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教我吧……」
那天晚上,我拖到很晚才回去吃飯。沒人知道我去了哪兒,瑪瑟琳擔心壞了。回來後,我也沒把設了六個陷阱的事兒告訴她。後來我不僅沒有責備阿爾西德,還給了他六個銅子兒。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去檢查陷阱。居然逮著了兩隻兔子,我開心極了。我最後當然把兔子讓給了他。狩獵季還沒到,他們要怎麼做才能讓獵物合法脫手?阿爾西德不肯告訴我。最後我才發現——還是布特透露我的——最大的收獵物的人是厄爾特旺,他的小兒子負責在他和阿爾西德之間跑腿。這不是給了我一個進一步探悉這個野蠻家庭底細的機會嗎?於是我偷獵的熱情越發高漲。
我每天晚上都和阿爾西德見面,我們抓了許多兔子,有次還逮到一隻狍子,發現時還有生命跡象。現在一想起阿爾西德宰它時那享受無比的樣子,我的身體還是忍不住一顫。我們把狍子放在安全的地方,讓厄爾特旺的小兒子晚上來取。
伐倒的樹木被運走了,光禿禿的森林再也無法吸引我。我甚至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工作上——多麼令人難過又無聊的事。上學期一結束,我就辭職了,這工作既吃力又不討好。現在,外面哪怕只要傳來一點歌聲、一絲小小的騷動,我都會走神。那聲音彷彿是在召喚我。我多少次丟掉書本,衝到視窗,卻什麼都沒看見!我又多少次突然衝到門外……現在唯一能讓我集中注意力的,就是通過我全部感官得來的東西。
現在天一黑——每年這時,夜幕降臨的時間都會提早——我們的活動時間就到了。從前我還不知道夜色可以如此美麗,我像盜賊一樣溜出門外,我的眼睛銳利得就像貓頭鷹。我肆意欣賞著那在風中顯得更高、更有活力的青草,和看起來更加濃密的樹木。一切都被夜色淡化,地面變得遙遠,目力所及,每一個地方都變得越發幽深;最平坦的小路也顯得危機重重,只感覺到所有生物都在夜幕中蠢蠢欲動。
「現在你父親以為你會在哪兒?」
「在牲口棚照看牲口。」
據我所知,阿爾西德就在那兒睡覺,同鴿子和母雞為伍。那裡晚上門會上鎖,他就從屋頂一個開口爬出來,衣服上還留著熱乎乎的家禽味兒……
我們一收好獵物,他連個招呼也不打,也不說聲「明天見」,就像推開活板門一樣,跨進夜幕,悄然消失。我知道農場裡的狗走過來看是他便不會亂吠,他在回去之前,肯定要去找厄爾特旺家的小兒子,把獵物交給他。然後呢?我再怎麼打聽也沒結果,威逼利誘都沒用。我沒法靠近厄爾特旺那一大家子。我也說不上來哪種做法更為可笑:是繼續追蹤一個不斷躲開我的陳腐小秘密?還是出於強烈的好奇心去捏造那個秘密?阿爾西德和我分開後,究竟去幹什麼了?他真的睡在農場裡嗎?還是僅僅讓農場主相信他睡在那兒?唉,我白白做了拖鞋,卻徒勞無功,非但沒贏得他的信任,反而讓他對我的尊重不在,這真讓我又氣惱又難過……
他一消失,我就覺得孤單得可怕,只好獨自回家。我穿過田野和被露水浸溼的草叢,沉醉在夜色裡、荒野裡和混亂的行為裡,身上吸飽了泥水,沾了不少葉子。燈光從瑪瑟琳的臥室透出來,就像一座溫暖的燈塔,指引著我,歡迎我回到沉睡中的拉摩里尼埃爾莊園。瑪瑟琳在我的言辭勸誘下相信,如果我晚上不出去走走,就沒法入眠。我沒騙她:我越來越討厭我的床,寧願睡在倉房裡。
今年的狩獵收穫豐盛,山兔、野兔和野雞絡繹不絕。到了第三晚,布特見一切順利,也決定加入我們。
偷獵的第六晚,我們下的十二個銅絲陷阱只剩下了兩個,白天被人一掃而光。布特向我要了一百個銅子兒,來買銅絲——他說普通鐵絲做的陷阱不好用。
第二天,我看到我的十個陷阱都在波卡基家裡,心裡暗暗高興,不得不稱讚他對工作的熱情。最叫我惱火的是,去年我答應他,找到一個陷阱,就賞他十個銅子兒。因此我又不得不再給波卡基一百個銅子兒。布特用我給的一百銅子兒買了新的銅絲。可四天後,同樣的事再次上演。也就意味著,我要再給布特一百、波卡基一百。
波卡基聽我讚揚他,便說:「該謝的人的不是我,應該是阿爾西德。」
「是嗎!」我努力掩飾自己的驚訝——我不想把心事洩露出來。
「是的啊,」波卡基接著說,「我能說什麼呢先生?我已經老了,那事不適合我做,農場的事就夠我忙的了。那孩子瞭解樹林,主動幫我查那個地方,他人又聰明,找陷阱的本領比我強。」
「我敢打賭也是這樣。」
「所以啊,先生每個陷阱付給我的十個銅子兒,我都會分五個給他。」
「我敢肯定他受之無愧!五天工夫繳了二十個陷阱!真的挺上心的,偷獵的人可得小心了,我敢打賭,他們這下能消停一陣子了。」
「哦,先生,我們查出來的陷阱越多,恐怕下得也越多啊。今年的野味價格偏高,他們損失幾個銅子兒也……」
我被人結結實實地玩弄了一次,差點兒認為波卡基也是同謀。在這件事上,最讓我光火的不是阿爾西德的三重交易,而是他欺騙了我!他和布特拿錢做什麼用?我不知道,他們永遠也不會讓我弄明白。他們滿嘴謊話,以騙我為樂。那天晚上,我給了布特十法郎,而不是一百個銅子兒。我警告他,這是最後一次了,陷阱要是再被弄走,那一切就都難看了。
第二天,我看見波卡基來了,滿面焦慮,這讓我比他更不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波卡基告訴我,布特天亮時才回農場,喝得爛醉如泥。波卡基剛說他兩句,他就罵了不少難聽的話,還撲上來打了他好幾拳……
「所以我來請求您,先生,先生是否能授權,」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給我,讓我把他辭了?」
「我會想一想的,波卡基。他對您無禮,我也感到非常抱歉。讓我想想……給我兩個小時,之後您再來找我。」
波卡基走了。
留著布特,就等於打波卡基的臉;辭退布特,一定會引來他的報復。怎麼做都不好,算了,到時候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於是等波卡基一來,我就對他說:「您可以告訴布特,他不用在這兒再出現了。」
之後我就默默等著。波卡基會做什麼?布特會說什麼?一直等到傍晚,我才略微聽到點醜聞的皮毛。布特一定把什麼都說了。我聽見從波卡基屋裡傳來他的怒吼聲,當即就推測出來了。小阿爾西德捱了打。波卡基一定會來看我。果然來了,我聽見他那衰老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跳得厲害,比偷獵時還激烈。實在是難受啊!我必須聽他說一大堆義正辭嚴的話,必須嚴陣以待。該編個什麼解釋來應對?我敢肯定自己承受不了!真不想扮演這個角色啊……波卡基走了進來。他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太荒唐了——我只好讓他又說了一遍。最後我才聽清了他的意思:他認為只有布特一個人有罪。而那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實——也就是我給了布特十法郎——被他完全略過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的諾曼底腦子不允許他相信這種事存在的可能。那十法郎一定是布特偷的,他不僅偷了錢,還扯謊說是我給的。那樣的謊言怎麼瞞得過波卡基的眼睛……他們壓根兒就沒提到偷獵的事。至於波卡基打阿爾西德,那是因為他到外面過夜了。
我算是萬事大吉了!至少在波卡基看來,一切都正常。布特真是個大笨蛋!那天晚上,我去偷獵的興趣也索然了。
我本以為這一切就這麼結束了,誰知只過了一個小時查爾斯就來了,看起來就來者不善。還隔著老遠,我就看見他那張比他爹還無趣的臉。想到一年前……
「你好啊查爾斯,好久沒見你了。」
「先生要是真那麼想見我,去農場就行了。想在晚上、在樹林裡撞見我可不現實。」
「哦!你父親跟你說……」
「他什麼也沒跟我說,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年紀一大把了,何必讓他知道他的主人在耍他?」
「夠了,查爾斯,你太過分了……」
「行啊,你是主人!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查爾斯,你清楚得很,我沒有耍任何人,即使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受害的也只有我自己。」
他輕輕聳了聳肩。
「如果連您都在侵害自己的利益,我們又怎麼來維護您呢?您不能既保護看林人,又保護偷獵者。」
「為什麼不行?」
「因為……哦,行了,先生,跟我比您太聰明了。我只是不喜歡看到我的主人同被抓的人廝混在一起,狼狽為奸,一起破壞我們為主人做的事。」
查爾斯說著說著,愈發得理直氣壯,那神態居然有幾分貴族的意思。我發現他刮掉了鬍鬚,況且他的話也的確有道理。我沉默不語。(我能對他說什麼?)他又繼續講了下去:
「一個人擁有了財產,就被賦予了責任——這是去年先生教導給我的,現在您彷彿已經忘了。人必須認真履行職責,不能把它當成兒戲,否則就沒有擁有財產的資格。」
兩人都沉默了。
「講完了嗎?」
「是的,先生,暫時就這麼多。不過如果先生再逼我,也許哪天晚上我會來通知您,我和我父親準備離開拉摩里尼埃爾莊園。」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往外走。
「查爾斯!」我不假思索地叫道。他說得沒錯,老天啊……如果擁有財產就意味著這個……「查爾斯!」我跟在他後面跑了過去,彷彿為了讓我心血來潮的決定成為板上釘釘的事。我迅速說道:
「你去告訴你父親吧,我要出售拉摩里尼埃爾莊園。」
查爾斯又嚴肅地鞠了一躬,一言不發地走了。
這一切真是荒唐至極。
當天晚上,瑪瑟琳沒有下樓來用餐,只打發了人來說她身體不舒服。我急忙上樓去她的臥室。看到她的樣子我就放心了。「就是有點感冒。」她說。她以為她只是著涼了。
「你就不能多穿點嗎?」
「我剛覺得冷就把披肩披上了。」
「應該在覺得冷之前就披上,而不是來馬後炮。」
她看著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唉,我突然變成這樣,也都是因為今天一開始就過得不順吧,導致這一天都憂心忡忡的。要是她大聲對我說:「你真的關心我的死活嗎?」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洞悉她的心思。我周圍的一切都在分崩離析……我握緊我的手,卻什麼也抓不住……我撲在瑪瑟琳身上,吻著她那蒼白的前額。她也忍不住了,伏在我的肩頭抽泣起來。
「哦,瑪瑟琳,瑪瑟琳!咱們離開這兒吧!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我會像在索倫託時一樣愛你。你覺得我變了,是嗎?我們換個地方吧,你就會看清楚咱們的愛一點都沒變。」
我無法治癒她的憂鬱,不過,她重又緊緊地握住了那微弱的一線希望。
時節未至,天氣卻提前變得又冷又潮溼,最後的玫瑰花蕾還未開放,就已經枯萎。客人門早已離開。瑪瑟琳還沒病到沒法收拾屋子的地步。五天後,我們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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