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越來越多的光線照耀了過來。我目不睛地注視著,試著將每一縷色彩的變化都印刻在我的腦中,並且已經開始在心中默默描畫。就在這個時候,安塔克的一聲叫喊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該死的!真是愚蠢!」
然後他的肩膀在我的眼前消失。
「安塔克!」我大聲地喊他,「你在幹什麼?」
「別喊!快看這兒!」
我彎著腰向他的視線望去,啊,那是什麼?我們正坐著的懸崖斜坡下面是一片草地,大概有一碼半那麼大。泥沼淹沒了石頭,草地非常的平坦。遠處依稀可看到一條道路,路的上空有鷹在盤旋嗥叫。為了讓回家的路途輕鬆愉快,現在的我們很有必要讓雙腿從岩石上解放出來了。
現在,我已經坐在一塊岩石上,經過一個寒冷嚴酷的黑夜,我們的牙齒正在忍不住地打戰。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片段跳入我的腦海,那是一年半以前的時候,我和安塔克一起待在畫室裡等待房東的到來,那場景似乎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過一樣。片刻的回憶給我帶來極大的安慰,所以我立刻脫口而出:
「還記得嗎,安塔克,我們昨天晚上坐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是怎麼想象自己的處境的?而事實證明,一條平坦的大道正在我們的眼前。也許,今天跟昨天仍然一樣,你知道的,我們窮得就像教堂裡的老鼠,房東也想把我們趕出畫室,但同時,一切又都不一樣了。就讓榮譽和財富的閘口向我們大大地敞開吧。」
那個時候,安塔克還坐在他的稻草床上,正在穿著靴子,嘴裡不住地嘟囔著抱怨生活就是日復一日地穿靴和脫靴,那種生活真是有理由讓一個人趕快吊死自己,但是安塔克至今也沒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個超級的笨蛋,還是一個大無畏的人。
我富有樂觀主義的情感抒發打斷了他的沉思,所以他抬起暗淡無光的眼神對我說:
「你是有比其他人更值得高興的事。幾天前索斯洛夫斯基把你從他的家裡趕出來,連帶著也把你從他女兒的心裡趕了出來,現在,連房東都把你從畫室裡趕走了。」
唉!安塔克說的是實話。三天前我還是卡澤婭·索斯洛夫斯基的未婚夫,但是星期二的早晨——沒錯,就是星期二,我收到了他父親的來信:
親愛的先生——由於我們做父母的勸阻,我的女兒做出讓步了,她同意解除這個可能會帶來不幸的婚約。她一直都會在母親的懷抱中和父親的臂膀下得到庇護。但是,寫這封信是我們做父母的主意,為了避免以後窘境的發生。解除婚約並不僅僅是你物質條件的原因,還有你輕浮的個性,而這一點,無論你做出怎樣的努力,都不能掩飾了,你任何話語也不能挽回我們和女兒同你解除婚約的決心。但是,這不會改變我們對你今後生活的美好祝福。
尊敬的,
西烈多·索斯洛夫斯基
這就是那封信的內容。大部分的內容我還是同意的,如果不是物質條件的問題我也會搞雙狗皮靴子穿穿,但是那個老傢伙怎麼會知道我的個性如何,這一點真讓人沒法理解。
卡澤婭的時髦髮型映入我的腦海,如果她能夠把頭髮梳一梳會更好,不是梳成當今的款式,而是過去時代的。我曾經甚至懇求她這樣做,但都是徒勞,因為她對這種東西沒有任何的審美感知。但是,她擁有溫暖的膚色,就像福特尼畫中人物的那樣。
恰恰因為這個原因,我深深地愛著她。在收到這封信後的第二天,我像中毒一般地四處徘徊。只有到了第三天晚上的時候,我才感覺好了一點,於是對自己說:「如果她不是那個人,那就算了吧。」
這種想法使我在承受打擊中得到巨大的安慰,我讓自己的頭腦中塞滿了沙龍和我的「猶太人」畫作,藉此轉移注意力。我相信自己的作品是優秀的,雖然安塔克預言這幅畫會被丟出去,不僅是丟出沙龍,而且是丟到大門口之外。一年前,我是這樣開始作畫的:那是一個夜晚,我獨自在維斯瓦河邊散步。四處地看著,發現一籃子蘋果掉進了河裡,流浪兒開始從河水裡撈蘋果,而岸邊坐著猶太人的一家,表情絕望得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相互握著對方的手,像雕塑一般呆坐著望向河裡。畫面中有一位老猶太人、一位族長、一位可憐的病人、一位老猶太婦人、一位年輕的猶太人,還有一位臉上稍微長著雀斑的少女,鼻子和嘴唇有著鮮明的輪廓特徵,最後是兩個小猶太人。黎明即將來臨,河水不可思議地反射出青銅色的光彩。撒克遜島上的樹木矗立在暮色中,島嶼的遠處就是河水,廣闊的水面向四周延伸,紫色的色調越過水麵,變得冷酷起來,然後再一次變成紫色和紫羅蘭色。這幅圖畫的視角太棒了!色調的過渡是如此的微妙和精彩,畫中人物彷彿活了起來,縈繞出一種沉靜的氛圍。憂鬱的感覺無處不在,讓人想要哭泣,肅穆哀傷。每個坐在那裡的人都好像是在畫室中擺好了姿勢一樣。
頃刻間,一個念頭閃入我的腦海:這就是我的畫作!
我的身上帶著畫夾和調色盤,作為一個畫家,我在散步的時候從未少過它們。然後開始對著場景進行素描,於是我對那些猶太人說:
「就這樣坐著,不要動!——畫完每人給一枚盧布。」
我的猶太人被擊中要害,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就那樣按要求坐著。我不停地畫,流浪兒已經從河水中爬了出來,不一會兒就聽見背後有人衝我喊:
「畫家!畫家!要是一個人偷了東西,他會說是自己撿到的。」
我用他們的行話回了過去,這一下就贏了他們。他們甚至不再向猶太人丟東西了,這樣就不會干擾到我的作畫。但是,作為補償,我的畫中人物們出乎意料地配合起來。
「猶太人,」我喊,「顯得悲傷一些。」但是那位老婦人回答說:
「遵命,藝術家,但是一想到你承諾給我們每人一枚盧布,我們怎麼能夠悲傷得起來呢?還是讓那些得不到好處的人悲傷去吧。」
於是我不得不威脅他們我不會給錢了。
我花了兩個晚上,然後他們在畫室中為我當了兩個月的模特。安塔克說這幅畫令他感到滿意的幾方面在於,畫面的佈置非常好,因為畫中沒有一處是孤獨冷漠的,這幅畫出自完全真實的生活,生動而自然。我甚至在年輕的猶太人臉上留下了幾顆雀斑,這樣的臉龐會顯得更加漂亮,但不會顯得更真實,更具個性了。
我對這幅畫作是如此的用心,以至於很容易就忘記了失去卡澤婭的傷痛。當安塔克使我又想起她的時候,她的形象似乎已經是很久遠之前的事了。這個時候,我的夥伴又穿上他另外一隻靴子,而我,正在熱一杯薩莫瓦爾茶。老安東尼亞端著糕點走了進來,安塔克在一年當中一直在勸說這個女人趕緊去吊死自己,但都徒勞無用。這時候,我們坐下來開始喝茶。
「為什麼你這麼高興?」安塔克急匆匆地問。
「因為我知道你今天會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樂趣的事。」
這時,我聽見一陣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畫室。
「你的房東!這就是你的‘不同尋常!’
這樣說著話,安塔克一口吞下熱茶,燙得他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他立刻跳了起來,由於我們的小廚房是在走廊那裡,所以他藏在畫室的服飾後面,然後氣喘呈呈地大喊:
「你!房東他最是愛你了,你去跟他說吧。」
「他巴不得見到的是你呢!」我回答著,然後飛奔到服飾那邊,「還是你去跟他說吧!」
這個時候,門開了,猜猜是誰走了進來?進來的不是房東,而是索斯洛夫斯基家的看門人。
我們立刻從服飾的後面衝了出來。
「我有一封信帶給你。」看門人說。
我接過那封信。我的天哪!竟然是卡澤婭寫給我的!我撕開信封,然後看到下面的話:
我敢肯定,我的父母會原諒我們的。立刻過來,不要再想之前的事。我們剛從花園裡的湖邊回來。
卡澤婭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原諒了我,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因為我吃驚得頭都暈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我才把信交給安塔克看,然後對守門人說:
「朋友,告訴你家小姐我馬上就去——等等,我身上沒零錢,這是三盧布(我的全部財產),去換個零錢,你自己拿走一盧布,剩下的兩盧布拿回來給我。」
說到這兒插一句,這個討厭鬼拿走了三盧布,然後就沒再出現。他知道我不會在索斯洛夫斯基一家面前嚼舌頭的,於是就可惡地利用了這一點。可當時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好吧,安塔克,怎麼了?」我問。
「什麼事都沒有!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匆匆忙忙地穿著衣服讓我無暇找到一個合適的回答來反擊安塔克的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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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尋=1.828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