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哈尼婭 顯克維奇 第2頁,共2頁

然後我們就去了。但是,不久我就發現,似乎自己跟她們在一起的願望並沒有那麼強烈。哈尼婭不知怎麼地和她的同伴分開了點距離,依舊對我不理不睬,而是有意地和賽林姆待在一起。此外,取悅潘娜·勞拉倒成了我的事了。可是我能說些什麼,怎麼才能夠避免說些無意義的話,如何讓我回答她友好的問題呢,我知道自己不能,因為我一直在捕捉賽林姆和哈尼婭的話語,觀察他們的表情和動作。賽林姆沒有注意到我,但是哈尼婭注意到了,刻意地壓低了她的聲音說話,或者是用某種風騷的表情看著她那可以被熱情之火燃燒殆盡的同伴。「等等,哈尼婭,」我心裡想著,「你這樣的表演是為了折磨我。我會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你。」

就這樣地考慮著,我轉向潘娜·勞拉。我忘記告訴大家,這位年輕的小姐對我有些好感,而且還過於坦白地表現出來。我開始向她獻殷勤。我奉承著她,我們大笑著,即使我內心更渴望大哭一場,但是勞拉容光煥發,用她那溼潤的深藍色的眼睛看著我,思維早已陷入了羅曼蒂克。

啊,要是此刻她知道我是多麼的討厭她該多好!但是我是這樣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甚至做了一些不顧名譽的事。當潘娜·勞拉在談話的過程中對賽林姆和哈尼婭做了一些惡意的評論之後,儘管我的內心已經氣得發抖,但是我沒有像應該做的那樣回答她,而僅僅是傻傻地笑了笑,默默地讓這個話題過去。

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個鐘頭,然後在一棵彎垂的栗樹下吃午飯,栗樹的樹枝已經垂到了地面,在我們的頭頂上形成一個綠色的大傘。然後我第一次知道了哈尼婭不想來奧斯崔斯基的真實原因並不是因為我,而是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事情簡單說來是因為這樣:潘妮·德葉維斯,作為法國一個古老貴族的後人,擁有比其他家庭教師更好的教養,認為自己多少比奧斯崔斯基的法國女人更有優越感,尤其是比德國女人更有優越感。而這兩個家庭教師反過來覺得自己比哈尼婭強,因為她的祖父只是個僕人。教養良好的潘妮·德葉維斯沒有讓她們知道自己的感覺,但是她們甚至有些粗魯地輕視著哈尼婭。這些都是女人之間非常普通的吵嘴和情緒,但是我不允許我親愛的哈尼婭,那個比所有奧斯崔斯基人都強一百倍的人,成為她們的口舌犧牲品。哈尼婭機智而又乖巧地忍受著這些輕視,但是這種對待對於她來說有些過於嚴厲。如果潘妮·奧斯崔斯基在場的時候,誰都不會說一句這樣的話,但是那個時候兩位家庭女教師都會充分利用這一有利的時刻。只要賽林姆一靠近哈尼婭坐下,竊竊私語聲和俏皮話的聲音就開始了,甚至潘娜·勞拉也會加入其中,因為她嫉妒哈尼婭的美麗。

我多次尖銳地阻止這些奚落聲,甚至可能太尖銳了,但是不一會兒賽林姆不管不顧地佔了我的位置。我看到他的眉頭閃過一絲生氣的意味,但是他很快地整理了一下情緒讓自己變得冷靜,嘲笑地瞥了那兩位家庭教師一眼。沒有人在這個年紀能像他這般敏銳、機智和雄辯,不一會兒他就把她們說得無處可逃。端莊的潘妮·德葉維斯幫著他,還有我這個想把這兩個外國女人趕走的人也幫著他。不想冒犯我的潘娜·勞拉也加入到我們這一邊,儘管是真誠的,但是我們向哈尼婭表現出比平常雙倍的關愛。於是,我們完美地勝利了,但不幸的是,讓我極其憤怒的是,就連這主要的功勞也是屬於賽林姆的。哈尼婭,即便帶著她全部的世故圓滑,也幾乎不能抑制地讓眼淚溢滿了眼眶,她用感激和敬重的眼神,像看待救世主一樣看著賽林姆。所以當我們從桌子那兒起身,打算再一次成雙成對地去花園散步的時候,我看見她斜身靠近賽林姆,然後聽到她的耳語聲:

「潘·賽林姆!我非常——」

然後她突然停下來,因為她恐怕要哭了,情緒上來誰也擋不住。

「潘娜·哈尼婭,別再提那些了。別在意,也別煩惱。」

「你看對於我來說,提起這件事有多麼難,但是我還是要謝謝你。」

「為了什麼?潘娜·哈尼婭?為了什麼?我不能忍受眼中含著淚水的你。因為你本應該快樂的——」

現在輪到他無法說下去了,因為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表達,而且,可能他及早地發現自己這種溢滿胸膛的感情走得太遠了,所以他轉過臉不讓自己的情緒被人發現,然後不再說話。

哈尼婭淚光閃閃地看著他,而我後來也沒再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盡自己年輕靈魂的全部力量愛著哈尼婭,我奉她如女神一般,愛她如天使。我愛她的美麗、她的眼睛、她的每一根髮絲和她發出的每一個聲音。我愛她衣服上的每一處細節,我愛她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這種愛不僅在一遍遍地貫穿我的心臟,而且在貫穿我的身體。我只能因她而生存,靠著她而生存,這種愛就像自己的血液一般在體內流動,就像自己的體溫一樣從身上發散出來。對於其他人來說,除了愛意外還有其他東西存在,但是對於我來說,整個世界都是在愛中存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超越愛。我完全地變盲、變聾,變得無關緊要了,因為我的理智和情感都被那唯一的感覺所牢牢擒住。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火炬般地瘋狂燃燒,火焰在不斷吞噬著自我,我瀕臨死亡的邊緣。那種愛到底是什麼?一個靈魂向另外一個發出強有力的呼喚「我女神般的人,我聖潔的人哪,我的愛,聽聽我的聲音吧!」我沒有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知道,哈尼婭不會對我吐露心聲。在一群無關緊要的人群當中,一個渴望愛情的男人在迷茫中徘徊、吶喊和呼喚,等著聽到同情的回應聲,所以現在我不再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除了我自己的愛情和無力的吶喊之外,我感覺到也無意中聽到兩個飽含同情的聲音,一個是賽林姆,一個是哈尼婭。他們都在用心的聲音來呼喚著對方,也不幸地為我在呼喚,而且他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一個對於另一個來說就像是荒漠裡的回聲,而且一個追隨著另外一個,就像回聲追隨著聲音。我該如何才能抑制住這種被他們叫作倖福的渴求,而自己卻必須把它叫作不幸?怎樣做才能有力地反抗自然的法則,能夠反抗事物致命的邏輯性?在哈尼婭的心被一些無法阻擋的力量推向另外一個方向的時候,我該如何贏得她的愛呢?

我脫離了同伴,一個人坐在花園的長椅上,這樣的想法縈繞在我的腦際,就像一團受了驚嚇的鳥兒。一種絕望和痛苦的瘋狂牢牢抓住了我,我覺得在我的家族之中,在一群憧憬美好的人們內心當中,我是孤獨的。對於我來說,整個世界似乎就像是一片荒漠,舉目無親,頭頂上的天堂在冷漠地看著人們所犯下的錯,儘管一個想法超越一切地控制住了我,吞噬了所有的一切,用它那幽暗的安寧籠罩著我。它的名字就叫死亡。然後,那就是從邪惡的怪圈中的逃離,是苦難的終點,是所有傷感喜劇的結局,是對所有束縛靈魂的痛苦毒瘤的切除,是遭受折磨之後的休憩——啊!我是如此渴望這種休憩,那是一種黑暗之中的休憩,一種虛無的休憩,冷靜而又永恆。

我被眼淚、痛苦,還有睡意折磨得筋疲力盡。噢,去睡覺吧!不顧一切地去睡覺,即便是以生命作為代價。接著,從平靜廣袤的藍色天空想到已經消逝的兒時信念,一個念頭就像飛鳥一般向我飛來,停駐在我的腦海。那個念頭只有短短幾個字:但是假如——

這是一個新的怪圈,不可替代的愛的渴求讓我深陷其中。噢,我太痛苦了,但是隔壁小路上快樂的話語,或者是低沉的似有似無的耳語聲穿到我耳中。在我四周瀰漫著花香,樹上嘰嘰喳喳的鳥兒正在安窩休憩,頭上懸掛著蔚藍色寧靜的天空,在黎明的映照下泛出一絲絲紅潤的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祥和,所有的人都是那麼的歡樂,在這像花朵般即將綻開的生命當中,我痛苦地緊咬牙關,孤獨地渴望著死亡。突然間,我顫抖了一下,眼前閃過了一條沙沙作聲的女士裙子。

我看了看,原來是潘娜·勞拉。她冷靜而又溫柔同情地看著我,也許不止是同情。在夜晚的燈光和樹蔭下,她看起來十分的蒼白,茂密的長髮散開來披在她的肩膀上。

在那個時刻,我沒有對她產生任何的厭惡感:「噢,你唯一的富有同情心的靈魂!」我想著,「你不過來安慰一下我嗎?」

「潘·亨瑞克,你看起來有點悲傷,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的事嗎?」

「哦,對,是忍受痛苦。」我脫口而出地喊道,並且抓住她的手放到我的滾燙的額頭上,然後我快速地親吻了它一下跑掉了。

「潘·亨瑞克!」她在我身後低聲喊道。

但是在那個時候,賽林姆和哈尼婭出現在小路的交岔口。他們一定都看到我剛才對勞拉的直抒胸臆,看到我親吻她的手把它放在我的額頭上,所以他們倆都在微笑著,相互交換著眼神,好像在對對方說:「我們懂得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過了不久,到時間該回家了。一齣門,賽林姆回家的路應該是在另外一個方向,但是我擔心他可能會要求給我們帶路。我匆忙上馬,然後大聲地說時間太晚了,賽林姆和我們都該走了。在分手的時候,我接受到潘娜·勞拉溫暖的一握,但是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賽林姆立刻在大門外轉過身,他第一次親吻了哈尼婭的手道別,而且她也沒有拒絕。

她停止對我的忽視。她過於溫和地向我提起早晨鬧彆扭的事,但是我惡劣地打斷了她。沒過多久,潘妮·德葉維斯就睡著了,開始四處打盹兒。我看著哈尼婭。她沒有睡覺,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好像剛從幸福中走出來一樣。她沒有打破沉默,很明顯,她太投入於自己的心事當中了。只有在快到家的時候,她才看了看我,發覺我也是這樣的沉思狀,她問道:

「你是在想什麼事嗎?是關於勞拉的事嗎?」

我一句話都沒有回答,只是咬緊了牙關。撕裂我,撕裂我吧,如果那樣能讓你高興的話,你不會聽到我發出一聲呻吟。

事實上,哈尼婭根本沒有想過去撕裂我。她這樣問,是因為她有權力這樣做。她對我沉默的態度感到吃驚,就重複問了一遍。這一次我還是沒有回答。所以,她覺得肯定還是為了早上的事鬧脾氣,所以就什麼也沒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