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女人 第十四章

哈尼婭 顯克維奇 第2頁,共2頁

他站起身,抬腳兩步走到我們跟前,然後站定了,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然後緊握自己的雙手點了點頭。

「怎麼了?」我問。

「看看虛偽和犯罪怎麼總是能發生在這地球上,」索斯洛夫斯基悲傷地回答,「我親愛的先生,從頭讀到尾,別害臊。」

就這樣說著,他做了一個動作,好像要試著把自己包裹在他的寬外袍裡一樣,然後遞給我《風箏》。我翻到那一頁,然後眼睛在一個公告的地方停下:「一個烏克蘭民謠歌手。」我有點困惑,然後匆忙地讀了一下內容:

「這些天,一個生面孔出現在我們市,他總是以一個老民謠歌手的身份去拜訪住在這裡的一些烏克蘭家庭,向他們討要施捨,以唱歌作為回報。據說,艾娃•艾德米,一個大家眾所周知的也是極富同情心的演員,也出奇地被發現同他在一起,就在今天早晨的時候,他們還被發現同乘一輛馬車。在這個生面孔露面後的沒幾天,一篇報道說,這個民謠歌手是一位挺出名的藝術家裝扮成的,他用這種方式擺脫丈夫們和監護人們的注意,輕而易舉地就進入了女人們的閨房。我們相信這篇報道是毫無根據的,因為僅僅這一條,就能讓我們的這位當紅演員永遠無法在舞臺上立足。根據我們的訊息,這個老人是從烏克蘭流浪到這裡的,智力有點遲鈍,但是記憶力頗佳。」

「見鬼!」

索斯洛夫斯基憤怒得簡直不能平復自己的聲音,最終發洩出來:

「又是一次謊話,你拿什麼來證明自己的清白?難道我們今天沒有看到你那令人羞恥的裝束嗎?那個民謠歌手說的是誰?」

「我就是那個民謠歌手,」我回答說,「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覺得那副裝束很丟人。」

這時候,卡澤婭從我手中一把搶過《風箏》,然後開始讀了起來。索斯洛夫斯基用力地裹了裹自己的寬外袍,繼續憤怒地對我說:

「如果你這樣墮落下去,就永遠跨不進我們家的大門,在成為我們這個可憐孩子的丈夫之前,你一直都和其他的女人打情罵俏,不斷地背叛她。你這樣做已經踐踏了我們對你的信心,你已經背叛了自己的誓言——這是為了誰?只是為了劇院的一個交際花!」

這句話最終激起了我的憤怒。

「我親愛的先生,」我說,「我已經受夠了你的教條了。那個交際花比你真誠上百倍。你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知道嗎,你令我感到噁心!我已經受夠了你還有你的假慈悲,還有你的——」他出言中傷我,但是我已經不再在意了,因為索斯洛夫斯基正在敞開懷,好像想說:

「來打我吧!一點別留情,朝著我的胸膛!」

但是我一點都不想打架,我只想說我要走了,否則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再說了什麼讓索斯洛夫斯基受不了的話。

事實上,我沒跟任何人說聲再見就走了。

輕柔的微風冷卻了我剛才發熱的頭腦。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晚間的空氣令人冷靜下來。我必須讓自己平靜下來,所以就向觀景巷跑去。

海倫娜家的窗戶黑著。很明顯,此刻她並不在家。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感到十分的沮喪。

如果能看到她映在窗子上的背影,我就會平靜下來,但是現在這個樣子,只能讓怒火又一次衝散了我的理智。

我還能對那個奧斯崔尼斯基怎麼樣——我不知道。不過走運的是,他還不算是個在責任面前畏首畏尾的人。

但準確地說,我對他有什麼好抱怨的呢?這篇文章寫得真是狡猾邪惡。奧斯崔尼斯基並沒有說這個民謠歌手是個化了裝的畫家,在某種程度上,他還是為艾娃考慮的,但同時,他又向海倫娜洩露了整個的秘密。顯然,他是照海倫娜的意思試圖與艾娃和解。他為了卡澤婭的事向我報復,讓我成為大家的笑柄。

要是他沒說過我的智力有點遲鈍該多好!這事就這麼完了。在海倫娜的眼中,我一定是個荒謬無稽的人。她一定看過《風箏》了。

哦,真是一團糟,艾娃該有多麼傷心啊!那個奧斯崔尼斯基怎麼能就這樣贏了!此刻我必須做點什麼,但是要我選的話,我真想成為《風箏》的一名記者!

我覺得該找艾娃商量一下。她今天有演出。我要去戲院找她,等她演出完畢。

時間還夠。

半個小時之後,我出現在她的更衣室。

艾娃的演出正好就要結束了,這個時候,我正好有時間四處看看。

眾所周知,我們的劇院並不以奢華裝修而出名。白色的牆壁,兩個汽燈,一面鏡子,一個盥洗臺,幾把椅子,角落裡還有條長椅,那可能是艾娃的私人物品——這就是她的更衣室。鏡子的前面是大量的化妝用品,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裝著口紅和蜜粉的盒子,仍然維持著剛脫下來的手掌形狀的幾副手套,其中還有兩副長假髮。側牆那裡有一堆演出服,白色的、玫瑰色的、深色的、淺色的,還有笨重的,地上有兩筐用於女性裝束的飾品,整個房間都充滿了脂粉的氣味。每一處都那麼混亂,每一處都透露著匆忙!多麼色彩繽紛的顏色和反光帶!多麼柔和的陰影!多麼絢麗的汽燈光線!

這就是一幅獨具特色的圖畫,這就是畫中的景物。當然,比起一個女人平常的更衣室來說,這裡沒有什麼更特別的地方,而且,這裡有一些東西使這個房間看起來不像個更衣室,更像個充滿魔力的避難所。除了雜亂無章、混亂和匆忙感夾雜在具有劃痕的牆壁之間,咆哮著激發出藝術的靈感。

突然間,我聽到一陣熱烈的掌聲。哈!演出結束了。牆壁的那邊傳來一陣陣的呼喊聲:「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一刻鐘的時間都過去了,可是這呼喊聲仍然持續。

最終,艾娃衝了進來,她扮演的角色是「西奧多拉」。頭上戴著皇冠,塗著深色的眼影,臉頰上有一抹胭脂紅色,蓬亂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散落在她光潔的脖子和肩膀上。她是那麼的激動興奮還有點筋疲力盡,以至於對我說話的時候聲音小得都快要聽不見。

「你好嗎,瓦拉迪克?」她一邊說著,一邊摘掉自己頭上的皇冠,穿著皇袍讓自己倒在長椅上。很明顯,她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就像一隻奄奄一息的小鳥。我靠近她坐下,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揉了揉,想著能夠關心她一下。

從她的眼中,我看到那些尚未平息的喜悅,額頭的汗水也充分體現了藝術的烙印。我看到,這個女人將她所有的健康、鮮血和生命都獻給了戲劇的聖壇,此刻的她興奮得都無法呼吸了。我頓時產生一種憐惜的感覺,同時還夾雜著懊悔和同情,感情的碰撞讓我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最終艾娃打破了沉默,指著梳妝檯上放著的幾本《風箏》輕聲對我說:

「真是苦惱啊!真是苦惱啊!」

突然間,她發出了一聲令人心頭一緊的哭泣,身體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著。

我知道她一定是因為過度的勞累才哭的,而不是《風箏》的原因,因為那篇文章就是個八卦新聞,不消一天的時間就會被大家忘得乾乾淨淨,而奧斯崔尼斯基整個人也不值得艾娃去掉一滴眼淚,但是我的心揪得更緊了。我握住她的手,用嘴唇輕輕地親吻。然後把她拉到我懷裡。我的心開始越來越激烈地跳動,好像正在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我跪在艾娃的膝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像一團烏雲遮住了我的眼睛,突然間,我想都沒想地就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住了她。

「瓦拉迪克!瓦拉迪克!我可憐的人兒!」艾娃輕聲說。

我把她緊緊地擁在胸前,大腦一片空白,我已經不能思考了!我親吻她的額頭、眼睛,只是對她說:

「我愛你!我愛——」

聽到這句話,艾娃的頭稍微顫了一下,緊接著手臂狂熱地環住我的脖子,我聽到她的細語:

「我已經愛了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