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吧,」他激動地在克里斯汀耳旁說,「我的克里斯汀,把一切都忘了吧——你只要記得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這件事。」
厄萊德熄滅房中的最後一根蠟燭,黑暗中他在克里斯汀身旁躺下;他也在嗚咽。
「我不敢相信,這些年我一直都不相信,有生之年我們還能有這一天。」
院子外面的喧鬧也漸漸地消停了下來。白天騎馬趕路晚上大吃大喝的賓客們也都累了,按照禮節他們還是在莊園四處走了走,不過其中很多人都開溜找自己睡覺的地方去了。
拉格恩弗裡德陪同最尊貴的客人到就寢的房間,並祝他們晚安。拉夫拉恩斯本應該和她一起做這件事的,可現在卻人都找不見。
當她最後找到丈夫並把他帶回房間睡覺時,漆黑的院子裡只剩下一群年輕的下人。她之前就已經意識到越到後面,丈夫的醉意就越深。
她在莊園裡四處尋找拉夫拉恩斯的身影,最後是直接被俯面躺在洗澡房後面草地上的丈夫絆了一下,這才找到的他。
雖然四周漆黑一片,可她還是認出了丈夫——是的,是他。她以為拉夫拉恩斯是在睡覺,所以就拍了拍他的肩,試圖把他從冰涼的地上拉起來。可拉夫拉恩斯並不是在睡覺——至少不完全是。
「你想怎麼樣?」拉夫拉恩斯粗噶著聲音問道。
「你不能跟這兒待著。」拉格恩弗裡德回答。說著她用一隻手扶住丈夫,因為他連站都站不穩;另一隻手則幫他把天鵝絨衣服拍乾淨。「我們得休息了,拉夫拉恩斯。」然後拉格恩弗裡德攙扶著步履蹣跚的拉夫拉恩斯從莊園後面繞回去。
「拉格恩弗裡德,你當初戴著頭冠坐在婚床上的時候都沒有抬頭看。」拉夫拉恩斯說,「我們的女兒沒你那麼含蓄,她看著自己的新郎時,眼睛裡並沒有羞怯。」
「她已經等了他三年半,」拉格恩弗裡德平靜地說,「所以,她自然是敢抬頭的。」
「不,鬼才信他們是真的在等!」拉夫拉恩斯大吼,拉格恩弗裡德趕緊讓她小聲點。
兩個人站在廁所和籬笆之間的小道上。拉夫拉恩斯一拳砸上旁邊的木牆。
「你們這些木頭,我是故意讓你們在這兒受恥辱和嘲笑的。我把你們做成廁所木板,讓髒汙把你們吞噬。我把你們放在這兒,是因為你們把我漂亮的小女兒壓傷了。可事實上我應該把你們做成閣樓的頂樑柱才對,我應該給你們刻上精美的木雕圖案,因為你們把我的小阿爾夫希爾德壓傷了,她才能以純潔無瑕之身離開這個世界,才能免受這些恥辱和悲傷。」
拉夫拉恩斯一步一顛地扶著籬笆走,可沒走幾步他就崩潰了,手撐著頭,不受控制地大哭起來,中間還夾雜著吼叫聲。
拉格恩弗裡德抱住她的肩。
「拉夫拉恩斯,拉夫拉恩斯。」可她沒有辦法給他一點安慰。她只是喃喃地叫著,「我的丈夫。」
「哦,我真是不應該把她嫁給那個男人。上帝幫幫我——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他奪走了克里斯汀的貞操。可我不願相信,不,我不能相信克里斯汀竟會做出這樣的事。可我知道這就是事實。就算這樣,那個讓克里斯汀和他自己受辱的軟弱小子還是配不上我們的女兒。就算他誘騙克里斯汀不止一次,我也真是不應該把克里斯汀嫁給他啊,現在他就能更肆無忌憚地摧毀克里斯汀的人生和幸福了。」
「可除此之外,又還能怎麼做呢?」拉格恩弗裡德說,「你應該明白,她已經是他的人了。」
「是啊,就算我不多此一舉,她也是他的人了,」拉夫拉恩斯說,「我的克里斯汀,她可真是嫁了一個好丈夫啊。」說著他猛地一推籬笆。拉夫拉恩斯又號啕了一陣。拉格恩弗裡德原本以為他已經清醒了一些,不過現在看來酒勁還是沒過去。
拉夫拉恩斯醉得這麼厲害心情這麼絕望,拉格恩弗裡德知道她是不能把他帶到原本打算睡的火爐房了——那兒住滿了客人。她環望四周,看到附近有一個他們用來儲存乾草的小屋。她走過去往裡瞅了瞅;裡面沒人。於是她把丈夫帶進去,然後把身後的門關上。
拉格恩弗裡德把乾草攏到一起,然後把兩個人的披風攤在上面。拉夫拉恩斯還是在哭,有時他會說點什麼,但拉格恩弗裡德完全聽不懂。收拾妥當之後,拉格恩弗裡德讓丈夫把頭靠到她的膝上。
「我親愛的丈夫,既然他們兩個那麼相愛,也許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這樣糟糕呢……」
看起來略微清醒了點的拉夫拉恩斯喘著粗氣答道:「難道你不明白嗎?厄萊德現在完全控制住了她;可這個男人永遠都不會剋制自己。她會發現,以後只能聽厄萊德的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她肯定會過得特別痛苦,唉,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上帝為什麼給我製造這麼多傷痛。我已經竭盡全力地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拉格恩弗裡德,為什麼他要一個一個地把我們的孩子帶走?開始是我們的兒子,然後是小阿爾夫希爾德,現在我又不得不把最疼愛的一個女兒嫁給一個不可信的輕佻男人。現在我們只剩下最小的拉恩伯格了。可在拉恩伯格的路明朗之前,我還是高興不起來。」
拉格恩弗裡德抖得像寒風中的一片樹葉。她摟住丈夫的肩。
「躺下吧,」她請求道,「我們睡覺。」拉夫拉恩斯就這樣枕著妻子的胳膊躺了好一會兒,不時地嘆氣,最後終於睡著。
拉格恩弗裡德醒來時,屋子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詫異自己竟然真的睡了過去。拉格恩弗裡德甩了甩手。她看到拉夫拉恩斯坐在旁邊,雙手抱膝。
「你已經醒了啊?」拉格恩弗裡德吃驚地問,「是因為冷嗎?」
「不是,」他聲音粗噶地回答,「不過我睡不著了。」
「你是在想克里斯汀的事嗎?」拉格恩弗裡德問。「拉夫拉恩斯,也許事情真的會比我們想象中的好。」她再次說。
「是的,我是在想克里斯汀的事。」拉夫拉恩斯說,「好吧,好吧,至少她嫁的是一個她愛的男人。而你跟我都不是,我可憐的拉格恩弗裡德。」
拉格恩弗裡德聽到這句話,立刻乾號起來。她在丈夫身旁躺下。拉夫拉恩斯則把手搭在她的肩頭。
「可我做不到,」他痛苦地說,「不,我沒有……按照你要的方式對待你——我們年輕的時候。我不是那種男人……」
過了一會兒,拉格恩弗裡德流著眼淚說道:「拉夫拉恩斯,可這些年來我們還是生活在一起呀。」
「所以我也相信。」拉夫拉恩斯神情黯然地回答。
拉夫拉恩斯始終心神不寧。新人對視時灼熱的眼神和他們臉上的紅暈——拉夫拉恩斯覺得這是厚顏無恥的表現。更讓他刺痛的是,新娘偏偏是他的女兒。可他還是沒有移開視線,他想不管不顧地把心底一直不願承認的事情捅破——其實拉格恩弗裡德找他的時候,他隱瞞了一點事情。
他不能,拉夫拉恩斯打斷自己……天哪,他結婚時還是個毛頭小夥子;同拉格恩弗裡德結婚並非他的本意。拉格恩弗裡德比他年紀大,而且他也不怎麼喜歡她。所以他不想從拉格恩弗裡德這兒學會如何去愛。一想到這件事他就覺得恥辱——拉格恩弗裡德想讓他愛她,可他卻不想要拉格恩弗裡德的那種愛。雖然他沒有要求,可拉格恩弗裡德卻給了他一切。
他確實算得上一個好丈夫;這一點他自己也相信。他給她全部的尊重,凡事都尋求她的意見,對她也十分忠誠;而且他們生了六個孩子。他只是想這麼簡簡單單地同她生活在一起,無須袒露心跡。
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那卡爾的妻子伊恩加恩呢?想到那個女人,拉夫拉恩斯的臉紅了。每次從山谷穿過,他都會去拜訪他們。他從來都沒有單獨和那個女人說過話,一次也沒有。可每次看到她——即便只是想到她——他都感覺有一種白雪消融、萬物復甦的春天氣息撲面而來。他現在意識到,也許他也……他也愛過某個人。
不過他結婚太早,而且他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後來他發現自己在野外的時候狀態最好——動物們自由奔跑的山峰高原。它們十分謹慎,小心觀察每一個偷偷靠近的陌生人。
不過每年都會有一次,森林裡的動物們會忘掉這種警覺。那就是它們追著雌性動物求愛的時候。不過,他已經盡了自己做丈夫的責任,而她給的一切也不是他要求的。
可那些小傢伙們……它們曾給絕望中的他帶來溫暖,那是他這一生最深刻、最甜蜜的歡愉。一個個是那麼可愛……
結婚,在沒有跟他商量的情況下,事情也就這樣了。至於朋友,他有很多朋友,也可以說一個朋友都沒有。戰爭……戰爭是好玩的,只是現在已經不再有戰爭;他的盔甲還掛在閣樓裡,很少使用。他成了一個農民。不過他有女兒;他這一輩子做過的最讓自己高興的事情,就是為那些個可愛的小生命做的事情。他還記得兩歲的小克里斯汀騎在他肩上的樣子,亞麻色的柔軟頭髮掃過他的臉頰。記得帶小克里斯汀騎馬時,她會緊緊拉著他的腰帶,圓圓的額頭抵在他的肩上。
而現在她有了那樣灼熱的眼神,她嫁給了自己想要的男人。昏暗的燈光下,她靠著絲面枕頭坐在床上。燭光下的她金光閃閃——金色的頭冠,金色的睡衣,還有金色的頭髮披在金色的手臂上。她的眼睛裡不再滿是羞澀。
拉夫拉恩斯嗚咽起來。
他的心彷彿在灼燒——為他從未得到過的那些東西。也為旁邊的妻子,為從未得到過他真正的愛的妻子。
拉夫拉恩斯突然對拉格恩弗裡德湧起一陣同情,黑暗中,他牽起拉格恩弗裡德的手。
「是的,我以為我們會在一起過得很好,」他說,「我以為你是為我們的孩子傷心。我以為你是天性憂鬱。可我從來沒有想過,你難過是因為我不是一個好丈夫,我沒有給你足夠多的愛。」
拉格恩弗裡德激動地顫抖起來。
「你一直都是個好丈夫,拉夫拉恩斯。」
「嗯……」拉夫拉恩斯下巴抵著膝蓋,「如果你當初也和我們的女兒一樣選擇自己愛的人,可能你會過得更好一些。」
拉格恩弗裡德跳起來,尖聲叫道:「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知道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拉夫拉恩斯頓了一會兒說道,他的聲音沮喪得古怪。
「我在說,跟你結婚時我就已經不是處子之身。」拉格恩弗裡德回道,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以至於讓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又過了一會兒,拉夫拉恩斯用和先前一樣的語氣說:「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件事。」
拉格恩弗裡德癱在乾草上面,身體因為抽泣而劇烈抖動。她抬起頭,晨光透過牆上的小洞射進來。藉著微弱的光,她看到丈夫雙手抱膝坐在那兒,彷彿石化了一樣。
「拉夫拉恩斯——跟我說點什麼。」她輕聲道。
「你想要我說什麼?」他問,身體還是沒有動。
「哦,我不知道。你應該罵我——打我……」
「那也已經太遲了。」拉夫拉恩斯回答說。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嘲弄的笑。
拉格恩弗裡德再次號啕大哭。「不,我不覺得我是欺騙你,我更加覺得這是在欺騙我自己、背叛我自己。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他們把我嫁給你……結婚之前,我只見過你三次。我以為你只是一個小男孩,白白嫩嫩……那麼年輕、那麼稚嫩。」
「是的,你說得沒錯,」拉夫拉恩斯說,「所以我是覺得,你這樣一個女人,應該更害怕……欺騙一個這麼年輕的男人……」
「後來我也是這麼想了,」拉格恩弗裡德說,她還是不停地掉眼淚,「在我瞭解你之後,我恨不得讓自己的靈魂受鞭笞20次,以求對你無愧。」
拉夫拉恩斯沉默,仍然一動不動。
拉格恩弗裡德繼續說:「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又有什麼好問的呢?是我們在斐濟恩斯布萊卡碰上的出殯的男人吧?當時我們是帶阿爾夫希爾德去尼達羅斯。」
「是的,」拉格恩弗裡德說,「我們退到一旁的草叢裡。我眼睜睜看著那些神父、修道士和全副武裝的男人抬著他的棺材從我身旁經過。聽人說,他死得很光榮。當時我祈禱,但願他也能帶走我的罪過和悲傷。」
「是的,顯然是這樣的。」拉夫拉恩斯說,語氣仍然帶有一絲譏諷。
「你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拉格恩弗裡德說,聲音冷漠而絕望,「你還記得我們結婚後的第一個冬天,他來斯科格拜訪我們嗎?」
「記得。」拉夫拉恩斯說。
「當時比傑加爾弗掙扎在死亡邊緣……哦,沒有人憐憫我。當時他喝得爛醉,強行佔有了我的身體……後來又跟我說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他不想要我,他要我忘記這一切。我的父親一直被矇在鼓裡;他不是有意欺騙你——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但是我的弟弟唐德……他和我的感情很好,我便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他試圖威脅那個男人跟我結婚——可他只是個孩子,所以他沒能打贏。後來他建議我最好瞞著這件事並跟你結婚……」
拉格恩弗裡德沉默了一陣。
「他到斯科格來的時候……離那件事發生已經一年,我原本已經釋懷了一些。可他卻偏偏跑過來。他說後悔對我做那樣的事,如果我沒有結婚的話他就會娶我,還說他喜歡我。他離開以後……我不敢出門;是罪過讓我不敢出門,而不是因為孩子。到那時……那時我才真正愛上了你!」說完拉格恩弗裡德放聲大哭,痛苦萬分。拉夫拉恩斯轉過頭面對著她。
「比傑加爾弗出生的時候,」拉格恩弗裡德繼續說,「哦,我覺得我愛他超過愛自己的生命。他躺在那兒,命懸一線;當時我就想,如果他死了,我一定也會跟著他一起死。可我沒能讓上帝保住那個孩子的命。」
拉夫拉恩斯靜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他問:「是因為孩子的父親不是我嗎?」
「我不知道孩子是不是你的。」拉格恩弗裡德有些蒙了。
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彷彿死了一樣。
最後是拉夫拉恩斯打破沉默,他情緒激動地說:「哦,拉格恩弗裡德,你現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哦,我不知道。」她用力地絞著自己的手,連關節都聽得見響聲。「這樣你就能報復我,把我趕出你的莊園……」
「你覺得這有用嗎?」拉夫拉恩斯顫抖著聲音說道,「我們的女兒呢?克里斯汀和小女兒,是不是也不是我親生的?」
拉格恩弗裡德好久都沒吱聲。
「我還記得你是怎樣評斷厄萊德·尼庫拉森的,」她囁嚅道,「所以你現在要對我做一個評斷了?」
這句話讓拉夫拉恩斯的身體一震。
「你現在……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27年。這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怎麼能相比。我知道你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拉格恩弗裡德聞言泣不成聲。她想牽住拉夫拉恩斯的手。可拉夫拉恩斯沒有動,彷彿死了一樣。拉格恩弗裡德哭得越來越大聲,但她的丈夫還是沒有反應,只是愣愣地盯著外面透進來的光。最後,她癱在乾草上,好似眼淚都已經流乾。拉夫拉恩斯撫了撫她的手臂,這一弄,她的眼淚再次決堤。
「你還記得嗎?」拉格恩弗裡德抽泣著說,「我們在斯科格住的時候,曾有一個男人拜訪我們?他知道許多的古老故事。你還記得他講的那個故事嗎?說有個死掉的男人從地獄回來,給兒子講他看到的傳奇。他說地獄深處喧囂無比,不忠誠的妻子全都變成了帶血的石頭……」
拉夫拉恩斯沒有說話。
「這些年來,我的腦中始終記著這些話,」拉格恩弗裡德說,「每天我都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因為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你。」
拉夫拉恩斯不知道怎麼回應。他覺得心裡好空,就像心肺都被掏出來一樣。不過他還是用手摸了摸妻子的頭,沉重又無力,「我的拉格恩弗裡德,東西長出來之前,地還是要挖的」。
拉格恩弗裡德想親吻丈夫的手,可他卻突然抽開。拉夫拉恩斯注視妻子,然後拿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他那冰冷的臉就靠在妻子的手上。兩個人這樣坐了好久好久,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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