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哈尼婭 顯克維奇 第2頁,共2頁

後來,我變得虛弱起來,一陣麻痺感穿過了我的全身。我思考的力量幾乎不能運轉了,感到手尖和腳尖無比冰涼。我變得越來虛弱。只留下一丁點的思維。似乎死亡和一股強大的冰冷的冷靜在不斷靠近。似乎地獄裡的黑暗王后正在把我帶進她的領地,所以我用一種冷靜而呆滯的眼神向她問好。「一切都結束了,」我這樣想著,心裡似乎卸下了一個重擔。

但是一切並沒有結束。究竟我在船底躺了多久,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輕飄柔軟的雲朵在天空中慢慢移動。田鳧和鸛悲鳴著陸續飛過。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散發著暖人的熱量。微風停了下來,一動不動的蘆葦也不再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清醒過來,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然後向四處看了看。載著哈尼婭和賽林姆的小船已經不在我眼前的那個地方了。大自然寧靜、安詳、快樂的氣息同我醒來之前的那種麻木有氣無力形成了絕妙的對比。四處充滿著一片祥和與歡愉。深藍色的水蚱蜢蹲在船沿上和水百合平坦的葉子上。小巧而灰色的鳥兒在蘆葦叢中揮動著翅膀,發出甜絲絲的鳴叫,一隻勤勞的蜜蜂嗡嗡地在水面上徘徊,從菖蒲叢那邊時不時傳來野鴨的叫聲,水鴨在護著自己的小鴨子們向水中央游去。我眼前就是鳥兒的王國,展示著它們美妙的生活,但是我什麼都沒看。我周身的麻木感還沒有消失。天氣很熱,我覺得自己的頭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疼痛。我俯下身,用手捧了把水就喝了起來,滋潤我乾裂的嘴唇。

這讓我恢復了一點力量。我拿起船槳,在蘆葦叢中慢慢划著船向岸邊靠近。天都多晚了!回到家他們一定會問我怎麼回事的。

在路上的時候,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賽林姆和哈尼婭已經互相表白了,」我想,「那樣會更好,一切都過去了。至少,那些不確定的鬼日子可算過到了頭。」

厄運已經在我面前揭開了它的面紗露出清晰的臉。我知道這一點,我必須同它做鬥爭。這是多棒的一件事!這種想法開始給我帶來某種痛苦的魅力。但是我仍然有種不確定,所以決定去巧妙地同艾維優尼亞驗證一下,至少是儘可能地驗證一下。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在向賽林姆冰冷地問好之後,我默不吭聲地在桌子旁坐下。父親看了看我說:

「你怎麼了,病了?」

「沒有,我很好,但是有點疲憊。我今天早晨三點就起床了。」

「為什麼?」

「我跟瓦赫一起去打狼了。我打中了一隻。後來我躺在地上睡了一會兒,起來就有點頭痛了。」

「可是看看你映在玻璃杯上的臉吧,瞧瞧你的臉成什麼樣子了。」

哈尼婭放下刀叉,仔細地看著我。

「可能是昨天拜訪奧斯崔斯基對你有點影響,潘·亨瑞克。」她說。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然後尖聲問道: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哈尼婭有點混亂起來,開始模稜兩可地作出解釋。賽林姆也過來幫著她說:

「可是那是非常自然的事。無論誰陷入了愛情都會變得很脆弱。」

我看看哈尼婭,又看看賽林姆,然後一字一句慢慢地用尖銳的語調說:

「我沒發覺你們變脆弱了啊,不論是你還是哈尼婭。」

一抹顯眼的緋紅色浮現在兩人的臉上。隨後出現了一時尷尬的沉默。我也不確定自己的話是不是有些過了頭,不過幸好父親沒有聽到我說的話。而牧師則把這些話當作年輕人之間的互相調侃。

「哦,可真是個帶刺的黃蜂啊!」他吸了一口鼻菸喊道,「他可是刺著你了。瞧瞧,可別攔著他。」

上帝啊,這種勝利的喜悅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少安慰,而我是多麼高興能把這種感覺傳遞給賽林姆!

在晚飯之後,在穿過客廳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玻璃杯上映著的自己。沒錯,我看起來就像個病人。眼下泛著青色,面容凹陷。我似乎看起來變得極其的醜陋,但是這一切對於我來說都一樣。我去找艾維優尼亞。兩個妹妹都比我們吃飯早些,她們現在在花園裡,那兒有個可以供孩子們玩耍的健身場。艾維優尼亞隨意地坐在一塊木板上,木板被四條彈力繩吊著,掛在鞦韆的橫樑上。她一邊坐著一邊自言自語,時不時地搖晃著她金色的小腦袋和小腳丫。當她看到我的時候,她笑著向我伸開了雙手。我把她抱在懷裡,往小路的方向走去。後來我坐在長凳上,把艾維優尼亞放在我面前,問道:

「艾維優尼亞今天都做什麼啦?」

「艾維優尼亞跟她的丈夫還有哈尼婭一起去散步了。」這個小女孩向我炫耀著說。

艾維優尼亞把賽林姆稱作丈夫。

「那麼艾維優尼亞乖不乖?」

「她很乖。」

「哦,那很好,因為乖孩子總是認真聽著大人們的話,而且記住他們需要學習的東西。但是艾維優尼亞記得賽林姆都對哈尼婭說什麼了嗎?」

「我忘了。」

「唉,可能艾維優尼亞還記得那麼一點?」

「我已經忘了。」

「你一點都不乖!立刻讓艾維優尼亞記起來,要不然我就不喜歡艾維優尼亞了。」

小女孩開始攥起拳頭揉著一隻眼睛,而另一隻眼睛早就溢滿了淚水,她皺著眉頭看看我,好像要哭的樣子,嘴巴張成圓形,顫抖著跟我說:

「我已經忘了。」

這個可憐的小東西能怎麼回答呢?事實上,我看到了愚蠢的自己,立刻感覺到對這樣一個純潔的小天使說出這樣虛偽的話語是多麼羞愧的一件事。另外,艾維優尼亞是全家人的寶貝,也是我的寶貝,所以我不想再繼續折磨她了。我親了親她,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讓她走了。小女孩立刻向鞦韆跑去,我像往常一樣明智地走開了,但是心中依然確信賽林姆和哈尼婭之間已經有了相互的表白。

快到晚上的時候,賽林姆對我說:

「我將會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見不到你了,我要去旅行。」

「去哪兒?」我冷淡地問他。

「父親讓我去舒慕納拜訪叔叔。我必須在那兒待上大概一個星期。」

我看了看哈尼婭。這個資訊並沒有在她臉上產生什麼反應。很明顯,賽林姆已經告訴過她了。

她微笑著從自己忙活的事中抬起頭,有點狡猾又有點倔強地看了看賽林姆,然後問道:

「但是,你喜歡去那兒嗎?」

「就像獒犬進入囚籠一樣的喜歡。」他快速地回答,但是及時地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看著不能忍受任何瑣碎的事的潘妮·德葉維斯,然後向她做了一個鬼臉,補充說道:

「請原諒我的表達方式。我愛我的叔叔,但是你看,在這兒,挨著潘妮·德葉維斯,會讓我更快活。」就這樣說著,他向潘妮·德葉維斯投去傷感的一瞥,惹來鬨堂大笑,連潘妮·德葉維斯自己都不能倖免,雖然她很容易被冒犯得生氣,但是賽林姆卻是她一條特殊的軟肋。她溫柔地對賽林姆耳語,面帶著親切的微笑:

「年輕人,我都能做你的媽媽了。」

賽林姆親了親她的手,一片和睦,但是我私下想著,我和那個賽林姆有多大的不同啊!如果我得到了哈尼婭的愛,我可能只會做著美夢望著天空。我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上開玩笑呢!但是他笑著,開著玩笑,像從來都沒那麼高興過一樣。甚至是當幸福敲門容光煥發的時候,他也總是這麼樂滋滋的。在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

「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嗎?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沒那個興趣。」

這種冷冰冰的回答似乎有點嚇到了賽林姆。

「你怎麼變得這麼陌生,」他說,「我已經有一段時間看不懂你了——但是——」

「談話結束。」

「但是對於那些戀愛中的人來說,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除了那些超越底線的人。」我不帶感情地回答。

賽林姆猛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尖銳得就像閃電一樣,直入我的心底。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還有一點,一個人不會任何事都能原諒!」

雖然這個談話中沒有把事情全部點明,但是賽林姆肯定馬上就聽明白什麼意思了。但是我還不想在沒有得到更多確定證據的情況下完全向他挑明。儘管如此,我發現自己最後的話引起了賽林姆的不安,同時也警告了哈尼婭。他又磨蹭了好一會兒,跟大家閒聊著遲遲不走,後來,他找準了時間,壓低了聲音對我說:

「去牽一匹馬來幫我帶帶路。我有話跟你說。」

「下次吧,」我大聲地回答,「我今天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