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懇求你看在神的面子上,看在祖父的面子上,不要阻止我去跟這個韃靼人決鬥。還記得當時您怎麼叫我民主主義者生我的氣嗎?現在我知道,自己的血管裡流著和祖父同樣的血。父親,他傷害了哈尼婭!這樣也能不受到懲罰嗎?不要給人們留下話柄,說我們家讓這個孤兒蒙受了委屈,不為她撐腰。我該狠狠地受到責備。我愛她,我沒有向您說過。但是我發誓,雖然我沒有愛過,但是看在她孤兒身世的分上,看在我們全家以及我的名譽的分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意識告訴我說,這是一個貴族該做的事,而父親您,請不要阻止我,因為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相信您會阻止我做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我不會!我不會!父親,請您記住,哈尼婭是被冤枉的,是我發出的挑戰,一言九鼎。我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但是不成熟的人難道就沒有和成人一樣的感情和榮譽感嗎?我已經發出了挑戰,我也作出了保證,而您也不止一次地告訴我說榮譽是一個貴族的首要權利。父親我向您保證,哈尼婭是被冤枉的,是我們玷汙了她,我保證,父親,父親!」
我親吻著他的手,痛哭流涕。我懇求著父親,可能有我保證的因素吧,父親嚴厲的臉變得溫和了,越來越柔和,他抬起眼睛,一顆大大的淚珠,承載著父輩的重量,滑落在我的額頭。他的內心做了痛苦的自我掙扎,因為我看透了他的眼神,他愛我勝過這世上所有的東西,所以他因為我而渾身顫抖,但是最後,他衝我低下頭用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
「祖先們的靈魂會指引你的!去吧,我的兒子,去跟那個韃靼人決鬥。」
我們擁抱了一下對方。父親把我按在胸膛抱了很久。但是最後他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脫離了出來,然後歡快帶勁地對我說:
「那麼現在,決鬥吧,我的兒子,直到你的戰役直升雲霄!」
我親吻他的手背,他問:
「用劍還是用槍?」
「他來決定。」
「那麼裁判呢?」
「不需要裁判。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為什麼還需要裁判?」
我又一次擁抱了他,因為到該走的時間了。在走了大概三分之一英里的時候,我回了回頭。我看到父親仍在橋上站著,遠遠地在胸前畫著十字保佑我平安。初升太陽的第一縷光線映照在他高尚的身軀上,泛出溫和的光暈。在這樣的光線中,微微抬起手掌的老兵就像一隻老鷹一般遠遠地為自己的幼子祈福,因為這種展翅翱翔的生活也是他曾經所羨慕的。
啊,此刻我的內心是多麼的倍感鼓舞!我充滿了信心和勇氣,別說一個賽林姆在瓦赫的小屋等著我,就是十個賽林姆我也立刻向他發出挑戰。
我終於走到了小屋。賽林姆正在森林邊上等著我。我承認,在看到他的時候,我內心的感覺就像是一隻狼看到了它的獵物一樣。我們挑釁地而又好奇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賽林姆在這兩天中變化很大,他變得纖瘦而醜陋,但是可能只有我是看他變醜陋了吧,他的眼睛閃爍著狂熱的光,嘴角微微顫抖。
我們立刻走進森林深處,但是在這個過程裡,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最後,當我在松樹林中找到一塊開闊地的時候,我停了下來,然後問他:
「就這兒吧。你同意嗎?」
他點點頭,開始解開衣服紐扣,以便在決鬥之前脫下來。
「你選吧!」我一邊指著手槍和軍刀一邊說。
他指了指隨身攜帶的一把軍刀。這是一把土耳其軍刀,擁有大馬士革的刀片,頂端有很大彎曲的弧度。
這時候我也脫下了外套,他也照我的樣子做了,但是他先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然後對我說:
「如果我死了,請你把這封信交給潘娜·哈尼婭。」
「我不會收的。」
「這並不是告白,而是對她的解釋。」
「同意!我會拿著的。」
就這樣說著,我們向上捲起襯衫的袖子。只有現在,我的心臟才開始更加劇烈地跳動。最後,賽林姆緊握住他的刀柄,繃直身體,擺出擊劍者的姿勢,挑釁地高傲地把軍刀高舉過頭,然後簡單地對我說:
「我準備好了。」
我立刻向他進攻,這樣猛烈的攻擊讓他連連後退,艱難地抵擋我對他的擊打。儘管如此,他回應著我,一劍接著一劍,我們的動作是如此的迅速,似乎進攻和回應都是在同時間完成的一樣。他的臉色發紅,鼻孔喘著粗氣,用韃靼人的方式斜視著眼睛,放射出閃電般的光。
一時間,除了刀刃的碰撞聲、鋼鐵的鏘鏘聲以及我們急促的呼吸聲之外,周圍的一切都悄無聲息。
不一會兒賽林姆就意識到,如果這場決鬥這樣持續下去,他一定會輸,因為不論是肺活量還是體力上都難以支撐太久。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但是同時,某種戰鬥的憤怒和瘋狂已經衝昏了他的頭腦。
隨著動作而甩動的頭髮從前額垂下來,微張的口中露出雪白的皓齒。你一定會覺得這個韃靼人的本性已經完全被這場決鬥激發了出來,而這種興奮在他手握著軍刀嗅到鮮血的氣味時更尤為強烈。而我的憤怒也不遜於他,並且在力量上更佔優勢。有一次他沒能抵擋住我的攻擊,左臂流血了。又過了幾分鐘,我的刀尖抵住了他的額頭。他當時的狀態很可怕,深紅色的血液混合著汗水流到了他的嘴上和下巴上。這種樣子似乎更激發了他的鬥志,他像一隻受傷的猛獸一般在我面前來回跳躍著。刀尖的速度快的可怕,像一條條閃電一般在我的頭部、臂膀和胸前畫著圈。我艱難地抵擋這些瘋狂的進攻,考慮著如何才能扭轉這種愈演愈烈的局面。有幾次我們的身體離對方如此之近,幾乎胸膛撞上胸膛。
突然,賽林姆跳開了,他的軍刀正好在我的太陽穴附近咆哮,但是我用力抵擋住他的挑釁,他的頭部一時沒有了防護。我看準了刺了一劍,這一劍能夠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然而,突然間似乎是一條閃電擊中了我的頭部。我大喊:「上帝啊!聖母馬利亞!」軍刀從我的手中滑落,我一頭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