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1306年,當桑德布的小伊瓦·格傑斯林進行財產分割時,他將希爾的房產留給了女兒拉格恩弗裡德和女婿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在此之前,他們住在斯科格,拉夫拉恩斯的莊園則位於奧斯陸附近的弗洛,不過現在他們搬去了希爾露天高坡上的喬拉恩加德。

拉夫拉恩斯有著挪威人說的「拉格曼德之子」血統。這一血統可追溯到瑞典一個名叫勞倫提斯·奧斯特格特拉格曼的人,據說他誘拐了比傑爾博伯爵的妹妹——一個名叫本格塔的姑娘——並隨她一起從弗雷塔隱居地逃到了挪威。赫爾·勞倫提斯是服侍在哈科恩老國王身邊的人,他深得國王的歡心;國王於是將斯科格的莊園賞給了他。好景不長,赫爾僅在挪威生活了八年,便久病不治而亡。赫爾的妻子出嫁前是伏爾康家的女兒,挪威人尊稱這一家族出身的女兒為「國王的女兒」,赫爾死後,成了寡婦的她便回家和親戚和解。後來,她又嫁給了一個有錢人,去了外國。由於她和赫爾沒有孩子,所以勞倫提斯的哥哥凱緹爾便繼承了斯科格莊園。而凱緹爾正是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的祖父。

拉夫拉恩斯很早就結了婚;到希爾時,他還只有二十八歲,比他的妻子還要小三歲。年紀輕輕,他已是國王身邊的人,並且有著良好的教養;但結婚之後,因為拉格恩弗裡德是一個脾氣相當暴躁、性格憂鬱的人,在一堆南方人中間過得鬱鬱不樂。在連著失去三個小兒子的厄運打擊之下,她變得深居簡出。拉夫拉恩斯於是把家的很大一部分搬到了加德布拉恩德斯達爾,這樣他便在自己的莊園裡過起了安靜的日子,妻子就能離她的親戚朋友更近一些。到加德布拉恩德斯達爾時,還有一個名叫克里斯汀的小女兒陪在他們身邊。

但在加德布拉恩德斯達爾安定下來之後,絕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是安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不太與人來往。拉格恩弗裡德看起來也不是很喜歡她的那些親戚,經常只是出於禮節才會見見他們。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很是虔誠且敬畏上帝,他們經常滿懷誠意地去教堂,並且樂於給神的僕人以及一些因為教堂事務而遠行的人或去尼達羅斯朝聖的人提供食宿。兩個人對教區神父敬重有加,神父住在羅瑪恩德加德,是他們最親密的近鄰。但其他的人就覺得他們已經為上帝的王國花費了足夠多的什一稅和物品錢財,所以沒必要再這麼嚴苛地遵守齋戒戒律和禱告,或者收留牧師僧人——除非是需要用到他們的時候。

另外,喬拉恩加德的人很受敬重和喜愛,尤其是拉夫拉恩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強壯勇敢的男人,卻又有著一個平和的靈魂,誠實而溫和;行事低調謙虛但又尊嚴有禮貌,稱得上一個極其能幹的農民,還打得一手好獵。拉夫拉恩斯會獵捕狼和生性特別殘暴的熊,還有各種害蟲。沒過幾年,他就擁有了相當大的一片土地,不過對佃農們而言,他是一個和善可親、樂於助人的主子。

拉格恩弗裡德甚少露面,很快人們也就不太談起她。拉格恩弗裡德第一次回到加德布拉恩德斯達爾時,很多人都感到震驚,因為人們對於拉格恩弗裡德的記憶是從她住在桑德布開始的。拉格恩弗裡德從來都算不得漂亮,但那時候她看起來還是優雅快樂的;可如今她的容貌大不如前,甚至會讓人以為她比丈夫要大十來歲而不是三歲。人們認為她把不幸失子看得太過嚴重了,因為她在其他方面的境況要比絕大多數女人都好得多——她家財萬貫,地位高尚,而且和丈夫恩愛和睦——這些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拉夫拉恩斯從來不會跟其他女人廝混,所有事情必得問過她的意見;無論她是清醒還是酒醉,絕不會對她惡言相向。再說了,要是上帝憐憫的話,在她那個年紀再生孩子也並非不可能。

不過,拉夫拉恩斯比較難在喬拉恩加德找到願意到他們家服侍的年輕人,因為女主人成天鬱鬱寡歡,而且他們家特別嚴格地遵守齋戒戒律。但拉夫拉恩斯家的僕人其實在莊園裡過得相當滋潤,也很少被主人生氣地責罵或懲戒。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在所有事情上都以身作則。男主人當然也有他自己尋樂的方式,他或許會去舞會跳一支舞;又或者不眠的夜晚,當年輕人們聚在教堂草地上時領頭唱支歌。但在喬拉恩加德當差的下人多數都是些年齡較大的人,他們喜歡這個地方,所以願意待很長時間。

一天,七歲的女兒克里斯汀陪父親到他們的高山牧場去。

那是初夏的一個美麗早晨。克里斯汀站在他們夏天睡覺的閣樓上。她看見外面陽光明媚,耳旁傳來父親和下人們在院子裡談話的聲音。她興奮極了,就連母親給她穿衣服她都不得安生;克里斯汀穿好所有的衣服後,跳啊蹦啊。她以前從來沒到山上來過,只在穿過峽谷去瓦吉時才被允許跟著大人一起去拜訪母親在桑德布的親戚;她跟著母親還有僕人們走進附近的樹林去摘草莓,那是拉格恩弗裡德用來釀酒的。拉格恩弗裡德還會用越橘和小紅莓做一種酸麥芽漿,四旬齋期間就會用這種酸麥芽漿替代黃油抹在麵包上吃。

拉格恩弗裡德盤起克里斯汀一頭長長的金髮,把頭髮捲進她舊舊的藍色帽子裡。然後在女兒臉頰上親吻了一下,克里斯汀便朝父親跑了去。拉夫拉恩斯已經踏上馬鞍;他把女兒抱上馬坐到他的身後,此前他已把疊成枕頭樣的披肩蓋在身後的馬腰上。馬背上的克里斯汀可以跨坐並且緊緊扯住父親的腰帶。然後父女兩人和拉格恩弗裡德告別,但拉格恩弗裡德又連忙拿著克里斯汀帶頭巾的披風從走廊上奔下來,她把披風交給拉夫拉恩斯,並交代他千萬要照顧好孩子。

白天的陽光明亮耀眼,前一天晚上的滂沱大雨讓陽光下的溪流和著山坡的拍子,四處唱起水花的歌,而山坡的下面則縈繞著幾縷薄霧。不過山頂的上面,白色羽毛樣的雲朵高高地爬上藍天,拉夫拉恩斯和他的隨從們說,過會兒天氣一定會很熱。拉夫拉恩斯帶了四個隨從,個個全副武裝,因為那個時候山裡面總是會有各種奇怪的人——雖然他們不太可能遇得到,要知道他們可是浩浩蕩蕩的一群,而且也只是打山林裡穿過一段不遠的路。克里斯汀很喜歡這些隨從。其中三個年紀有點大,但第四個,來自費恩斯布萊克恩的阿恩·哥德森,還是一個半大小夥子,他也是克里斯汀最好的朋友。阿恩就騎行在拉夫拉恩斯的後面,因為他需要給克里斯汀介紹一路上見到的各種東西。

一行人在羅瑪恩德加德的建築物中騎行,路上碰見神父埃裡克,雙方互相致意問候。神父站在那兒數落女兒——女兒替他打理房子——前天,女兒把新染的紗晾在了外面;而昨晚的一場大雨讓這些新紗盡毀。

教堂就坐落在神父家對面的山頭上,教堂不大,但莊嚴美麗,打理地井井有條,而且新塗了一層焦油。拉夫拉恩斯和他的隨從們在墓地大門外靠近十字架的地方脫帽鞠躬。然後克里斯汀的父親轉身上馬,和克里斯汀一道向拉格恩弗裡德招手。他們看到她正站在農舍前面的草地上,正要回家;拉格恩弗裡德揮動她亞麻面紗的一角,向丈夫和女兒揮別。

克里斯汀以前差不多天天都在這座山坡教堂和公墓邊玩耍;不過今天她要出遠門,以至於家周圍這些司空見慣的景物也變得新鮮而陌生起來。低處喬拉恩加德庭院內外的成片房屋似乎都變得小了,顏色也更灰了。河流反射著陽光晶瑩閃亮,它一路跌跌撞撞流向遠方,而山谷就在它的前面鋪開;山谷底部是青青的牧場和沼澤,帶菜園草地的農舍則在灰色險峻大山的下方,沿坡而設。

克里斯汀知道老普特斯加德離山谷的盡頭還很遠。那是白鬍子老人西格德和喬恩生活的地方,每次到喬拉恩加德來他們總是逗她玩。她喜歡喬恩,因為他能用木頭給她雕出最漂亮的小動物,有一次還給了她一枚金戒指。但上一次聖靈降臨節(復活節後的第七個星期日)喬恩爺爺過來,送給了她一個精美絕倫的騎士木刻,小克里斯汀覺得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她堅持要每天抱著騎士木刻睡覺,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就看到木刻騎士站在床前的階梯上——她和父母一起睡。父親告訴她,騎士聽到第一聲雞鳴就起床了,而克里斯汀知道是母親在她睡著後把騎士拿開的。她聽到母親說,木刻要是晚上翻轉過來,就會硌人,弄得他們不舒服。

克里斯汀害怕老普特斯加德的西格德,她也不喜歡西格德把她抱坐在膝上;因為他總是說,等她長大了,他就要在她的懷裡睡覺。西格德的兩個妻子都死在他的前面,他說自己肯定也會比第三個妻子活得長;所以克里斯汀就能成為他的第四個妻子。每當小克里斯汀被嚇地哇哇大哭的時候,拉夫拉恩斯就會大笑著說,他覺得瑪吉特不會那麼快被鬼神帶走的,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情,西格德來求婚,他也會拒絕的——克里斯汀不需擔心這個。

路旁有一塊很大的石頭,離教堂北邊大概是一箭射的距離,石頭周圍是茂密的樺樹和山楊樹林。那也是他們玩教堂遊戲的地方,神父埃裡克最小的外孫托馬斯會筆直站著,像他的祖父一樣做彌撒;要是大石凹陷處有積水,他還會灑聖水,進行洗禮儀式。但去年秋天的一天,事情有了變化。先是托馬斯和克里斯汀還有阿恩「結婚」——阿恩年紀也還不算大,所以有時候也會和這些孩子們一起玩。然後阿恩捉來一隻亂逛的小豬,他們便給小豬洗禮。托馬斯把汙泥當做聖油抹在小豬身上,然後讓小豬蘸一點石頭凹陷處的積水,模仿他祖父的樣子用拉丁語做彌撒,還責罵他們給的祭品太少了。這惹得孩子們哈哈大笑,因為他們都聽大人們講過埃裡克的貪得無厭。孩子們笑得越歡,托馬斯就越是別出心裁。接著他又說,這個「孩子」是在四旬齋(一個為期40天追思耶穌在曠野受試探的節期)期間降生的,所以必須在神父和教堂的面前贖罪。有幾個年齡大點的孩子笑得都吼起來了,但克里斯汀卻滿心歉疚,她抱著小豬站在那兒,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倒霉的是正當這時候,埃裡克剛好騎馬經過,他剛從一個生病的教徒家回來。埃裡克知道孩子們的打算後,他翻身下馬,突然把聖船遞給跟在他身邊的大孫子本特恩。本特恩差點把裝了聖體的銀鴿子船掉到地上。神父衝向孩子們,抓著誰就打誰。小豬從克里斯汀的手中滑落,它沿著馬路一邊跑一邊嚎叫,身後還拖著洗禮穿的聖衣,神父的馬也被驚了。神父打了摔倒在地的克里斯汀一個耳光,還重重地踢了她幾腳,她的屁股後來因此疼了好幾天。拉夫拉恩斯聽到動靜的時候,他覺得埃裡克對克里斯汀下手太狠了,因為她還只不過是個孩子呀。拉夫拉恩斯說他要跟神父說這件事,但拉格恩弗裡德請求他不要這麼做,因為孩子玩這樣褻瀆神明的遊戲確實應該得到懲罰。拉夫拉恩斯於是也就沒再多說什麼了,但他重重地打了一頓阿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這也是阿恩騎行到巨石旁邊時用手拉克里斯汀袖子的原因。因為拉夫拉恩斯在,阿恩也不敢言語什麼,他只是微笑著朝克里斯汀扮了個鬼臉,用手拍了拍背。但克里斯汀羞愧地低下了頭。

腳下的路一直延伸到茂密的樹林深處。他們一行人在哈默山的樹影中騎行穿梭;村莊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黑,而拉格河的水流聲卻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雄渾。初見拉格河,他們看到的是清透碧綠的流水混著不時泛起白色的浪花,在陡峭的石壁間翻騰。山谷的兩邊是茂密深綠的山林;裡面黑壓壓的一片,似乎要朝人靠過來,好似一個峽谷,而清涼的風在從峽谷間呼嘯而來。他們騎過橫跨羅斯特溪的人行橋,很快就看到了山谷下面橫跨拉格河兩岸的橋。就在那座大橋的下面有一個池子,據說裡面住著一位河怪。阿恩想告訴克里斯汀河怪的事,但拉夫拉恩斯嚴令禁止他在森林裡講這些事情。走到橋頭時,拉夫拉恩斯從馬上躍下,一隻手牽著馬的韁繩,另一隻手則放在孩子的腰上。

河的另一邊,有一條專門的馬道筆直通往高地,所以一行人都翻身下馬,牽著馬走路前進;但拉夫拉恩斯把克里斯汀推往前坐到馬鞍上,這樣她就能拉住鞍的前橋,所以克里斯汀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單獨騎在加爾德斯韋恩身上的人。

他們越往上走,就見到越多灰色的山峰,而連綿群峰間白雪融盡的頂峰出現一片藍色,克里斯汀現在可以站在高處透過葉縫瞥見峽谷北邊的山莊。阿恩把目之所及的農場一一指給克里斯汀看,還告訴她那些農場的名字。

走到一個草坡的高處,一行人看到了一間小房子。於是,他們在分叉的籬笆旁停下。拉夫拉恩斯大叫了幾聲,聲音在山谷間一次次迴響。只見兩個男人從一個小牧場上奔下來。原來,他們是那家人的兒子。兩個兒子都是燒瀝青的好手,拉夫拉恩斯想僱用他們給他提煉一些瀝青。房子的女主人從地窖拎來了一大盆冷的牛奶,因為天氣很熱,大家都希望能喝到涼一點的東西。

「我看到你的女兒是跟著你一塊吧,」寒暄過後,女主人說道,「我想我見過她。你應該把她的帽子取下來。大家都說她有一頭特別漂亮的頭髮。」

拉夫拉恩斯按女主人說的做了,克里斯汀的頭髮一直垂到馬鞍。克里斯汀有著一頭金色的秀髮,很厚,就像一把成熟了的麥穗。

女主人伊斯利德摸了摸她的頭髮說:「現在我知道傳言一點不假了,你的小女兒真的有一頭漂亮無比的秀髮。她是一朵百合,看起來就像是騎士的女兒。她也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她像你,不太像格傑斯林。哦,願上帝讓她給你帶來快樂,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看看你是怎麼騎加爾德斯韋恩的吧,身子坐得筆直,就像是國王的近臣一樣。」她一邊打趣,一邊在克里斯汀喝牛奶的時候替她託著盆。

克里斯汀高興得紅了臉,因為她知道父親被認為是方圓百里最英俊的男人,和隨從站在一起時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騎士,即使他的穿著打扮更像是一個農民,這也是他在家的習慣。拉夫拉恩斯穿著一件綠色手織布做的短束腰外衣,很寬鬆的樣子,外衣脖子處有個開口,看得見裡面的汗衫。下身則是穿著一條緊身褲,腳蹬一雙沒有上色的皮革鞋,頭上戴著一個老式的寬簷羊毛帽子。他身上僅有的配飾就是皮帶上的一個拋光銀扣,還有汗衫脖頸處彆著的一個金銀絲胸針。另外,還看得見金項鍊的一部分,項鍊下面掛著的是一個十字架,配著一顆大水晶。十字架可以開啟,裡面是一小塊壽衣布和斯科夫德聖伏露·艾林的一縷頭髮,因為拉格蒙德的兒子們有一點她的血脈。無論拉夫拉恩斯是在森林裡還是在工作,他都會把十字架放在汗衫的裡面緊貼著胸膛,以免遺失。

即便拉夫拉恩斯身上穿著的是粗糙的手工織布衣服,但他還是比許多穿金戴銀的王公貴族或騎士看起來更高貴。拉夫拉恩斯長相英俊,身材高大,有著寬闊的胸膛和窄窄的臀部(當時以窄臀為美)。他那小小的頭和脖子相得益彰,另外,拉夫拉恩斯還有著小而窄的臉部特徵,讓人看著格外喜歡——飽滿的臉頰增一分太胖減一分太瘦,圓圓的下巴線條甚是優美,嘴巴亦是好看的形狀。拉夫拉恩斯白皙的膚色配上灰色的眼睛以及厚而直且絲綢一般順滑的金色頭髮簡直是完美。

拉夫拉恩斯站在那兒和伊斯利德講她的事情,還問了下托蒂斯的事情,托蒂斯是伊斯利德的親戚,那個夏天剛好在幫拉夫拉恩斯照料喬拉恩加德的山地牧場。托蒂斯剛生了孩子不久,伊斯利德正等機會找一條穿過森林的安全的路,這樣她就能把托蒂斯的孩子從山上抱下來受洗。拉夫拉恩斯說伊斯利德可以跟他們一起走;他計劃第二天早上返回,有這麼多大男人陪著她和那個受洗的小孩會比較安全,也更讓人放心。

伊斯利德對他表示了感謝。「說老實話,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們都知道,無論您什麼時候過來,都會幫我們這些住在山上的窮人一個忙。」說完,她便走開去收拾衣服和一件披風。

事實上,拉夫拉恩斯喜歡和這些謙卑的人在一起,雖然他們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住在租來的村子邊緣的高地房子裡。和這些人在一起時,他總是很高興,而且喜歡開些善意的玩笑。拉夫拉恩斯同他們聊森林動物的奔跑移動,聊高原上的馴鹿,還有這些地方發生的所有離奇事情。他給予這些人言語和行動上的幫助,向他們伸出援助之手;他幫忙救治生病的牛,幫他們打鐵、做木工活。有時拉夫拉恩斯甚至會在他們必須敲爛一塊巨石或者拔出一個大樹根時施展他的拳腳。這也是這些人如此熱忱歡迎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和加爾德斯韋恩——拉夫拉恩斯的坐騎,一匹身形巨大的紅色種馬——的原因。加爾德斯韋恩是一匹漂亮的馬,皮毛光滑,有著白色的鬃毛和尾巴,還有閃亮的眼睛——以力量大和桀驁不馴聞名全村。但對拉夫拉恩斯,它卻乖得像只羊。而拉夫拉恩斯經常說,他就像喜歡一個小兄弟一樣地喜歡這匹馬。

拉夫拉恩斯首先想料理的就是赫姆哈根的燈塔。在一百年前或更早時候的艱難歲月,山谷附近的地主們在山裡面豎了幾個燈塔,類似於海港上用來警示來往船舶的篝火。但這些村莊裡的燈塔並不受軍方組織管;農民工會負責燈塔的維修,而農民們輪流照看它們。

當他們到達第一個山地牧場時,拉夫拉恩斯將除馱馬在外的所有馬匹都放到帶柵欄的草場上,然後他們繼續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走。走不久,便走到一塊荒涼的地方。只有巨大的松樹定定地站在那兒,通體白色,彷彿一具屍骸,旁邊就是一片沼澤地——現在克里斯汀看到了那映襯著天空的光禿禿的灰色山頂。他們爬過一段綿延的碎石坡,有時前進的路會被一條小溪阻斷,所以拉夫拉恩斯必須抱著克里斯汀過去。山上的風格外清新,荒地上滿綴著黑色的漿果,但拉夫拉恩斯說他們沒有時間停下去採摘漿果。阿恩則是這兒蹦一下,那兒跑一下,為克里斯汀摘漿果,還告訴她在森林的下面能看到哪些牧場——因為當時的豪弗利恩斯旺到處都是森林。

現在他們剛好走到最後一個光禿禿的圓頂山峰下面,所以能看到直指蒼穹的成片大樹,還有險峻懸崖隱蔽處的房子,那是給照看山林的人住的。

翻過山嶺時,風迎面吹來,猛烈地灌進衣服裡——在克里斯汀看來,似乎是有人住在那兒,正跟他們打招呼。克里斯汀和阿恩穿過泥沼地時,山林的大風仍在呼嘯。孩子們坐在壁架的最裡面,克里斯汀睜著大大的眼睛——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可以這麼無垠,這麼廣闊。

四周都是大樹覆蓋的茂林大山;而克里斯汀的村莊只是大山之間的一個小洞,相鄰的村莊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個小窟窿;村莊的數目不在少數,但和大山一比,村莊就顯得少了。金黃火焰一般的地衣鋪在灰色山頂的四周,在森林地毯的上面若隱若現;遠處的地平線上,屹立著藍色的山峰,峰頂的白雪閃著微光,似乎要與那炫白而略帶灰藍的夏天白雲融為一體。但在東北方向不遠處——就是牧場森林的上面——屹立著一座座雄偉的石頭藍大山,而山頂還有新雪的痕跡。克里斯汀猜想它們應該屬於拉恩坎普,也就是她以前聽說過的野豬山脈,因為它們確實很像是一群背對著村莊的朝遠方走去的野豬。不過阿恩說,只需要半天的騎行便可抵達野豬山脈。

克里斯汀之前以為只要到達家鄉的峰頂,她就能夠像俯視自己的村莊一樣俯視另一個有農場、有房舍的村莊;當她看到人們住的地方相距這麼遠時,她的內心便湧出了這樣一種奇異的感覺。克里斯汀看到山谷底部有黃色和綠色的小點,高山森林的小片沼澤空地上坐落著星星點點的房舍;她一個一個地數房舍,但還沒數到三打,就數不下去了。而那些星星點點的房舍在無垠的原野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克里斯汀知道統治森林的是狼和熊,而且每塊岩石的下面都住著食人妖、地精和小精靈。她突然害怕起來,因為沒有人知道岩石的下面究竟住著多少妖怪精靈,但肯定比基督信徒要多得多。於是克里斯汀大聲呼喚父親,但呼嘯的風聲吞沒了她的聲音,拉夫拉恩斯沒能聽到女兒的呼喚——他正和隨從們一同推動巨石,巨石打算用來支撐做燈塔的木材。

但伊斯利德走到孩子們身邊,告訴克里斯汀瓦吉·瓦斯特菲爾德的位置。阿恩則指格拉菲爾德給克里斯汀看,那兒的人挖溝捕捉馴鹿,而且為國王捕捉老鷹的獵人都住在石頭房子裡。阿恩也想著將來有一天能做這樣的事情——但他也想學習訓練獵鳥——他把手高舉過頭頂,好似一隻飛向高空的展翅雄鷹。

伊斯利德搖了搖頭。

「那種生活可沒什麼好的,阿恩·哥德森。如果你成為一個獵鷹人,你的母親一定會很傷心,我的孩子。除非是與更差勁的人混在一起,否則沒有人能靠做那種事生活下去。」

拉夫拉恩斯也朝他們走了過來,他聽見了最後一句話。

「是的,」他說,「很可能一家人都在做那個,但既不需要納稅也不需要上繳什一稅。」

「我想你肯定是見過世面的人,對嗎,拉夫拉恩斯?」伊斯利德說,「你曾到過大山深處。」

「啊,怎麼說呢,」拉夫拉恩斯有些勉強地答道,「那可能是——可我覺得自己並不應該跟你講這個。在我看來,無論在大山裡面找到的是哪種安寧,我們也一定不能嫉妒那些在村莊裡為安寧而孜孜以求的人。我也曾見過黃色的牧場和漂亮的乾草場,而那兒的人鮮少知道山谷的存在。我也見過成群的牛羊,但我不知道它們是否屬於人類或者另有所屬。」

「說得對,」伊斯利德說,「人們總是責怪熊和狼捉走了山地牧場的牛,但山坡那邊還有更壞的強盜。」

「你說他們更壞?」拉夫拉恩斯一邊若有所思地問道,一邊撫摸了下女兒的帽子。「在拉恩坎普以南的山中,我曾遇到過三個小男孩,其中最大的差不多和克里斯汀同齡,他們都有著金黃的頭髮,身上穿著獸皮做的上衣。看到我時,他們就像小狼一樣齜牙咧嘴,然後就一溜煙地跑了。要說他們的窮主人受不住誘惑偷走一兩隻奶牛,這也是不足為奇的。」

「那,狼和熊也都有自己的小傢伙,」伊斯利德氣惱地說,「而你選擇不饒恕它們,拉夫拉恩斯。無論是成年的狼和熊,還是年幼的小狼小熊,你都不原諒。但它們從來都沒有學過法律或基督教義,就和那些你希望他們過得好的幹壞事的人一樣。」

「你認為我希望他們過得好,是因為我希望他們比最壞更好一點點?」拉夫拉恩斯輕扯嘴角,說道,「跟我來,我們去看看今天拉格恩弗裡德給我們準備了什麼吃的。」說完他拉著克里斯汀的手,轉身走了。拉夫拉恩斯俯向克里斯汀,輕輕地說:「我想起了你那三個小弟弟,小克里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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