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跳起身來,遲疑了一下,然後也很快察覺到那是該死的杜松的氣味,他趕快關起了房門。
「什麼事都沒有。」他匆忙說。
但是我已經站起來了,雖然腳步有點蹣跚,但是我快速地向房門撲過去。
「他們在燒杜松!」我喊道,「我想去那兒。」
父親緊緊地攔住我,
「別去!別去!我不允許你去。」
絕望感鋪天蓋地地向我湧來,我抓住自己頭上的繃帶喊道:
「好吧,我發誓我會扯掉這些繃帶,親手撕開自己的傷口。哈尼婭死了!我想要見她。」
「哈尼婭沒有死。我向你保證!」父親一邊衝我喊著一邊緊緊地束縛住我的雙手。「她生病了,但是現在好多了。放輕鬆!放輕鬆!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但是你要躺下來。你不能去看她,你會把她弄傷的。躺下來吧,我向你保證她現在的狀況好多了。」
我用盡了力氣,重重地跌回了床上,只是反覆地說著: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亨瑞克,振作點!難道你是個女人嗎?男子漢一點。她已經脫離危險了。我答應過要告訴你一切,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但是前提條件是你必須養足力氣。把頭放在枕頭上。就那樣。蓋好被子,把心放下來。」
我聽話地這樣做了。
「我很平靜,但是快點,父親,快點告訴我吧!讓我立刻知道事情的全部。她真的好些了嗎?她出了什麼事?」
「那麼聽著,賽林姆帶她走的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風雨。哈尼婭只穿了一條很薄的裙子,她渾身都溼透了。另外,他們瘋狂的舉動讓她付出很大的代價。賽林姆帶著她去了赫維利,在那兒她沒有換衣服,還是穿著同樣的溼衣服被送了回來。就在當晚,她就開始了寒戰,發燒很厲害。第二天,溫格魯西亞向她說漏了嘴,告訴了她你的事。她甚至說你會被殺死的。很明顯,這些話刺激到了她。到了晚上,她的意識就模糊了。醫生檢查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村子裡的痘疫盛行,現在到咱們家了。哈尼婭染上了痘疫。」
我閉上雙眼,似乎自己已經喪失了意識,最後我說:
「繼續說吧,父親,我很冷靜。」
「也度過了一些危險的時刻」,他繼續說,「就在我們覺得你要不行的那一天,她也幾乎奄奄一息了。但是你們倆都是福大命大的人。現在,她醒過來了,你也醒過來了。再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她就會完全地好起來。」
「但是我們家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仔細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擔心他的話是否會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經。我一動不動地躺著。這種沉默持續地很久。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開始迎接新的不幸。父親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而且時不時地看看我。
「父親,」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我說。
「怎麼了,我的孩子?」
「她——她的痘痕很嚴重嗎?」
我的聲音冷靜而又低沉,但是內心狂跳著期待著他的回答。
「是的,」父親回答,「跟一般得過痘疫的人一樣。也許以後會沒有印記了。現在是有印記,但是肯定會消失的。」
我把臉面對著牆,覺得有些事比我遭遇過的更糟糕。
儘管如此,一個星期以後,我有力氣站起來了。兩個星期以後,我見到了哈尼婭。啊!我真的不知道如何來形容這張美麗完美面孔的變化。當這個可憐的女孩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了她,雖然我事前已經自我暗示不要流露出丁點的情緒,但是我還是虛弱地暈倒了。哦,她臉上的印記是多麼的可怕啊!
當他們把我從昏迷中救醒後,哈尼婭大聲地哭泣著,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我,因為此時的我看起來也像個幽靈一般不成人形。
「我是罪魁禍首!」她嗚咽著反覆地說,「我是罪魁禍首!」
「哈尼婭,我親愛的妹妹,別哭了,我會一直愛你的!」我像從前一樣抓著她的手舉到嘴邊。突然間,我顫抖了一下收回了我的嘴唇。這雙手,曾經是那樣的白皙、精緻、漂亮,現在變得如此的恐怖。上面佈滿了黑色的斑點,粗糙得幾乎讓人反感。
「我會一直愛你的!」我努力地重複說道。
我躺了下來。心中充滿了疼惜以及一個哥哥傷心的愛,但是舊時的感情已經煙消雲散了,就像鳥兒飛走了一樣,不留半點痕跡。
我去了花園,在賽林姆和哈尼婭第一次相互告白的那個涼亭裡,我哭了,就像剛剛逝去了某個心愛的人一樣。事實上,對於我來說,從前的哈尼婭已經死了,而且,我的愛情也死了。我的內心只殘留著無比的空虛和疼痛,就像大病初癒一般,混雜著記憶的淚水湧入我的眼眶。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寧靜的夏日傍晚開始在樹梢上出現黃昏的暈色。大家在四處找我,最後父親來到了涼亭。他靜靜地看著我,尊重我此刻內心的傷痛。
「可憐的孩子!」他說,「上帝已經眷顧你了,相信主吧。主總是知道他該做的事。」
我把頭靠在父親的胸膛,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
「你太愛她了,」過了一會兒,父親說道,「所以,告訴我,如果我對你說,把你的一生交付給她,你會怎麼回答?」
「父親,」我回答,「我的愛情已經飛走了,但是榮譽不會。我已經準備好了。」
父親熱忱地親吻了我一下,然後說:
「願上帝保佑你!我賞識你,孩子,但是這並不是你的責任和義務,這是賽林姆的。」
「他會來這兒嗎?」
「他會跟他的父親一起來的。現在,他的父親已經全部都知道了。」
事實上,賽林姆在黃昏時分才到。當他看到哈尼婭的時候,臉噌地一下變紅了,然後又慢慢地變得慘白。很明顯,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在內心和良知之間掙扎了好一會兒。一切都很清楚了,對於他來說,那隻愛情鳥同樣也飛走了。
但是這個年輕的貴族戰勝了自己的內心,他站起身來,伸出雙臂,跪在哈尼婭的面前,然後大聲喊道:
「我的哈尼婭!我對你始終如一,永遠不會拋下你不管的,永遠不會,永遠不會!」
哈尼婭的臉上頓時佈滿了淚水,但是她還是溫柔地把賽林姆推開了。
「我不相信,不相信你還會愛我現在的樣子,」然後,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哭著說:「哦,你們都是多麼高尚和好心!只有孤零零的我才是墮落的,罪孽深重的,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成為另一個人了。」
不管老彌爾扎如何地堅持,也不管賽林姆如何地懇求,她一直都在拒絕。
生命中第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摧殘了剛剛盛開的美麗花朵。可憐的女孩!暴風雨過後,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聖潔安寧的庇護所,在那兒她可以撫慰自己的良知,讓疲憊的內心得到休憩。
她已經找到了那個安寧和聖潔的所在,成為仁愛會的一名修女。
後來,生活中新的遭遇和一場可怕的災難讓我在很長時間內都沒有她的訊息。但是,在過了許多年後,我意外地碰到了她。天使般的面容上呈現出平和和冷靜,可怕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了。身穿修道院的黑袍、戴著白色頭飾的她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美麗,但是這種美麗已經不再世俗,而更加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