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一結束,我就把她拉到一邊。
「哈尼婭,記住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妹妹。永遠不要對我說‘感謝少東家的照顧’。」
「我不會這樣說了,感謝……我不會再說了,潘尼奇。」
我處在一個奇怪的位置上。我和她一起穿過房間,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按說我應該安慰她,但是那樣的話,我就得提起米可拉和他的去世,這樣只會讓哈尼婭掉眼淚,讓她又一次地遭受痛苦。所以我斷掉這個念頭,和她一起在房間盡頭的矮沙發上坐下,這個孩子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開始撫摸她金色的頭髮。
她真的像依偎哥哥一樣依偎著我,也許是心中燃起了甜蜜的信任感,她又掉眼淚了。她哭得很厲害,我儘可能地安慰著她。
「你又在哭了,哈尼婭,」我說,「祖父在天堂看著你呢,我們應該——」
我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兒。
「潘尼奇,我可以去看看祖父嗎?」她嗚咽著說。
我知道棺材已經到了,他們正在把米可拉的屍體放進去。我希望一切安排妥當後才讓哈尼婭看到,所以就自己過去了。
在路上,我遇見了被拜託等著我的潘妮·德葉維斯,因為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在發出開始舉行葬禮的最後命令,並在米可拉遺體前禱告之後,我朝這個法國女人轉過身,在經過簡短的介紹之後,我詢問她是否能夠在服喪期之後抽時間教哈尼婭學習法語和音樂。
「亨瑞克先生,」潘妮·德葉維斯說,她突然變得很生氣,因為我正在滔滔不絕地給她安排所有的事情,「我很願意這麼做,因為我也非常喜歡那個姑娘,但是我不知道這個安排是否得到過你父母的同意,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承認你現在按照自己的意願要在家裡給這個女孩的名分。不要太過火了,亨瑞克先生。」
「她是由我來照管的,」我驕傲地說,「我要對她負責任。」
「但是我不受你的照管,因此,你得允許我在你父母回來之後才能答覆。」
這個法國女人的拒絕惹惱了我,但是我在路德維克神父那裡卻成功了。這個善良的牧師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教哈尼婭了,他在幫助哈尼婭得到長遠教育的同時,還誇獎了我的熱心腸。
「我知道,」他說,「雖然你還年輕,仍然是個孩子,但是你在很認真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是對你的表揚,要記住永遠保持一顆火熱的心。」
我知道牧師對我感到很滿意。我所扮演的主人角色並不讓他生氣,反而高興。老牧師知道我有很多孩子氣的行為,但動機是真誠的,所以他為我感到驕傲,為我沒有忘記他的教誨而感到欣慰。另外,老牧師非常地愛我。對於我來說,在成年的過程中能說服他的那種喜悅感,要和孩童時期對他的懼怕一樣多。對於我來說,他有個弱點,所以會接受我的建議。哈尼婭也是他最愛的人,他非常高興能夠儘自己微薄之力改善她的生活。所以,我的建議並沒有遭到完全的反對。
潘妮·德葉維斯夫人真的是很善良,即使她對我的所作所為有些生氣,但是見到哈尼婭時還是很溫柔。的確,這個孤兒沒有理由抱怨大家缺乏愛心。我們的僕人開始對她另眼相待了,不是當作同事一樣地看待,而是把她當成一位小姐。一個家族長子的意願,即便他還是個孩子,也是非常受到大家尊重的。這是父親所強制要求的。對於長子的意願,可以有向老主人和夫人申訴的權利,但是沒有人敢於在不經過允許的情況下違背這個意願。另外,像小時候那樣稱呼長子為「潘尼奇」(少東家)也是不合規矩的。僕人們和家族裡的年幼成員被教育說要對潘尼奇尊敬,這種尊敬將會伴隨他的一生。「家族的傳統就是靠這種規矩來支撐的。」父親說。事實上,出於對家族規矩的尊重,長子會比其他孩子繼承更多的財產,即便沒有寫進法律,這一點也是從老輩那保持下來的。這是一個家族的傳統,世代相傳。僕人們已經習慣把我當成他們將來的主人,就算是老米可拉,在某種程度上也不能抗拒這種感覺,即便所有的事情對他來說都是被允許的,比如在沒人的時候直呼我的名字。
母親在家裡有一間藥房,她自己去給患者看病。在霍亂時期,她整晚地同醫生一起穿梭在村莊中,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但是,為她憂心的父親並沒有因此阻止她,而是反覆地說「這是責任,是責任」。另外,即便是嚴厲的父親也會向大家提供援助。他不止一次地減免勞工的欠款,儘管內心衝動,但他很容易寬恕過錯。他經常幫助村民償還債務,為新人籌辦舉辦婚禮,當孩子們的教父。他告訴我們要尊重農民,對待老佃戶也敬重有加,會經常接納他們的建議。很難說清農民們和我的整個家族有著多麼深厚的感情,但後來他們給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說起這些事情,首先是為了確切地向大家展示我們的生存和生活狀態;其次是為了說明我在把哈尼婭變成一位小姐的過程中並沒有遇到太多的困難。但由於這個孩子太膽怯了,而且在米可拉過分的「尊卑思想」的薰陶中長大,所以我遇到的最大阻力來自她自身,而這種消極抵抗將會很容易地和她的命運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