上。你還能循著石道通到毀棄的大門,最後的木頭碎屑懸在破舊生鏽的鉸鏈上。樹木有的長進了牆壁,有的從牆壁鑽出來;防衛牆腐朽倒塌了,野生爬行植物一叢叢濃密地從塔樓牆壁窗戶上懸垂下來。

山頂上是一座有巨大屋頂的宮殿,庭院和噴泉的大理石塊滑落了,染上紅紅綠綠的印子,庭院裡以前住著國王的大象,鵝卵石被草和小樹頂起散落開。從宮殿裡,你可以看見一排排房屋屋頂構成城市,看上去就像是空洞的蜂巢裡面填滿黑暗;一堆不辨形狀的石塊以前曾是廣場上的一座雕像,這裡曾是四條道路交匯的地方;街角的深坑和淺窪以前曾聳立著公共水井,而寺廟粉碎的圓頂上野生無花果樹在一邊發出了枝芽。猴子們稱此地是他們的城市,假裝因為其他叢林獸民都住在森林裡而鄙視他們。然而,他們從不知道這些建築建來做什麼,也不知該如何使用。他們會在國王的議會大廳圍坐成圈,撓跳蚤,假裝自己是人;要麼他們就在無頂的房屋跑進跑出,收撿牆角的石膏和舊磚塊,可是又忘了之前都藏在了哪裡,他們扭打嘶叫成一團,接著又散開在國王花園的平臺上下跳躍玩耍,他們會搖晃玫瑰枝和橘樹取樂,看果實和花朵掉落。他們探索著宮殿裡所有的走廊和陰暗通道,還有成百上千的小暗房間,但他們從來記不得什麼見過什麼沒見過;他們就一個一個,兩個兩個,一群一群溜來蕩去,彼此告知說他們做的和人類一樣了。他們從水槽喝水,把水攪得一片混濁,接著又在上面廝打,然後他們又會全部衝進一團大叫:「叢林裡沒有誰能像猴民這麼靈巧、這麼聰明,這麼強壯和文雅了!」然後他們又會重新開始直到厭倦了這座城市就返回樹頂,希望叢林獸民會注意到他們。

莫格里經過叢林法則的訓練,不喜歡也無法理解這種生活。猴子們傍晚時把他拖進冷巢,經過了一段漫長的行路,他們不是像莫格里一樣去睡覺,而是拉起手跳起了舞,還唱著他們傻氣的歌謠。一隻猴子發表了講話,告訴他的同伴說捕獲了莫格里是猴民歷史上的新標誌,因為莫格里將向他們展示怎樣把樹棍和藤條組合在一起抵擋風雨和寒冷。莫格里摘了些藤子,開始編進編出,猴子們試圖模仿。但很短的工夫,他們就失去了興趣,開始拉扯朋友的尾巴或是四條腿跳上跳下,搖來晃去。

「我想吃東西,」莫格里說道,「我沒來過這片叢林。給我拿點兒食物,要麼讓我在這裡捕獵。」

二十或三十隻猴子跳走去給他拿堅果和野巴婆果,但他們在路上又陷入了廝打,要拿著剩下的水果返回簡直困難重重。莫格里又怒又氣,還很餓,他漫步穿過空蕩蕩的城市,不時喊出陌生動物狩獵呼叫,但誰也沒有回應他,莫格里覺得自己確實到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巴魯說的關於猴民的話都是真的,」他自己想道,「他們沒有法則,沒有狩獵用語,也沒有頭領——什麼都沒有,只會傻叫,只有賊頭賊腦偷東西的小爪子。所以,要是我在這裡餓死了,或被殺了,也都是我的錯。但我必須嘗試返回我自己的叢林。巴魯肯定會打我,但是那也比和猴民一起愚蠢地追什麼玫瑰花葉子要好。」

他走到防衛牆沒多久,猴子們就把他拉了回來,說他不知道他們有多快樂,按著他要他心懷感激。他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只是和叫囂的猴子們上了紅沙石壘起的蓄水池平臺,那裡還蓄著一半容量的水。在平臺的中央,有一座用白色大理石修築、半塌掉的花園涼亭,那是為一百年前已逝的一位皇后修建的。圓頂塌了一半,堵住了過去皇后常常從宮殿走過來的地下通道。但牆壁是大理石修築的窗花格屏風——有奶白色的美麗浮雕,還裝飾著瑪瑙、紅玉髓、碧玉、青金石,隨著月亮從山上升起,屏風牆窗格子都透著亮,在地上投下影子就像黑天鵝絨刺繡。又氣、又困、又餓,所以當猴子們每二十隻來一次說他們多偉大、多機靈、多強壯和溫和啊,要離開他們簡直就是蠢,莫格里忍不住大笑。「我們多偉大啊!我們是自由猴民。我們好極了。我們是一切叢林中最好的族群!我們都這麼說,所以肯定就是真的,」他們叫囂著,「現在,因為你是一個新聽眾,你可以把我們說的話都帶回給叢林獸民聽,這樣他們以後就會注意到我們了,我們會告訴你我們一切最優秀之處。」莫格里沒有反對,猴子們成百成百地聚集到平臺上來聽他們的發言者歌唱讚頌猴民,只要一個發言者停下來想要喘口氣,他們就全都一起喊叫:「就是這樣,我們都如此說!」他們問他問題時,莫格里就點點頭,眨眨眼睛,然後說「是」,他的頭也跟著他們的聲音轉來轉去。「肯定是胡狼塔巴奎把這些猴子都咬了,」他自言自語道,「所以現在他們都瘋了。這肯定是德瓦力,狂犬病。難道他們就從不睡覺嗎?現在,有一團雲彩要遮住月亮了。要是這雲彩足夠大就好了,我就會試著趁黑逃走。可是我累了啊。」

同一團雲彩也被城牆下廢棄水溝裡的兩個好朋友看見了,巴希拉和卡奧非常清楚大量猴民聚集在一起有多危險,他們不想冒任何風險。猴子們從不會打鬥,除非他們以一百對一,而叢林很少有獸民注意這種數量不同。

「我去西牆,」卡奧小聲說道,「再從斜坡迅速下去,那兒地形對我有利。他們不會幾百只都撲到我背上,但——」

「我知道,」巴希拉說道,「要是巴魯在這兒就好了,但我們必須盡我們所能。等那團雲彩遮住了月亮,我就去平臺那兒。他們為那男孩在那裡舉行某種會議。」

「祝捕獵順利。」卡奧冷靜地說著,然後滑去了西牆。那裡剛好是所有城牆中毀壞最輕的一段,大蟒蛇耽擱了一會兒才找到爬上石頭的路。雲團遮沒了月亮,就在莫格里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時候,他聽見巴希拉輕盈的腳步聲踩上了平臺。黑豹已經盡全速跑上了斜坡,卻幾乎沒發出一點兒聲響,他在猴群中左右開打——他知道最好不要浪費時間去咬——猴子們圍著莫格里坐了五六十圈。一聲驚恐又憤怒的嚎叫,接著巴希拉從身下翻滾踢打著的猴子身上輕快躍過。一隻猴子大叫:「這兒只有他一個!殺了他!殺啊!」一大群猴子扭在一起撕咬,抓撓,撕扯,拉拔著巴希拉,同時又有五六隻抓著莫格里,把他拽上花園涼亭的牆上,接著把他從圓頂的窟窿上推了下去。一個經人類訓練的男孩可能會嚴重受傷,因為那足有十五英尺高,但莫格里是按巴魯教他的方式掉下去的,他雙腳著地。

「待在這兒,」猴子們大叫,「等我們殺了你的朋友們,晚點兒我們再來陪你玩——要是那些毒民讓你活下來的話。」

「我們是同一血脈,你和我。」莫格里快速說出蛇族語言。他能聽見周圍垃圾裡傳來的沙沙聲和噝噝聲,他又說了一次蛇族語言,好確定。

「就算是這樣!還是全體拉上兜帽吧!」有六個聲音低低地說(印度的每一座廢墟遲早都會變成蛇類的居住地,而這座舊花園涼亭裡就生活著眼鏡蛇),「站著別動,小兄弟,因為你的腳會傷到我們。」

莫格里盡他所能靜靜站著,透過窗格子窺看,傾聽黑豹周圍激烈的喧囂——又是叫喊,又是吱吱叫,亂成一團,接著巴希拉低沉嘶啞地咳嗽一聲,他往後一退,竭力頂撞,又一扭,扎進成堆的敵群中。這是巴希拉出生以來第一次全力戰鬥。

「巴魯肯定在附近,巴希拉不會獨自前來的,」莫格里想。接著,他大聲喊,「到水槽那兒去,巴希拉。滾到水池去。滾過去,跳進水裡!到水裡去!」

巴希拉聽見了,那喊聲告訴他莫格里安然無恙,這給了他新的勇氣。他不顧一切為自己開路,一英寸又一英寸,徑直去往蓄水池,又無聲停下來。接著,從最靠近叢林的那座倒塌城牆位置響起了巴魯低沉的作戰號子。老棕熊已盡了最大努力,但他也不可能更早了。「巴希拉,」他喊道,「我來了。我爬啊!我趕啊!啊嗚哇!我腳下石頭直打滑!等著我來,噢,你們這些無名猴輩。」他氣喘吁吁爬上平臺,在一浪浪猴子中淹沒得只剩下頭露出來,但他乾脆地挺直了腰板,然後伸展前爪,能抓住多少猴子就緊緊抓住多少,然後開始有規律地啪——啪——啪擊打,就像船槳輪輕快抽打一樣。嘩啦一聲,接著又是一聲撲通,告訴莫格里巴希拉已經打通了通往水池的路,猴子們無法跟去。黑豹躺著直喘粗氣,他的頭剛好露出水面,同時,猴子們在紅色臺階上站了有三層,怒衝衝地上下蹦跳,準備好他如果出來援助巴魯就從四面八方撲過去。就在那時,巴希拉抬起他滴水的下巴,絕望地用蛇族語言呼喊保護——「我們是同一血脈,你和我。」——他認為卡奧在最後關頭轉身跑了。巴魯在平臺邊緣快被猴子壓得窒息了,但聽到黑豹呼叫幫助,就連他也忍不住咯咯笑了。

卡奧才剛剛找到路過了西牆,他一扭身子落在地上,帶下一塊牆頂石掉進溝裡。他可沒打算放棄地勢優勢,他一次兩次繞起身子又散開,好確定長長身軀的每一寸都處在工作狀態。這段時間,巴魯的戰鬥還在繼續,猴子們在水池圍著巴希拉喊叫,蝙蝠蒙來回飛舞,把這場大戰的訊息傳遍整個叢林,直到就連野象海瑟也吹起了喇叭,猴民分散在遠地的隊伍也都沿著樹上小路跳躍而來幫助他們在冷巢的同伴,打鬥聲也驚起了方圓幾英里內的晝鳥。然後卡奧也快速徑直過來了,他急著要捕殺。一隻蟒蛇的戰鬥力就在他頭部的強勁攻擊中,靠的是他全身的力量和重量。要是你能設想一支長矛,或是一隻連續衝擊的公羊,又或是由一個冷靜、沉著的人操縱的一支將近半噸重的錘子,那你就能大致想象卡奧戰鬥時的樣子。一條四至五英尺長的蟒蛇如果擊準一個人的胸口,能把他擊倒,而如你所知,卡奧足有三十英尺長。他的第一擊瞄準圍著巴魯的那群傢伙的中心,無須再次出擊了。猴子們四散逃開,喊叫著——「卡奧!是卡奧來了!逃啊!快逃!」

一代代的猴子都被他們的長者講的卡奧的故事嚇得規規矩矩,卡奧是夜賊,他能像苔蘚生長那樣悄無聲息地滑過樹枝,然後偷走有史以來最強壯的猴子;老卡奧能讓自己看上去非常像枯樹枝或是腐爛的樹樁,最聰明的猴子也會中計,直到樹枝抓住他們。卡奧是猴子們在叢林裡唯一害怕的獸類,沒有一個敢正臉看他,誰也無法從他的懷抱裡活著出來。因此,他們就害怕得結結巴巴逃到牆上和房頂上,巴魯吸了口氣放鬆下來。他的毛皮比巴希拉要厚,但他在搏鬥中傷得很重。之後卡奧才第一次張開嘴發出一串長長的噝噝聲,遠處那些正匆忙趕往冷巢防禦牆的猴子都停在原地,嚇得哆嗦起來,直到腳下的樹枝子彎折然後噼啪斷掉。牆頭和空屋子裡的猴子們停止了喊叫,靜默籠罩城市,莫格里聽見巴希拉從水池上來搖擺著溼淋淋的身子。接著喧鬧聲再度爆發。猴子們跳得更高了,上到牆頭。他們緊緊貼在巨大石雕像的脖頸周圍,他們沿著防衛跺牆尖叫跳躍,同時莫格里則在花園涼亭裡跳躍,一隻眼睛對著窗格子,從門牙發出貓頭鷹般的叫聲來表達他的蔑視與嘲笑。

「把人娃娃從陷阱里弄出來吧,多的我也做不了了,」巴希拉喘著氣道,「我們就帶著人娃娃走吧。他們還會攻擊的。」

「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是不敢動的。待在原地!」卡奧噝噝叫著,城市再一次安靜了,「我沒能更早趕來,兄弟,但我想我聽見了你的呼聲。」——這話是對巴希拉說的。

「我——我在戰場上可能是喊過吧,」巴希拉答道,「巴魯,你受傷了嗎?」

「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把我扯成一百小塊了,」巴魯說著鄭重其事地擺擺這條腿,又擺擺那條腿,「哦!我很疼啊。卡奧,我想,我們——巴希拉和我的命多虧了你才保全。」

「沒什麼。那男孩在哪兒?」

「這兒,在一個陷阱裡。我爬不出來。」莫格里大喊。他頭頂就是倒塌圓頂的拱弧部分。

「把他帶走。他跳得就像孔雀馬奧。他會踩死我們的小蛇的。」裡面的眼鏡蛇說。

「哈!」卡奧咯咯笑著,「他到處都有朋友啊,這個男孩。往後站,男孩。你們也躲起來,噢,你們這些毒民。我來把牆砸倒。」

卡奧仔細看,終於在大理石窗花格上找到一個沒有塗色的裂縫是一個薄弱點,他頭部輕拍了兩三次比試距離,接著把身子六英尺長的部分完全升離地面,鼻子在前,全力猛擊了六次。屏風牆破碎了,倒進一團灰塵和垃圾堆中,莫格里跳出缺口,他把自己掛在巴魯和巴希拉之間——一隻手臂摟住一個大脖頸。

「你受傷沒有?」巴魯輕柔地抱著他問。

「我很疼,又餓,不過一點兒都沒有擦傷。但是,噢,他們把你們打得可真重,我的兄弟們!你們流血了。」

「其餘的也是。」巴希拉說著舔起嘴唇看著平臺上和水池邊死去的猴屍。

「不礙事,不礙事的,只要你沒事就好。噢,最讓我驕傲的小青蛙!」巴魯低聲說。

「這事我們晚點兒再評判,」巴希拉說,他聲音乾巴巴的,莫格里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是卡奧,我們多虧了他才贏了這一仗,你的命也多虧他才得以保全。按我們的規矩感謝他吧,莫格里。」

莫格里轉身看見巨蟒的頭在他頭頂一英尺的地方搖晃。

「那麼,這就是那個小男孩了,」卡奧說道,「他的皮膚真軟,而且他也不像猴子。男孩,當某個黃昏我新換了皮,要當心我別把你錯認成猴民了啊。」

「我們是同一血脈,你和我,」莫格里答道,「今天晚上,我的命是從你手裡撿回來的。要是你餓了,我捕殺的獵物就是你的。噢,卡奧。」

「非常感謝,小兄弟,」卡奧說著眼睛開始閃爍,「那麼,一個如此英勇的獵手會捕殺什麼呢?我問問,下次等他出動時,我就跟著。」

「我什麼也不殺——我太小了——但是我會把山羊攆到那些用得上的獸民那裡去。等你餓了,就來找我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這裡(他伸出雙手)還有些技能,什麼時候你要是掉進陷阱,我就會償還我在這裡欠你、欠巴希拉、欠巴魯的恩情。祝你們都捕獵順利,我的老師們。」

「說得好!」巴魯大聲說,莫格里已經漂亮地表達了感謝。蟒蛇低下頭在莫格里的肩頭輕輕靠了一分鐘,「你有一顆勇敢的心和一口謙恭的語言,」他說道,「他們應該帶你遠遠穿過叢林,小男孩。但現在還是跟著你的朋友們快走吧。去睡覺吧,因為月亮落了,隨後而來的你不該看。」

月亮正沉往山後,顫抖的猴群在房屋牆壁和防衛跺牆上頭擠作一團,看起來就像什麼東西上參差搖晃的穗子。巴魯走下水池喝水,巴希拉開始理順自己的皮毛,而卡奧則滑到平臺中央,他咯嗒一聲合上下巴,把所有猴子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月亮落了,」他說道,「光線還充,足能看得見嗎?」

從牆頭傳來一聲類似風吹過樹梢的呻吟——「我們看得見,噢,卡奧。」

「很好。現在開始舞吧——卡奧的狩獵之舞。坐下來靜靜看吧。」

他轉了兩三圈,頭從左舞到右。接著又用身子繞成環形和數字八的形狀,和一些柔軟的、軟泥一樣的三角形,融成四邊形、五邊形,又盤繞成堆,從不停歇,也永遠不緊不慢,還一直不停低唱著嗡嗡的歌謠。天越來越黑,最後,一直拖動,不停變換的圈卷消失了,但他們還能聽見鱗屑的沙沙聲。

巴魯和巴希拉石塊般靜立,喉嚨隆隆作響,脖頸毛髮倒豎,莫格里看見,十分訝異。

「猴民們,」最後卡奧說,「沒有我的命令,你們敢動腳或是動手嗎?說話!」

「沒有你的命令,我們不敢動腳和動手,噢,卡奧!」

「很好!都往我走近一步。」

猴子們無望地向前移動,而巴魯和巴希拉也跟著他們往前僵硬地移了一步。

「近一點兒!」卡奧噝噝叫,於是他們又都動了一下。

莫格里雙手搭在巴魯和巴希拉身上要他們離開,這兩隻巨獸才如夢初醒般開始動起來。

「把手就放在我肩上,」巴希拉小聲說道,「就放在那兒,不然我肯定會回去——肯定會走回卡奧那裡去。啊!」

「只有老卡奧才能在塵土上轉圈,」莫格里說道,「我們走吧。」然後他們三個就從牆壁的一個缺口溜出去進了叢林。

「嗚!」巴魯說著又站在靜止的樹林下方,「我再也不會和卡奧結盟了。」他全身搖晃。

「他比我們懂得多,」巴希拉渾身戰慄,「再多待一會兒,我就可能走進他的喉嚨去了。」

「月亮再次升起來以前,很多獸類都會走上那條路,」巴魯說道,「他會捕獵順利的——循著他自己的方式。」

「可那到底是什麼意思?」莫格里問,他對蟒蛇的魔力絲毫不知,「我看不過就是一條大蛇在傻氣地轉圈,直轉到黑夜降臨,別的也沒什麼。而且他的鼻子全破了。嗬!嗬!」

「莫格里,」巴希拉生氣地說,「他的鼻子破了都是因為你,我的耳朵、腰還有爪子,巴魯的脖子和肩膀都是因為你才被咬傷的。巴魯和我好一段時間都不能再輕鬆捕獵了。」

「這沒什麼,」巴魯說,「人娃娃又回來了啊。」

「這倒是真的,可他花了我們大量的時間,我們本可以用來大獵一場的,我們受了這麼多傷,掉了這麼多毛——我背上一半的毛都被揪掉了——最重要的是,還失去了榮譽。因為,你記著,莫格里,我可是黑豹,我是被迫向卡奧呼救的,在他的狩獵之舞面前,我和巴魯都蠢得像小鳥。這一切,人娃娃,都是因為你和猴民玩鬧。」

「確實如此,你說得對,」莫格里懊悔地說,「我是個壞人崽,我心裡很難受。」

「哎!叢林法則是怎麼說的呢,巴魯?」

巴魯本不想再給莫格里帶來任何麻煩,但他也不能篡改法則,所以他含糊地說:「懊悔從不能延遲懲罰。可巴希拉,你要記得,他還很小。」

「我記得。但他做了錯事,現在必須捱打。莫格里,你還有什麼要說嗎?」

「沒有。是我做錯了。巴魯和你都受了傷。這很公平。」

巴希拉愛撫般地輕輕拍了他六下,在一隻豹子看來,那樣幾乎連自己的幼崽都拍不醒,但對一個七歲的男孩來說,那卻是你想要躲開的一頓痛打。打完之後,莫格里打了個噴嚏,一言不發地站起身。

「現在,」巴希拉說道,「跳到我背上來,小兄弟,我們回家了。」

叢林法則精妙的一點就在於懲罰解決了一切仇怨,之後就不再嘮叨不休了。

莫格里頭靠在巴希拉的背上,沉沉睡著了,就連被放進他洞穴中的家裡時,他也沒有醒來。

猴民的行路歌

往這邊,我們走進一片搖晃的垂穗,

半途中,蕩上嫉妒的明月!

難道你不羨慕我們歡悅的隊伍?

難道你不希望能多一雙手?

難道你不高興如果你的尾巴是——這樣——

曲成丘位元之弓?

現在你生了氣,但是——別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後!

往這邊,我們坐在分叉的樹枝上,

思忖著我們知道的漂亮東西;

幻想著我們打算去做的事情,

全做完了,一兩分之後——

某件事又宏偉、又明智、又愉快,

只要祝願我們就能完成,

我們已經忘了是什麼,但是——別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後!

我們曾聽到的所有話語

都是蝙蝠或野獸或飛鳥所說——

獸皮還是魚翅還是鱗片還是羽毛——

嘰嘰喳喳快點兒說,一起說!

好極!妙極!再來一遍!

現在我們說話就像人!

讓我們假扮我們是……別介意,

兄弟,你的尾巴下垂在身後!

這是猴民走的路。

那麼跟上我們跳躍的隊伍吧,魚貫穿過鬆林,

那些野葡萄搖擺著,驚飛到哪裡,又輕快又高,

聽我們醒著時的胡言亂語,還有我們發出的美妙噪聲,

肯定是,肯定是,我們要去做些輝煌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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