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爬起來跑到花園裡。清晨是如此的美麗,到處都充滿了晨露和花朵的香氣。我快步走到鵝耳櫪木樁那邊,因為我的心告訴自己可以在那裡找到她。但是很明顯我這顆太敏感的心欺騙了自己。哈尼婭並不在那兒,一點蹤跡都沒有。只有在早餐過後我才有機會和她單獨待一會兒。我問她是否願意去花園裡走走。她欣然同意了,然後跑進她的衣櫃室,出來的時候,頭上戴著一個寬邊的大草帽,遮住了她的前額和眼睛,手上還拿了把陽傘。她調皮地從帽簷下衝我笑了一下,好像在說:「瞧瞧我現在的樣子。」
我們一起來到花園。我向鵝耳櫪木樁走去,一路上都在考慮著自己的開場白,也想著那個肯定比我說得好的哈尼婭一定會看著我出洋相。我在她的身邊靜靜地走著,用手鞭抽打著路邊的花朵,直到哈尼婭的一聲笑打破了沉默。
「潘•亨瑞克,」她抓住鞭子說道,「這些花兒們招惹了你嗎?」
「哈尼婭,花能對我怎麼樣?但是你看,我不知道如何開始我們的對話,你的變化太大了,哈尼婭,啊,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假如真的是這樣,那會讓你生氣嗎?」
「不能說這讓我生氣了,」我有些懊悔地回答,「但是我還不習慣這樣,因為似乎對於我來說,我從前所認識的小哈尼婭和現在的你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那個小哈尼婭已經留存在我的記憶中,我的心中,就像個妹妹一般,哈尼婭,所以——」
「所以,」(這時候她指了指自己)「這個人是個陌生人,不是嗎?」她低聲問道。
「哈尼婭!哈尼婭!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即使有點傷感,但這是非常自然的,」她回答,「你的內心在尋找那種舊時玩伴的感覺,但是沒找到,事實就是這樣。」
「不,我的內心不是在尋找那個從前的哈尼婭,因為她一直都留在我的心裡。但是,我是在從你的身上尋找她的痕跡,對於我的內心來說——」
「對於你的內心來說,」她歡快地打斷了我,「我能猜到它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它已經和其他的可人兒一起留在華沙的什麼地方了。這很容易就猜到!」
我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只是在挖苦我,還是想看看昨天她的出現會在我身上產生什麼效果,而且我還不能為之逃避,但是,她正在有點殘忍地和我玩著遊戲。突然間我內心產生了一種抗拒感。我想我一定在用一張極其可笑的臉,帶著無可救藥的受傷表情看著她,所以,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道:
「如果這是真的呢?」一種顯而易見的驚訝表情,也可以說是不滿的表情在她的臉上流露出來。
「如果這是真的,」她回答,「那就是你變了,不是我。」
她稍微皺了皺眉,從帽簷下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就不說話了。我努力隱藏著她的話語給我帶來的快感。「她說,」我想著,「如果我愛上了其他人,就是我變了,所以,她並沒有改變,她——」出於高興,我不敢斷然結束這個聰明的推理。
儘管這樣,並不是我改變了,而是她變了。那個半年前還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小丫頭,那個腦袋空空完全不知所云的小丫頭,現在卻在像朗誦課本一般自由而準確地表達著自己的思想。這個孩子的思想發生了多麼複雜的改變?但是這個女孩身上也發生了多麼奇妙的事,似乎一夜之間從孩子變成了女人,帶著成熟女人的感覺和想法。對於哈尼婭來說,她反應敏捷、富有才華、敏感,正在度過她的十六歲年華,在社會的另外一處天地裡學習、看書和閱讀,有可能這一切還是秘密在做的——所有這一切都遠遠不夠。
這個時候,我們正在肩並肩地散著步,誰都不說話,哈尼婭首先打破了沉默。
「這麼說你真的愛上一個人了,潘•亨瑞克?」
「可能是吧。」我微笑著回答。
「那麼你得為離開華沙而難過了?」
「不,哈尼婭,要是我從來沒有離開這兒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哈尼婭很快地瞥了我一眼。顯然她是想說點什麼,但是什麼都沒說。但是過了一會兒,她用陽傘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裙子,好像自言自語一樣的說:
「噢,我真是個孩子!」
「為什麼這麼說呢,哈尼婭?」
「噢,那麼——我們還是坐在長凳上說點別的吧。從這裡看風景漂亮吧?」她問我,嘴角帶著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在離欄柵不遠的地方坐下,頭頂上是參天椴樹的樹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池塘、大壩還有遠處的樹林盡收眼底,風景的確優美。哈尼婭用她的陽傘指著讓我看,儘管我也是個美景的愛好者,但是此刻卻一點也不想看——首先,我知道一定會很美;其次,在我美麗的哈尼婭面前,周圍的一切美景同她比起來都顯得暗淡無光;而且,我正在想著其他的事。
「這些樹在水面上的倒影是多麼清晰啊!」她說。
「我知道你是個藝術家。」我回答說,連看都沒看什麼樹或者水面。
「路德維克神父正在教我素描。噢,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已經學了不少了。我想著——但是,你怎麼了?生我的氣了嗎?」
「不,哈尼婭,我沒有生氣,因為我不會對你生氣的,但是我知道你迴避了我的問題,這才是關鍵,我們都在玩捉迷藏的遊戲,而不是像小時候那樣坦誠地面對對方。也許你沒有發覺這一點,但是對於我來說,這樣很讓我厭惡。」
這簡單的幾句話只產生一個效果,那就是讓我們更加迷惑不安。哈尼婭向我伸出雙手,真的是這樣,我過於大力地握著,噢,這種感覺真是太可怕了!我快速地俯下身親吻著,一點都不像一個監護人該做的那樣。然後我們思維混亂到了極點。她臉紅到脖子了,我也是,最後我們沉默了,誰也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才能開始那段坦誠的對話。
後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臉又一次地紅了。我們像兩個布娃娃似的挨坐著,我好像都能聽見自己心臟急速的跳動聲了。這樣的姿勢真是難熬。有時候我感覺有一隻手正在抓住我的衣領把我甩到她的腳下,而另外一隻手卻在緊緊地抓住我的頭髮不讓我這麼做。突然間哈尼婭站了起來,然後糊里糊塗地急切說道:
「我必須走了。得在這個時間上潘妮•德葉維斯的課。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們原路返回,一路上還是保持沉默。我像來時一樣,還是用手鞭抽打著花朵,但是這次她卻沒有說什麼。
「我們之前的親密關係就這樣被完美地找回來了,基於這一點還有什麼好說。上帝啊!聖母馬利亞!我究竟怎麼了?」當哈尼婭把我一個人留下的時候,我這樣想著。我陷入了愛情,興奮得連頭髮都根根豎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牧師走了過來,帶我去看管理上的事。在路上的時候,他告訴了我許多關於我們產業的事情,雖然我裝作聽得很認真,但其實一句話都沒有往心裡去。
我的弟弟卡澤歐正在快樂地度過他的假期,他可以花掉一整天的時間去玩射擊、騎馬或者是划船,在這個時刻,他正在院子裡騎著一匹小馬瘋跑。當看見我和牧師的時候,他騎著這匹棗紅馬飛快地向我們跑來,像瘋了一樣揚起前腿直立起來,他讓我們欣賞這匹馬的體態、爆發力和速度,然後下了馬和我們一起走。我們一起去了馬廄、牛欄和穀倉,在正要去田地的時候,我們被告知父親回來了,所以我們就回家了。
父親用比以前更溫和的態度問候了我。當他聽到考試成績的時候,他把我摟到懷裡,告訴我說自此他就把我當成大人看待了。事實上,在關於我的事情方面,他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更加地信任和喜愛我了。他立刻向我談起關於財產收益的事,向我透露了他購買隔壁一處房產的計劃,並詢問我的意見。我估計,他之所以說這些,是為了讓我知道他是多麼認真看重我作為一個成熟男人和長子的位置。同時,我注意到他對我個人和學習上的表現是滿意的。當我把從教授那裡得到的推薦信交給他的時候,作為家長的那種驕傲感被立刻放大了。同時,我也注意到,他正在揣測我的性格、我思考的方式、我對榮譽感的態度,他有意地向我提出各種型別的問題來揣測我的內心。很明顯,家長的這種審視態度是很有用的,因為即便我的哲學觀和社會準則完全地與他不同,也不能隨便提出來,在其他的想法上我們也沒有出現意見分歧。所以,父親嚴厲的臉龐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天我獲得了他的一份禮物,他給了我一對手槍,在不久前他還拿著這一對手槍同潘•佐進行了一場決鬥,而且手槍上還標記著他年輕時候在軍隊服役期間發生的另外一些決鬥的日期。後來我又得到了一匹具有東方血統的極好的馬,還有一把祖先傳下來的古老的軍刀,刀柄是由石頭製成的,寬闊的大馬士革刀片上雕刻著聖母馬利亞的影像和銘文:「上帝!聖母馬利亞!」這把軍刀是我們家族最珍貴的紀念物之一,多年來都是我和卡澤歐捶胸嘆息的物件,因為它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斬斷鋼鐵。父親在送給我這把刀的時候,他拔出刀鞘,來回舞弄了好幾次,在空中發出嗖嗖的聲音,伴隨著一道道耀眼的閃光,然後他拿著這把刀在我的頭頂上方劃了一個十字,親吻了下刀刃上聖母馬利亞的影像,一邊把它遞到我的手上,一邊說:
「把它交給值得擁有的人!我沒有讓它蒙羞,除了給你,沒人能夠配得上它!」然後我們互相擁抱了對方。這個時候,卡澤歐高興地抓住這把刀,即使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夥子,但是他已經長得出奇的壯實,他開始揮舞刀柄,又快又準,稱得上是一個受過劍術訓練的人。父親滿意地看著他說道:
「他舞得真是完美,但是你會做需要做的事,難道不是嗎?」
「我會的,父親。我甚至能夠打敗卡澤歐。在所有劍術訓練的夥伴中,只有一個人能超過我。」
「是誰?」
「賽林姆。」
父親的臉歪了一下。「賽林姆!但是你不是比他長得更強壯嗎?」
「與這個無關。怎麼樣才能讓我和他比試一下呢?賽林姆和我從沒有比試過。」
「唉,什麼樣的事都有。」父親回答。
那天的晚飯過後,我們都坐在寬闊的被蔓藤覆蓋著的門廊下,從這能看到整個前院的風景,也能瞧見遠處被椴樹圍繞的林蔭小路。潘妮•德葉維斯正在為小教堂趕製聖餐檯的餐巾,父親和牧師吸著煙管、喝著黑咖啡。卡澤歐在門廊前繞著圈追逐著越飛越快的燕子,想著什麼時候能給它一彈弓,但是父親不讓他這樣做。哈尼婭和我在看我帶回家的畫作,其實我一點都沒關心畫作的事,對於我來說,這些無非就是在我凝視哈尼婭時遮擋別人目光的東西。
「好吧,說說你覺得哈尼婭怎麼樣?她看起來讓你覺得醜嗎,我高貴的監護人?」父親問道,用開玩笑的眼神看著這個女孩。
我開始非常認真地盯著一幅畫,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父親,她一點都沒變醜,而是長高了,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潘妮•德葉維斯已經責備過我的這些變化了。」哈尼婭隨意說道。
我為她在父親面前所表現的勇敢而感到吃驚。我自己都不能這麼隨意地提到有關責備的話題。
「哦,她變老還是變漂亮有什麼關係!」路德維克神父說,「但是她學東西很快,學得也很好。讓德葉維斯夫人來告訴你她學會法語有多快。」
要知道這位牧師雖然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他不懂法語,即便是和潘妮•德葉維斯在我們這個屋簷下已經共同生活很多年了也沒學過一點。法語就是這個可憐的老頭兒的軟肋,所以他把會說法語當成學習成績好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標誌。
「不能否認,她學得很輕鬆,也很樂意去學,」潘妮•德葉維斯轉向我回答,「但是我還得抱怨她兩句。」
「哦,潘妮!我又犯了什麼錯啦?」哈尼婭十指緊握著喊道。
「什麼錯?你得立刻在這兒作出解釋,」潘妮•德葉維斯回答,「想想看,這樣一個年輕的小姐,在她一有時間的時候,就立刻拿起小說來看。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說,在她上床睡覺的時候,並沒有立刻吹熄蠟燭睡覺,而是整晚地在看書。」
「她這樣做確實不好,但是我知道根源是因為她在以自己的老師為榜樣。」父親說道,他在幽默的時候總是喜歡戲弄潘妮•德葉維斯。
「行行好吧,我已經是四十五歲的人了。」這個法國女人回答。
「為什麼不可能呢,想想看,我說錯了?」父親回答,「你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其他的,但我知道這個,那就是如果哈尼婭從什麼地方拿到了書,一定不會是從圖書館那裡,因為路德維克神父拿著鑰匙。所以最該受批評的應該是老師吧。」
事實上,潘妮•德葉維斯在她全部的人生生涯中都在讀小說,而且總是喜歡給每一個人講,她一定是給哈尼婭講了一些,所以,即使父親的言語中有一些是半開玩笑性質的,這其中也一定隱藏著有意強調的某種事實。
「哦,看!有人來了!」卡澤歐突然喊道。
我們一起向椴樹中間的綠蔭小路看去,在路的盡頭,大概有一俄裡那麼遠吧,我們看見一團揚起的塵土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我們靠近過來。
「能是誰呢?瞧這速度!」父親站起來說,「這麼大的塵土讓人看不清楚他是誰。」
事實上,天氣太熱了,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不曾下雨,所以沿路揚起了一團團灰白的塵土。我們徒勞地看了一會兒那團不斷靠近的塵土,它已經離前院差不多隻有幾十步遠了,塵土中露出一匹馬的頭部,紅色鼻孔張大著,眼神暴躁,鬃毛飛揚。這匹白馬在極速賓士,馬蹄幾乎沾不到地,而騎在馬背上,以韃靼人騎馬的方式稍稍屈身的那個人,不是我的朋友賽林姆還能有誰。
「賽林姆來了,賽林姆!」卡澤歐喊道。
「那個瘋子在做什麼?大門已經關了!」我一邊跳起來一邊喊。
沒有時間開啟大門了,因為沒有人能立刻趕到那兒。同時,賽林姆像瘋了一樣任意地策馬奔跑,我們幾乎都要肯定他一定會在那個兩米多高而且頂部帶尖的大門處跌倒。
「哦,上帝寬恕他吧!」牧師喊道。
「大門!賽林姆,看著大門!」我就像著了魔一樣的尖聲叫道,揮舞著我的手帕,拼命地奔跑著穿過院子。
差不多離大門還有五碼的樣子,賽林姆在馬背上繃直了身體,然後閃電一般地快速目測了一下大門。接下來,門廊那邊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馬蹄陣陣,只見這匹馬揚起前蹄,起身飛躍到空中,一刻也沒有停頓地以最快的速度跳過了大門。
當站到門廊前方的時候,賽林姆控制住駿馬,以便這個畜生的蹄子能夠在地面上站穩,然後,他從自己的頭上一把抓下帽子,帥氣地揮舞著,然後喊道:
「你好嗎,我親愛的主人?你好嗎?向我慷慨的大善人致意!」他一邊向父親鞠躬一邊喊道,「向親愛的牧師,潘妮•德葉維斯,潘娜•哈尼婭致意!我們又聚在一起了。萬歲!萬歲!」
然後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韁繩丟給剛剛從門廳裡跑出來的弗蘭尼克,他擁抱了一下父親,然後是牧師,並且對女士們使用吻手禮。
潘妮•德葉維斯和哈尼婭被剛才的一幕嚇得臉色煞白,所以她們向賽林姆問好的表情就好像他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一樣。
「噢,你在學瘋子嗎,真是個瘋子!你剛才讓我們多害怕啊!」路德維克神父說,「我們還以為你不想活了。但是,為什麼要這樣?」
「那個大門。它怎麼可能被這樣任意地跨越過來?」
「任意跨越過來?我看得很清楚,那個大門是關著的。哦,我可有一雙完美的韃靼眼睛。」
「你那樣地跨越過來不感到害怕嗎?」
賽林姆笑了。「一點也不害怕,路德維克神父。但是對於這事,該受表揚的應該是我的馬,而不是我。」
「你真是個膽大的孩子!」潘妮•德葉維斯說。
「哦,是真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樣做。」哈尼婭補充說道。
「你是想說,」我接道,「並不是每一匹馬都能跨過那扇門,因為能做這種事的人太多了。」哈尼婭久久地看著我。
「我不建議你那樣做,」她說,然後面帶仰慕之情地轉向賽林姆,的確,這種冒險的行為就是韃靼人用來取悅女人的一種鬼把戲。真該看看那個時刻的他,健康烏黑的頭髮垂在前額,臉頰由於剛才劇烈的運動而泛著潤紅,閃爍的眼睛散發出高興愉悅的光芒。當他站在哈尼婭身邊,好奇地望著她的時候,沒有哪個藝術家能夠想象出比這還要完美的一對眷侶。
但是,我被她的話語深深地刺到了。似乎對我來說「我不建議你那麼做」這句話聽起來是那麼具有諷刺意味。我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父親,他剛才還在仔細地檢視賽林姆的馬。我知道他的家長情結,我知道他會嫉妒有人在任何方面都超過我,在這一點上,他對賽林姆已經生了很長時間的氣了。所以,我判斷如果想要展示自己的馬技並不輸賽林姆的話,他一定不會反對的。
「那匹馬奔跑得很好,父親。」我說道。
「是的,那個韃靼孩子坐得很穩,」他喃喃地說,「你能夠跟他一樣嗎?」
「哈尼婭對此有點懷疑,」我酸楚地回答。「我可以試一下嗎?」
父親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大門,看了看那匹馬,最後看了看我,說:
「祝你平安。」
「當然!」我悲傷地大聲呼喊,「這總好過在賽林姆面前把我比作一個老太婆。」
「亨瑞克!你在說什麼啊?」賽林姆用胳膊環繞住我的脖子喊道。
「奔跑!奔跑,孩子!用盡你的全力去做。」父親說,他的驕傲感已經被觸動了。
「把馬牽過來!」我對弗蘭尼克說,此時他正牽著這匹疲憊的馬在院子裡溜圈。
「潘•亨瑞克!」哈尼婭站起來喊我,「這麼說,我是這場試驗的罪魁禍首了。我不希望這樣,一點都不希望這樣。請別這樣做,別這樣,看在我的分兒上!」
在說話的時候,她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在希望用眼神來結束這場對話,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了。
噢!為了那個眼神,那時的我可以為之揮灑掉最後一滴鮮血,但是我不能也不願意就這樣退縮。我那不可冒犯的驕傲感此刻變得無比的強大,所以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冷淡地回答:
「你誤會了,哈尼婭,不要認為是你引起了這場試驗。我這麼做純粹是為了自娛自樂。」
就這樣說著,不管其他所有人的抗議,除了父親,我騎上馬向椴樹小路那邊走去。弗蘭尼克為我開啟了門,又在我出去之後關上。我心裡五味雜陳,審視著那扇是我的兩倍高的大門。當我騎著馬走了大概三百碼的時候,我掉轉了馬頭開始小跑,然後立刻開始疾奔。
突然我發現馬鞍有點鬆動。有兩種可能發生,一是在剛才的那場跳躍過程中把馬的肚帶撐拉過大了,二是可能剛才弗蘭尼克把馬鞍鬆了鬆,讓馬兒能呼吸順暢些,可能是這人的腦子有點笨,或者是忘了,所以都沒有告訴我。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馬兒在急速地向大門靠近,我也不想讓它停下來。「如果我殺了自己,那麼就是我應該殺了自己,」我想。我痙攣般地夾緊馬肚。耳邊響起呼呼的風聲。突然間大門出現在我眼前,我揮鞭揚馬,一聲尖叫從門廊處傳來,振動著我的耳膜,眼前漸漸地變黑了,過了一會兒,我從昏迷中醒過來。
我突然跳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我喊道,「我被丟下馬了嗎?我剛才暈了過去。」
父親、牧師、潘妮•德葉維斯、賽林姆、卡澤歐,還有面如紙灰、眼角掛淚的哈尼婭都圍在我的身邊。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周圍一片哭泣的聲音。
「什麼事都沒有。我被丟下馬了,但是不是我的錯,因為馬的肚帶被拉得過長了。」
事實上,在短暫的昏厥之後,我感覺無恙,只不過呼吸有時還是不順暢。父親俯下身來,撫摸著我的雙手、雙腳和肩膀。
「沒有受傷吧?」他詢問。
「沒有,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