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倫夫人的職業

聖女貞德 蕭伯納 第2頁,共2頁

華倫夫人:利茲是覺得不值得,我可以這樣和你說,她比我有志氣多了。我倆一起進了教會學校——這也使我們清楚了為什麼那些什麼都不懂,哪兒都沒去過的女孩子要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臭架子——我們在學校待了些時間,直到有一天晚上,利茲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老師覺得我會很快跟著利茲學壞,所以學校的牧師總是告誡我,說利茲是跳進滑鐵盧大橋死掉了。可憐的傻牧師,他只會這麼說!可是比起跳河來,我更害怕進白鉛工廠,你要是我,你也會那樣想的。後來牧師給我找了個禁酒飯館做雜活,別說酒了,你想買什麼那裡都能買到。後來我成了女招待,後來又去了滑鐵盧車站的酒吧,一天十四個小時,不是端酒就是洗杯子,管飯,一個禮拜才給四個先令。這對於我來說,也算是一個大進步了。在一個冷得要死的晚上,我累得不行,差點兒就要睡過去了。有個人進來要了半品脫威士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利茲。她穿了件長的皮大衣,既優雅又舒適,錢包裡還裝了很多金幣。

維維:(厭惡地)我的利茲阿姨!

華倫夫人:是她,還是個很體面的阿姨。她現在住在溫徹斯特一個鄰近大教堂的地方,她也是那裡一個最受尊敬的女人。你相信嗎,舞會的時候,她還被請去陪護別家小姐呢。謝天謝地,利茲沒有跳河!你倒是有點兒像利茲,她可是個頂尖的女買賣人——剛開始就攢錢——從來不向別人透漏底細——從來都是頭腦清醒,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那天她看我出落得還不錯,就在酒吧那頭衝我喊道:「你這個小傻瓜,在那兒幹什麼呢?簡直就是在耗費自己的身體和美貌給別人賺錢!」那時利茲正在攢錢,準備自己在布魯塞爾買所房子,她覺得我們兩個一起攢錢會比一個人快些。所以她借了些錢給我,讓我自己做事,我錢攢得很快,先還了她錢,又和她一起合夥。我為什麼不能那麼做呢?布魯塞爾的房子真的很高階,比起那個讓女工們中毒的安妮·簡工廠來,在我們這所房子裡過日子要舒服得多。我們的女孩兒們從來沒有遭過我在滑鐵盧餐館、酒吧或家裡的那份罪。你願意讓我待在那些地方,然後不到四十歲就成為一個窮困潦倒的苦命老太婆嗎?

維維:(聽到這時,有了強烈的興趣)不願意,可是你為什麼要選擇那種生意呢?能攢錢會經營,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華倫夫人:是要攢錢。可是一個弱女子,要做什麼才能攢得起來錢?一個禮拜賺四先令還要打點自己的穿戴,你還能攢起錢來嗎?你不能。不用說,你要是相貌平平的話,你還賺什麼錢,要不你就得會唱歌、會演戲或是會寫文章,當然這就另當別論了。但是利茲和我當然做這些都不行,我們唯一有的就是我們這副好皮囊和取悅男人的本事。你覺得我們會傻到讓別人僱我們當店員或是服務員,用我們這副好皮囊來當招牌賺大錢,卻只給我們那點兒填不飽肚子的死工資,那我們為什麼不自己去賺這筆錢呢?這沒有道理呀。

維維:聽起來確實是這樣——從做生意的眼光來看。

華倫夫人:當然,從什麼方面看都很有道理。你說把一個正經女孩子養大,既不讓她去討有錢人的歡心,又不讓她和有錢人結婚然後再得點實惠,還能讓她幹什麼?感覺區區一個結婚儀式就能區分開來對與錯似的!噢,真是虛偽的世界,真是讓我噁心!利茲和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樣工作、攢錢、精打細算,要不然我們也會像那些醉生夢死,自以為會走運一輩子的女人一樣窮困潦倒。(惡狠狠)我可瞧不起那種人,她們沒骨氣,要是說女人有什麼毛病是我討厭的話,那就是沒骨氣這個毛病。

維維:媽媽,坦白說,難道你所謂的那種有骨氣的女人不應該痛恨你們這種賺錢的方式嗎?

華倫夫人:那是當然。沒人喜歡被逼著幹活賺錢,儘管如此,但她們也得幹活啊。我當然也會時常同情那可憐的女孩兒,雖然精疲力竭、無精打采,還是要取悅那個她根本瞧不上的男人——喝得半醉的一個混蛋——他還自以為自己多麼善解人意,其實他是在戲弄別人,真是讓人厭惡至極,不管給多少錢,女孩兒心裡不願意伺候他。雖然她不甘願,可是也得受著,只能逆來順受,就像護士照顧醫院的病人一樣耐心。那種事情確實不是哪個女人樂意乾的,儘管聽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談起來,那好像是個溫柔富貴鄉。

維維:可是,你認為這件事是值得的,划得來。

華倫夫人:那是當然,這件事對一個窮苦的女孩兒來說當然是一個划得來的事情,可是她要是能經得起誘惑,臉蛋兒長得不錯,品行端正,通情又達理。那麼她做這行兒會比干別的強得多。我以前常想,這件事不該這樣。維維,女人應該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不是嗎?我堅持認為這個事情不合理。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什麼合理不合理,一個女孩子必須要做到最好。當然一個上流社會的女性用不著做這個。你現在要是做這個,你就是個傻瓜。可是當初的我要是不做這個,我就是個傻瓜。

維維:(越來越感動)媽媽,如果我們兩個像你當初過苦日子時那麼窮,你確定你不會讓我去滑鐵盧酒吧,不會讓我嫁人,或是進工廠?

華倫夫人:(憤怒)當然不會。你把你媽我當成什麼人了!吃不飽還要做苦工,怎麼能有自尊心?沒有自尊心,女人還有什麼價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為什麼當時和我一樣有著好機會的女人現在還生活在窩棚裡,而我不用外人幫我,還能給我女兒一流的教育。因為我有自尊心,我能給自己拿主意。為什麼利茲在那個大城市裡人家都高看她一眼?道理是一樣的。如果我們在意那個牧師的瘋言瘋語,我們現在會是什麼樣的處境呢?每天只拿一個半先令,還要拼命擦地板,除了去濟貧院,其他一點兒指望也沒有。我的小寶貝兒,你可千萬別相信那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忽悠你。一個女人過上好日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找一個有錢又對你好的男人,然後你也對他好。要是你和他門當戶對,那你就嫁給他。但是如果你的地位遠不如他,那你就不用指望了,何必費這個心思呢?結了婚你也不會幸福的。要不你隨便問問倫敦那些有女兒的上流社會女人,她們也會和你說同樣的話,區別在於我是跟你直說,而她們會繞個彎再說。

維維:(深深著迷,聚精會神地看著她)我親愛的媽媽,你真是一位偉大的女性,你比全英國的女人都要堅強。你真的,真的沒有一點點兒質疑——或——或是為此感到羞恥?

華倫夫人:當然,寶貝兒,一個要臉的女人應該感到害臊,女人是得要臉,即使女人心裡不要臉,但是表面上卻得裝模作樣。利茲以前經常氣我不管不顧地說出實話。她總是說,女人只要看看社會上那些事兒,心裡就會對發生的事一清二楚,用不著去多說什麼。利茲簡直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上流社會女人!她天生就有那種氣質,不和我似的,總是有點兒俗氣。每次你把自己的照片寄給我,我總是很開心,因為你長得越來越像她了,你和她一樣堅決有想法,真有點上流社會女人的樣子。我可受不了心口不一地說假話。這種假惺惺的做法有什麼用?要是女人們的日子是被人這樣安排,卻硬要說成別的樣子又有什麼好處。說實話,我從沒感覺到一點點不好意思。相反我很得意,可以把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沒有人說過我們一個「不」字,對於那些女孩子,我們也照顧得不錯。其中有幾個還過得挺好,一個還和大使結了婚。可是我現在不大願意說起這些,別人愛說什麼隨便說!(她打了個呵欠)哎,親愛的!我現在真是想睡覺了。(她伸了個懶腰,徹底地發洩了下,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平氣和地想要睡一覺)

維維:我覺得現在換我睡不著了。(她走到置物櫃那裡,點著蠟燭。關了燈,屋子裡一下子黑了一大片)還是放點新鮮空氣進來再關門吧。(她開啟屋子的門,屋外月亮灑了滿地的銀光)多美的夜晚啊!看啊!(她拉開窗簾,一輪滿月升起在布萊克當的高原上,一切景緻都像浸在水中一般)

華倫夫人:(敷衍地掃了一眼)確實很美,親愛的,可是要當心,別被夜風吹著得了重感冒。

維維:(鄙夷地)胡說八道。

華倫夫人:(抱怨道)是呀,在你看來,我說什麼都是胡說。

維維:(匆忙轉身向著母親)沒有,才不是那樣呢,媽媽。今天晚上你是完勝,我本來還想佔上風呢。我們現在和好吧。

華倫夫人:(有點兒可憐地搖了搖頭)還是你贏了,我認輸就是了。以前和利茲一起,我就佔不到任何便宜,現在我也佔不了你任何便宜。

維維:好了好了,別再想了。晚安,親愛的老媽。(她抱住母親)

華倫夫人:(深情的語氣)我把你養得還不錯,是不是,寶貝兒?

維維:是的,老媽。

華倫夫人:你得對你可憐的老媽好點兒,知不知道?

維維:我肯定會對你好的,媽媽。(吻了母親一下)晚安。

華倫夫人:(誠心誠意)祝福我最親愛的寶貝!這是一個母親的祝福!

她保護似的把女兒抱在懷裡,眼睛不由得向上看去,祈求上帝的庇佑。

第三場

第二天早上,在教區長住宅的花園裡,陽光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灑下來。花園的院牆正當中,有一個用五根木柵做成的院門,寬敞十足,馬車通過也綽綽有餘,在柵欄門的旁邊掛著一個拴有鈴鐺的彈簧,而鈴鐺和外面的一個拉手連著。車道從花園中間穿過,向左邊去了,盡頭是用碎石鋪成的一個小圓形廣場,正對著教區長住宅的門廊。柵欄門的外邊是一條滿是塵土的公路,與花園的外牆平行向前,公路另一側隔著一長塊草坪與一片開闊的松樹林。橫在房子和車道中間的草坪上,長著一棵修剪整齊的水松,樹蔭下面放著一個長椅。對面圍著一圈樹籬,一個日晷就放在草地上,旁邊是一個鐵製的椅子。一條小路自日晷後面延伸出來,穿過了那排樹籬。弗蘭克坐在日晷旁的椅子上看《標準報》,日冕上還放著當天的晨報。他的父親從房子裡走出來,眼睛紅腫,身體也顫顫巍巍的,滿眼擔憂地看著弗蘭克。

弗蘭克:(看了看錶)十一點半。真是牧師吃早飯的好時候啊!

塞繆爾牧師:別笑話我了,弗蘭克,別說笑。我有點兒——呃(哆嗦)——

弗蘭克:精神不濟了?

塞繆爾牧師:(言不由衷)不是,今天身體有點兒不舒服。你母親去哪兒了?

弗蘭克:別擔心,她不在家。和貝西一起坐十一點十三分的火車進城去了。她留了幾句話給你。你現在聽還是吃完早飯再聽?

塞繆爾牧師:我已經吃過早飯了,孩子。客人還在我們家,你母親竟然進了城,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會讓客人覺得奇怪的。

弗蘭克:她可能已經考慮到這個了。不管怎麼樣,要是克羅夫茨還要待在這兒,而你還要每天晚上陪他聊你們當年那些荒唐事到凌晨四點,都這樣了,我媽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家庭主婦,還不得去城裡買上一桶威士忌和幾百根吸管啊!

塞繆爾牧師:我沒覺得喬治爵士喝多少啊!

弗蘭克:你昨天喝糊塗了吧,老爺子。

塞繆爾牧師:你的意思是說——我——

弗蘭克:(平靜地)我從沒有看過一個領取聖俸的牧師喝得不省人事。你講的那些你過去的荒唐事真是不堪入耳,要不是他和我媽媽那麼投機,我真不覺得普雷德能在咱家過夜。

塞繆爾牧師:別瞎說。喬治·克羅夫茨爵士是我們家的客人。我總得和人家聊點什麼吧,再說他就只聊那一個話題。哎,普雷德在哪兒?

弗蘭克:他開車送媽媽和貝西去車站了。

塞繆爾牧師:克羅夫茨起床了嗎?

弗蘭克:早就起床了。他一點事兒也沒有,道行比你深多了,說不定他一直在練習酒量呢。現在可能去別的地方抽菸去了。弗蘭克又繼續看報紙。牧師心神不寧地向著門口走去,又猶猶豫豫地走了回來。

塞繆爾牧師:呃——弗蘭克。

弗蘭克:怎麼了?

塞繆爾牧師:你說她們母女昨天邀請了我們,會不會也想我們邀請她們來咱們這兒啊?

弗蘭克:我已經邀請過她們了。

塞繆爾牧師:(大為震驚)什麼!

弗蘭克:克羅夫茨在吃早餐的時候告訴我們,他讓把華倫夫人和維維今天接來,並且還讓她們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我母親聽到了這句話才非要坐十一點十三分的火車進城的。

塞繆爾牧師:(失望透頂)我從來也沒邀請過她們啊。我連這個想法都沒有。

弗蘭克:(滿眼同情)你怎麼知道,你昨天晚上沒想過這些還是沒說過這些呢,老爺子?

普雷德:(穿過樹籬,走過來)早上好啊。

塞繆爾牧師:早上好。真抱歉沒陪你一起吃早餐。我有一點兒——呃——

弗蘭克:牧師有點喉嚨痛,普雷德。還好不是老毛病。

普雷德:(換了個話題)我不得不說,你們家的景緻真是不錯,非常漂亮。

塞繆爾牧師:是不錯。普雷德,要是你樂意,讓弗蘭克一會兒帶你轉轉。我得失陪一會兒了,趁加德納太太不在家,你們各自又都有消遣,我得趕緊把佈道的稿子趕出來。你們不介意吧?

普雷德:當然不介意。別跟我那麼客氣。

塞繆爾牧師:謝謝你。我要——呃——(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就鑽進了屋子)

普雷德:每個禮拜都寫佈道詞,真奇怪。

弗蘭克:他要是自己寫的話,真是挺奇怪的。一般都是花錢買現成的。他現在是去喝汽水了。

普雷德:孩子,我希望你能對你的父親尊重些。只要你願意這樣做,你肯定會做得很好。

弗蘭克:親愛的普雷迪,你別忘了,是我要和我們家老爺子住在一起。當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是父子、夫妻還是兄弟姐妹——要他們保持會客時候十分鐘的虛偽的客套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雖然老爺子有很多值得一說的居家好品質,但是他像綿羊似的毫無主見,又像頭自負的公驢一樣愛招惹別人——

普雷德:請你別說了,弗蘭克,但你得記住!他是你的父親。

弗蘭克:我給他留著面子呢。(站起來,猛地扔掉了報紙)可是你想想,他竟然告訴克羅夫茨把母女請到這兒來!他那時一定是喝得爛醉。你知道嗎,普雷迪,我母親根本不能忍受那種人。得等到回倫敦,維維才能來這兒。

普雷德:難道你母親對這事情一無所知?(他拾起報紙,坐下開始看)

弗蘭克:我也不知道。照她進城這件事來看,她好像知道了。其實我母親倒不像其他人那樣介意這些事情,她還跟很多惹過亂子的女人交往很密切。不過那些都是很好的女人。最根本的區別在於,當然有她的優點,但是她太粗俗了,我的母親實在是不能忍受這一點。所以——喂!(這一聲喊,是因為牧師又急慌慌地從屋子裡出來了)

塞繆爾牧師:弗蘭克,和她的女兒跟著克羅夫茨從荒坡那邊過來了,我從書房的窗戶看見他們了。我該怎麼和你母親說啊?

弗蘭克:戴上你的帽子,然後出去說你見到他們非常高興;弗蘭克就在花園裡;母親和貝西去城裡看望生病的親戚去了,非常抱歉不能招待她們;問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還有——還有——隨便說點什麼祝福的話,就是別說實話,其他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塞繆爾牧師:可是,我們再用什麼辦法把她們打發走呢?

弗蘭克:現在沒時間想那麼多了。喂!(他竄進屋裡)

塞繆爾牧師:他真是太莽撞了。普雷德,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弗蘭克:(從屋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頂牧師的氈帽,匆匆戴在他父親的頭上)好了,去吧!(推著他出了門口)我和普雷德在這兒等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牧師顯得迷迷瞪瞪的,但還是服從指揮,急忙出了門)

弗蘭克:我們必須得想個辦法把老太太弄回倫敦去,普雷德。說實話吧,親愛的普雷迪,是不是你也不願意看到她們倆在一塊兒?

普雷德:啊,為什麼不讓她們待在一塊兒啊?

弗蘭克:(咬著牙)難道你一點兒都不覺得瘮得慌嗎?那個卑鄙的老傢伙,幹盡了天底下所有的壞事,我發誓,維維和她一塊兒——呸!

普雷德:噓,別說話。他們過來了。(看著牧師和克羅夫茨沿著馬路走了過來,和維維也跟在後面很親熱地一同走著)

弗蘭克:看啊,她真的用她的胳膊攬著那個老女人的腰。是她的右胳膊,還是她主動攬的。她怎麼變得這麼煽情啊,天啊!呸!呸!現在你不覺得肉麻的瘮人嗎?(牧師開啟柵欄門,和維維先走進去,站在花園中間看著房子。弗蘭克裝出欣喜若狂的樣子,開心地大聲說),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這個清靜的教區長庭院配你最合適不過了。

華倫夫人:我哪裡配啊!你聽見沒有,喬治?他說我在教區長庭院裡很好看。

塞繆爾牧師:(還拉著門在那裡等克羅夫茨,克羅夫茨正在慢慢地踱進來,一副極其無聊的樣子)你無論到什麼地方都好看。

弗蘭克:說得好極了,老爺子!大家聽著,我們先痛痛快快地玩會兒再吃午餐吧。首先,咱們先去看看教堂。每個人都得去。這是一個真正的十三世紀的老教堂了,我們家老頭子很喜歡它是因為他曾經募捐到一筆錢,六年前把這個教堂徹徹底底地翻新了一次。普雷德可以帶你們參觀參觀那些古蹟。

普雷德:(站起來)當然好了,如果還剩下什麼古蹟可以參觀的話。

塞繆爾牧師:(迷迷糊糊地殷勤款待他們)如果喬治爵士和華倫夫人真的願意賞光的話,我不勝榮幸。

華倫夫人:哦,走吧,去看看得了。

克羅夫茨:(轉身走向大門)我沒意見。

塞繆爾牧師:不是那條路,如果不嫌麻煩,我們從荒地這兒穿過去吧。這兒能繞過去。(他領著大家走那條穿過樹籬的小路)

克羅夫茨:可以啊。(他和牧師一起走在了前面)

普雷德跟在身後。維維不為所動,她看著他們走遠了,臉上露出極其堅決的神情。

弗蘭克:你不一起來嗎?

維維:不要。我想警告你一句,弗蘭克。你說到教區長花園,就是在嘲笑我的母親。以後不要這樣。請你像尊重自己的母親一樣尊重我的母親。

弗蘭克:我親愛的維維,她不見得能領會,她和我母親不一樣,兩個人不能相提並論。可是你到底是怎麼了?昨天晚上我們倆批評你母親和她的同類的時候,咱們看法都還完全相同呢。今天早上我就發現你裝模作樣、膩膩歪歪地用胳膊攬著你媽的腰。

維維:(臉紅)裝模作樣!

弗蘭克:我當時就是這麼覺得。第一感覺就是你做了一件低俗的事。

維維:(隱忍)對,弗蘭克,情況有變化了,可是我覺得變化不是件壞事。昨天我還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小小道學先生。

弗蘭克:那今天呢?

維維:(眼神閃躲了一下,轉而又堅定地看著他)今天我比你更加了解我的母親。

弗蘭克:真是天理不容啊!

維維:你什麼意思?

弗蘭克:維維,在道德敗壞的人之間,有一種臭味相投的感覺,這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性子太烈。可是我和你母親之間就有這種臭味相投的感覺,這也是為什麼我可以比你更瞭解你的母親。

維維:你錯了,你根本就不瞭解她。如果你知道了我母親當時所經歷過的境遇——

弗蘭克:(熟練地接過她的話說完)我就會知道她現在為什麼是這樣了,是不是?可是這又有什麼區別呢?不管什麼境遇不境遇的,維維,你不會受得了你的母親的。

維維:(非常生氣)為什麼這麼說?

弗蘭克:因為她是一個老渾蛋,維維。如果你再在我跟前把你的胳膊放在她腰上,我會立刻開槍打死我自己,來抗議這件讓我噁心的事情。

維維:這麼說我必須要在你和我母親兩個人之間取捨了?

弗蘭克:(優雅地)這樣一來情勢就對這個老太婆大大不利了。可是維維,不管發生什麼事,對你一片痴情的小孩子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但他更緊張的是不能讓你再犯錯誤。維維,你母親這個人無藥可救了。她可能會成為一個好人,但是她現在是一個壞蛋,很壞的壞蛋。

維維:(大發雷霆)弗蘭克——(他堅持自己的立場。她轉身走開,來到樹蔭下的椅子上坐下,想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又說話了)是不是因為她是你所謂的壞蛋,她就該被全世界的人唾棄?她就不配活著?

弗蘭克:你不必操心這個,維維,她不會一直被人唾棄的。(他在她身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維維:我怕我會嫌棄她。

弗蘭克:(小孩子似的,哄著她,用他那迷人的嗓音來魅惑她)不要去和她住在一起。只有母親和女兒的小家庭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卻會把我們的小團體給拆散了。

維維:(被他蠱惑了)什麼小團體?

弗蘭克:樹林裡無助的小人兒:維維和弗蘭克。(他像一個睏乏的小孩子緊緊依偎在她身邊)讓我們去找些樹葉蓋在身上吧。

維維:(像一個保姆一樣,有節奏地搖著他)樹林下面,手拉著手兒,快快睡吧。

弗蘭克:聰明的小女孩兒和她傻乎乎的小男孩兒。

維維:一個傻小子和他土裡土氣的小妮子。

弗蘭克:心裡真清靜,終於擺脫了小男孩兒愚蠢的父親和小女孩兒的多事兒的——

維維:(把那個字壓抑在自己的心裡)噓——噓——噓!小女孩兒想忘掉關於她母親的一切。(他們沉默了很久,互相搖著。維維突然如夢初醒般跳了起來,大喊道)我們就是一對傻瓜!快站起來。天啊!你的頭髮。(替他梳理頭髮)我在想,是不是旁邊沒有人瞧著的時候,大人們都這樣孩子似的玩來玩去。我小的時候可不這樣玩。

弗蘭克:我也是。你是我的第一個玩伴。(他捉過她的手來,想親一下,但又忍著四下張望了一下。不料他看見克羅夫茨在樹籬那邊閃了出來)哎呀,真該死!

維維:什麼該死,親愛的?

弗蘭克:(低聲耳語)噓!是克羅夫茨那個畜生。(他坐得離她遠了一些,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

克羅夫茨: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維維小姐?

維維:當然可以。

克羅夫茨:(衝著弗蘭克)對不起,加德納先生。他們正在教堂那裡等你,如果你樂意去的話。

弗蘭克:(站起來)什麼事情都可以依你,克羅夫茨——除了去教堂。維芬,如果萬一有事要找我的話,你就拉大門上的鈴鐺。(他泰然自得地進了屋子)

克羅夫茨:(用一種狡詐的目光看著他走了進去,然後以一種自以為同維維交情頗深的態度對她說)真是個招人喜歡的小夥子,維維小姐。可憐的是他沒有錢,對不對?

維維:你這麼想?

克羅夫茨:你想想,他能幹什麼啊?沒工作、沒產業。能有什麼擔當?

維維:我知道他有不如人的地方,克羅夫茨爵士。

克羅夫茨:(別人能如此瞭解他的心事,有點兒震驚)哎呀,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我們要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錢就是錢。(維維沒有回答)天氣不錯,是吧?

維維:(對他沒話找話的這種談話方式完全不屑一顧)很不錯。

克羅夫茨:(根本不掩飾他的好心情,好像欣賞他的勇氣和膽量)我過來不是想和你談這個。(在她身邊坐下)聽著,維維小姐。我有自知之明,我不配做年輕小姐的丈夫。

維維:真的嗎,喬治爵士?

克羅夫茨:真是這樣的,坦白告訴你吧,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是說話算數的人,用情也總是很深;並且對於中意的東西肯花大價錢去買。我就是這樣一種男人。

維維:這真讓人佩服。

克羅夫茨:哎呀,我沒想要誇獎自己。我也有毛病,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自己。我知道我不是個完人,這是中年人的優點之一;我知道,我不年輕了。我的信條只有簡單的一個,我覺得這也是一個不錯的信條。男人與男人之間要尊重,男人和女人之間要忠誠;我不信什麼宗教,但是隻認準一條,總的來看,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維維:(尖銳諷刺)「一種力量,不是我們自己,在那裡求正義」,是這個嗎?

克羅夫茨:(信以為真)就是這個。當然不是我們自己。你知道我的意思。好了,我們來談點有用的吧。你可能會覺得我亂花錢,可我沒有,我現在比我剛有產業的時候有錢多了。我曾經用我的處事的經驗,把錢投資到人們都忽略的事業上面;不管我在其他方面怎麼樣,反正我在金錢這方面,還算一個可靠的男人。

維維:非常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

克羅夫茨:哦,維維小姐,別這麼說,你不用假裝不明白我的用意。我想要找一位克羅夫茨夫人。我猜你會覺得我太直接吧?

維維:沒覺得啊。我非常感謝你能對我這麼坦率和坦誠。你所說的金錢、地位和克羅夫茨爵士夫人的頭銜這些,我都心領了。可是我還是要拒絕你,希望你別介意。我不願意。(她站起來,溜達到日晷那裡,以免和他捱得太近)

克羅夫茨:(絲毫不覺得沮喪,反倒佔了維維讓出來的地方,讓自己的身體在座位裡更舒服,好像先前的拒絕是求婚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固定戲碼)我不著急。只是提前告訴你一聲,以免你中了加德納那小子的詭計。我剛說的那件事,先放那兒就是了。

維維:(厲聲地)我的拒絕就是最後的答案。絕不會反悔。

克羅夫茨一點兒不在乎。他咧著嘴笑;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身子向前傾著,一邊用柺杖戳著草坪上一隻倒霉的小蟲子;一邊狡猾地看著她。她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克羅夫茨:我確實比你大很多。二十五歲呢,四分之一個世紀啊。我不會永遠活著,可是我死後,我一定會讓你生活得無後顧之憂。

維維:我能抗拒任何誘惑,喬治爵士。你不覺得你應該死心了嗎?我是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

克羅夫茨:(站起來,猛戳了一下雛菊,才向她走過去)沒關係。我本可以告訴你幾件讓你馬上改主意的事情。可是我沒那麼做,因為我更願意用我的真愛贏得你的芳心。我是你母親的好朋友,你可以問問她,我是不是這樣的人。要不是我又出主意又幫她,還給她那些資助,她哪能賺那麼多錢給你交學費。沒有幾個男人能像我一樣忍受你母親。我前前後後至少扔進去四萬英鎊。

維維:(盯著他)你的意思是,你是我母親的生意夥伴?

克羅夫茨:對。你想想,如果我們要是成了一家人,就省了所有的麻煩,也免得我們還要去和別人解釋。問問你母親,看她願意向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解釋她所有的過往嗎?

維維:我覺得沒問題,我聽說買賣已經不幹了,錢也存了。

克羅夫茨:(忽然停下,吃驚地)不幹了!停掉一個最不景氣的年頭也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潤的生意!不見得吧。誰告訴你的?

維維:(面色慘白)你是說這種生意還——(她突然停住,手放在日晷上來撐住自己的身體。隨即快步走到鐵椅子那裡坐下)你所說的是什麼生意?

克羅夫茨:說實話,這種生意,以我們這種有地位的人來說——要是你接受了我的話,也就是咱們這種社會地位——雖然說不上是什麼高階生意。但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千萬別誤會了。當然,既然你母親在這裡面也有份,就知道這絕對是個正經生意。我認識她這麼多年,我敢保證,她寧願自斷雙手,也不會做任何不該做的事。如果你想聽,我可以把事情都告訴你。我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旅行的時候找一家真正舒適的私人旅店有多麼的難。

維維:(厭惡地轉過頭去)對,繼續說。

克羅夫茨:好了,這就是我要說的。你母親在管理旅店上面非常在行。我們在布魯塞爾有兩家旅店,奧斯坦德有一家,維也納有一家,還有兩家在布達佩斯。當然,這其中也有別人的股份,但是我們佔絕大部分的份兒,你母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總經理。我猜你已經注意到了,她總是東奔西跑。可是你知道,在上流社會中,這種事情是說不得的。只要一提起旅館這個詞,每個人都覺得你是個開酒店的。你不喜歡別人那樣說你的母親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避諱這件事。還有,你不要和別人說起它好嗎?已經被瞞了這麼久,還是讓它繼續成為一個秘密吧。

維維:這就是你要讓我入夥兒的那個生意?

克羅夫茨:不。我的妻子不用操這種心。以後你和這生意的關係不會比你一直以來的關係深。

維維:——我——一直以來!你什麼意思?

克羅夫茨:就是說,你的吃喝拉撒靠的就是這個生意。它供你上學,供你的穿戴。不要對這個生意不屑一顧,維維小姐,要不然紐納姆女子學院和格頓女子學院你怎麼去得了?

維維:(站起來,氣壞了)當心了,我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買賣。

克羅夫茨:(吃了一驚,忍住沒有罵出來)誰告訴你的?

維維:你的生意夥伴。我的母親。

克羅夫茨:(氣得臉色鐵青)那個老——

維維:就是她。

他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站在那裡拼命咒罵,生著自己的氣。但是他知道,他本應該用同情的語氣來說話的。便虛張聲勢地發起火來。

克羅夫茨:她真應該多替你打算打算——要是我——不會讓你知道這種事的。

維維:我覺得,要是我們結婚了,你可能會告訴我,因為這是一個很方便的挾制我的武器。

克羅夫茨:(極其誠懇)我從沒那樣想過,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擔保。

他的話讓維維吃驚。聽著他生硬、可笑的辯解,她心裡冷靜堅決起來,答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不屑,卻也泰然自若。

維維:這倒無所謂。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咱倆今天在這裡一分別,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

克羅夫茨:為什麼?因為我幫過你母親?

維維:我母親以前很窮,她沒有別的出路,只能做那種事情。你是一個有錢的紳士,你不也因為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潤做了那種買賣。我覺得,你就是個很常見的那種惡棍。這就是我對你的評價。

克羅夫茨:(瞪了一眼,一點兒也不生氣,倒覺得這樣直接痛快地說話比剛才那種假模假樣的客氣舒服多了)哈哈!哈哈!有話就說,小姑娘,說就是了,我不會生氣,反倒覺得有趣。我為什麼不能投資那樣的買賣?我像其他人一樣放款生息,我不希望你認為我會為了那種事髒了自己的手。好啦,你也不會就因為我母親的堂兄貝爾格萊維亞公爵有幾筆來歷不明的租金,就不肯和他做朋友吧。我猜,你也不會因為教區委員會的租戶裡頭有幾個開酒館的和罪人,就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絕交吧。你還記得紐納姆學院的那個克羅夫茨獎學金嗎?就是我當國會議員的哥哥設立的。他有家工廠,每年百分之二十二的利潤,可是廠裡的六百個女工,每個人領的工資都不夠填飽肚子的。無依無靠的,你說她們怎麼活?問問你的母親就知道了。別人都機靈地拼命往自己口袋裡劃拉錢的時候,你怎麼能讓我放棄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潤呢?我可沒那麼傻!如果你是以道德的標準來選擇和結交朋友的話,你最好離開英國,再不然就和上流社會的所有人斷絕關係。

維維:(內疚)你還不如直接說,我都從來沒問過自己花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我覺得自己和你一樣差勁。

克羅夫茨:(大為放心)你當然很差勁。不過這也算個好事!畢竟這沒什麼不好!(又重新開她的玩笑)所以現在想想,你也不能認為我是個渾蛋了吧?

維維:我曾經得過你的好處,並且剛才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你我對你的看法。

克羅夫茨:(一副極其友好的樣子)你的確是這樣做的。你不會再把我當成壞人了,我不想充當什麼知識高深的人;但是我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老克羅夫茨的血統天生就痛恨一切卑鄙下流的行為,就衝這一點,我也應該得到你的同情吧。相信我,維維小姐,這個世界並不是像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嘴裡說的那樣。只要你不違反這個社會的規則,這個社會也不會為難你;誰違反這個規則,誰就會倒霉。人人都猜得到的秘密才容易保守。在這個我剛給你介紹的社會里,上流社會的男男女女都不會失掉身份,來討論我或你母親的生意。沒有誰可以給你一個更安穩的地位了。

維維:(奇怪地打量著他)我說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和你合得來吧。

克羅夫茨:我想我可以誇口說,你現在看我比剛才看我順眼多了吧。

維維:(平靜地)我是對你不屑一顧。我只是想到了這個社會怎麼能容忍你,法律怎麼會保護你!我只是想到,十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女孩子中,就有九個會落入你和我母親的手中!那個為人不齒的女人和她那個有錢的狗腿子——

克羅夫茨:(勃然大怒)混賬東西!

維維:用不著你說。我自己也覺得我很渾蛋。她撩起門閂,想開門出去。他跟在她的身後,把手蠻橫地按在門閂上,不准她開門。

克羅夫茨:(氣得大口喘氣)你覺得我會就這樣放過你嗎,你這個小鬼?

維維:(不動聲色)冷靜點。鈴一響,人就會過來。(沒有迴避他,直接用手背打了一下鈴。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幾乎同時,弗蘭克拿著槍出現在走廊上)

弗蘭克:(彬彬有禮)你需要槍嗎,維維,還是讓我來開槍?

維維:弗蘭克,你一直在偷聽?

弗蘭克:(走進花園)我保證,我只是在聽鈴聲,省得要你等。我可是認清你的真面目了,克羅夫茨。

克羅夫茨:我現在恨不得搶過那把槍來,打爆你的頭。

弗蘭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千萬別動。我擺弄槍可是很粗心。說不定會出什麼致命的岔子,這會讓驗屍官因為我的疏忽臭罵我一頓的。

維維:把槍拿走,弗蘭克,用不著這樣。

弗蘭克:說得對,維維。用陷阱活捉他,更像打獵。(克羅夫茨聽出來是在侮辱他,擺出恐嚇的姿勢)克羅夫茨,在這個彈匣裡有十五發子彈,照現在這個距離和你的大小來看,我肯定是百發百中。

克羅夫茨:哦,你別擔心,我不會碰你的。

弗蘭克:這種狀況下你真有雅量!謝謝。

克羅夫茨:我走之前要告訴你一件事。既然你們之間這麼相愛,可能會對這件事感興趣。弗蘭克先生,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你同父異母的姐姐、塞繆爾·加德納牧師的大女兒。維維小姐,這位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再會了!(他從大門出去,沿著公路走了)

弗蘭克:(呆在那裡,一會兒又舉起了槍)維維,到時候你告訴驗屍官,這是個意外。(他瞄準克羅夫茨漸行漸遠的背影。維維抓過槍口,把它轉向自己的胸膛)

維維:開槍啊,你開槍啊。

弗蘭克:(趕緊把手上的槍丟掉)鬆手!當心。(她鬆開手,槍掉到了草坪上)你嚇死你的小男孩兒了。要是它走火了怎麼辦!哼!(他跌坐在椅子上,萎靡不振)

維維:如果槍走火了,你怎麼知道我身體上的傷痛不能緩解我心理上的痛苦呢?

弗蘭克:(用甜言蜜語來安慰她)別想那麼多,維維。記住,就算我用槍嚇得那傢伙這輩子第一次說了實話,那也只是讓我們真做了森林裡的小孩子。(他向她伸出雙臂)來,讓樹葉再把我們蓋起來吧。

維維:(反感地大叫一聲)啊,不要,不要。肉麻死了。

弗蘭克:為什麼,怎麼了?

維維:再會吧。(奔向大門口)

弗蘭克:(一下子跳起來)喂!停下!維維!維維!(她在大門口轉過身)你要去哪兒?我們到哪兒找你?

維維:霍諾莉亞·弗雷澤律師事務所,在法院小巷67號。我的後半生都會在那兒。(她飛快地朝和克羅夫茨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弗蘭克:可是我——等一下——可惡!(追她去了)

第四場

法院小巷,霍諾莉亞·弗雷澤律師事務所。新石大樓頂層的一間辦公室,混合色的牆上有一扇厚厚的玻璃窗,屋子裡有盞電燈,還有個新上市的爐子。這是個星期六的下午。從窗戶看出去,林肯法院的煙囪和西方天空一覽無餘。在屋子的中間有兩張書桌,上面放了一盒雪茄、幾個菸灰缸和一個可以移動的檯燈,幾乎都被蓋在一大堆的檔案和書籍下面。書桌下面有個可以放膝蓋的容膝孔,椅子亂七八糟地放在左右兩邊。靠牆放著一張秘書的桌子,這個地方和裡屋的門離得很近,桌子上的東西整整齊齊,還配了一個高腳凳。對面是一扇通往公共走廊的門。門的上半部分是一塊毛玻璃,外面寫著排黑字:「弗雷澤—華倫。」門與窗戶之間的角落用一個呢子屏風擋了起來。弗蘭克穿著一身時髦的淺色衣服,手上拿著手套、手杖,和一頂白帽子,正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有人拿著鑰匙要開門。

弗蘭克:(喊道)進來。門沒鎖。

維維戴著帽子穿著短外套進了屋子。她站住,瞪眼看著他。

維維:(厲聲說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弗蘭克:在等著看看你啊。我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了。你就是這樣辦公嗎?(他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自己一下子跳到秘書的高腳凳上坐下,用一種放浪不羈而又輕浮張狂的眼神看著她)

維維:我剛出去了二十分鐘,喝了一杯茶。(她脫下帽子和外套,把它們掛在屏風的後面)你怎麼進來的?

弗蘭克:我來的時候,你們這兒的人還沒走。那個秘書去普利姆羅斯去打板球了。你為什麼不僱個女的,給你的女性同胞一個機會?

維維:你來幹什麼的?

弗蘭克:(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維維,咱們星期六這半天也找個地方去玩玩吧,就找個你秘書去的那種地方。我們先去里士滿,再去音樂廳,然後高高興興地吃頓晚飯怎麼樣?

維維:我可花不起那個錢。我睡覺前還要再工作六個小時。

弗蘭克:花不起那個錢?我們花不起嗎?哈哈!看這是什麼。(他掏出一大把金鎊,在手裡倒弄得叮噹響)金鎊,維維,是金鎊!

維維:你從哪裡弄的這些錢?

弗蘭克:賭博,維維,是玩撲克賭錢贏的。

維維:切!這比偷更卑鄙可恥。我是不會和你去的。(背朝著玻璃門坐下,開始工作,手裡翻閱著檔案)

弗蘭克:(可憐巴巴地央求)可是,親愛的維維,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說說話。

維維:好。去霍諾莉亞的椅子上坐著,咱們就在這兒聊吧。喝完茶,我喜歡聊十分鐘的天。(他低聲咕噥著)抱怨也沒用,我這個人很難說話的。(他不情願地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把雪茄盒遞給我,好嗎?

弗蘭克:(把煙盒推了過去)女人的壞習氣。好男人都不抽菸了。

維維:是呀,他們不喜歡辦公室有味道,所以我們就不得不抽菸。明白了吧!(她開啟煙盒,拿了根雪茄點著,又給了他一根,他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她讓自己在椅子裡坐得更舒服些,抽起煙來)說吧。

弗蘭克:我想知道你都做什麼了——還有你是怎麼安排的。

維維:所有事情都在我到這兒後的二十分鐘內就安排好了。霍諾莉亞今年生意太多,忙不過來,她正要打發人去請我讓我入夥,我就來了,可是我告訴她我身無分文。所以我就馬上投入了工作,而她被我打發去度假兩個禮拜。我走後,黑斯米爾出什麼事了嗎?

弗蘭克:什麼事也沒有。我說你去城裡有要緊事要辦。

維維:啊?

弗蘭克:他們不是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就是克羅夫茨已經提前向你母親說過了。不管怎麼樣,你母親沒說什麼,克羅夫茨也沒說什麼,普雷迪只是有點發蒙。喝完茶,他就站起來走了,我也再沒看見他們。

維維:(一隻眼睛看著菸圈,靜靜地點了點頭)好了。

弗蘭克:(不以為然地四處張望)你還真想一直待在這個破地方啊?

維維:(一下子把菸圈吹散了,坐直了身子)是呀,我才回來兩天,就生龍活虎了,所以我這輩子再也不休假了。

弗蘭克:(扮了一個大大的鬼臉)嘿嘿!你看起來很快活啊。身體也結實得像鐵打的一樣。

維維:(嚴肅地)現在的我就很好!

弗蘭克:(站起來)是這樣的,維維,我必須解釋一下。我們那天分別的時候,是在一個完全誤會的狀態下。(他坐上桌子,靠近她)

維維:(把煙放在一邊)好呀,那就把誤會澄清一下吧。

弗蘭克:你還記得克羅夫茨說的話嗎?

維維:記得。

弗蘭克:他說出來的那件事,可能會完全改變我們之間關係的性質,讓我們成為姐弟。

維維:知道。

弗蘭克:你有過弟兄嗎?

維維:沒有。

弗蘭克:那麼,你就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間是什麼感覺了?我倒是有很多姐妹,那種親情的感覺我很瞭解。我敢肯定,我對你的感覺和對她們的根本不一樣。那些女孩子和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們互不干涉,就算永遠不會再見面,我也不會放在心上,這就是兄弟姐妹。可是對你,我一個星期看不見你,就覺得不舒服。這不是姐弟之間的感覺。在克羅夫茨說破這件事之前,我就是這種感覺。總之一句話,親愛的維維,這就是年輕人的春夢吧。

維維:(諷刺道)弗蘭克,這就是你父親當初給我母親的感覺吧,是不是?

弗蘭克:(心生厭惡,一下子就從桌子上滑了下來)維維,我強烈抗議你把我的感情同塞繆爾牧師的相提並論,我也抗議你把自己和你媽媽做比較。(又跳上了桌子)還有,我不相信這件事。我和父親求證過,他說的話讓我感覺他不承認這件事。

維維:他怎麼說的?

弗蘭克:他說,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維維:你信他的話嗎?

弗蘭克:我準備相信他說的,不信克羅夫茨的那些鬼話。

維維:有什麼不一樣嗎?我說的是在你的想象中或良心上有分別沒有。當然,沒有一點兒分別。

弗蘭克:(搖搖頭)對我來說,沒有絲毫分別。

維維:對我來說也是這樣。

弗蘭克:(盯著她)真是讓人吃驚!(他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我覺得那些話從那個渾蛋的狗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們所有的關係,就像你說的那樣,在你的想象和良心上都改變了。

維維: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不相信他的話。但我寧願相信是真的。

弗蘭克:啊?

維維:我覺得姐弟關係更適合我們兩個人。

弗蘭克:你說的是真的嗎?

維維:當然。就算我們能有別的關係,我也只願意跟你做姐弟。我說的是實話。

弗蘭克:(挑了挑眉毛,如夢初醒一樣,但還是流露出彬彬有禮的氣質)親愛的維維,你之前怎麼不說呢?我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我現在明白了。

維維:(困惑)明白什麼?

弗蘭克:我並不是那種普通人嘴裡的傻瓜,我只是做了《聖經》裡那種聰明人都會做的傻事罷了,只不過聰明人在做夠了這種事後才給它安了個「傻」的名號。我想我不能再做維芬的小男孩兒了。別慌,我以後也不會再喊你維芬了——至少要等你厭煩了你新的小男孩兒之後再叫你——不管他是誰。

維維:我新的小男孩兒?

弗蘭克:(深信不疑)一定是有個新的小男孩兒。這種事情總會發生。不會是別的原因。

維維:不是你想的那樣,還好你不知道。有人敲門。

弗蘭克:我詛咒這個敲門的人,不管是誰。

維維:是普雷德。他要去義大利了,走之前來和我告別,我讓他今天下午過來。去開門讓他進來。

弗蘭克:等他走了之後,我們還可以繼續我們的談話啊。我會等到他離開的。(他走過去,開啟門)你好啊,普雷迪?很高興見到你。快請進。(普雷德穿著旅行的衣服,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普雷德:你好,華倫小姐。(她熱情地和他握手,他雖然高興,可又流露出傷感,讓她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一個小時之後,我就要從霍爾本大橋出發了。我希望能說服你和我一起去義大利。

維維:去幹嗎?

普雷德:為什麼不去,當然是去讓自己沉浸在美景和浪漫的氛圍之中啊。

維維身子一抖,把椅子轉向桌子這邊,好像桌子上那堆需要處理的檔案能給她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援。普雷德坐到她對面。弗蘭克拿了把椅子放在維維身邊,漫不經心地、懶洋洋地坐下,轉過頭來和維維說話。

弗蘭克:你那招兒沒用的,普雷迪。維維是個小小的凡夫俗子。她對我的浪漫無動於衷,對我的美貌也毫無感覺。

維維:普雷德先生,我只說一句,我的生活裡面,沒有浪漫也沒有美貌。生活就這樣了,我也打算就這樣過下去了。

普雷德:(熱切地)如果你和我去了維也納和威尼斯,你就不會說出那種話了。生活在這麼美好的世界上,會讓你高興地流淚。

弗蘭克:你真有口才,普雷迪。繼續說。

普雷德:我和你保證——我——就哭過——我想——我希望,我五十歲的時候——再哭一次!像你現在這個年紀,維維,你根本不需要去維也納那麼遠的地方,你只要去看看奧斯坦德,就能讓你情緒高漲。你會陶醉在那裡歡樂的氣氛、勃勃的生機和布魯塞爾的繁華里。

維維:(因為厭惡,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喂!

普雷德:(站起來)怎麼了?

弗蘭克:(站起來)喂,維維!

維維:(對著普雷德,狠狠地斥責他)你就不能找個比布魯塞爾更漂亮、更浪漫的地方和我聊嗎?

普雷德:(茫然不知所措)布魯塞爾當然和維也納不一樣。我根本沒說——

維維:(狠狠地)也可能這兩個地方的漂亮和浪漫差不多一樣是吧。

普雷德:(完全明白過來,非常擔心)親愛的維維小姐,我——(好奇地看著弗蘭克)怎麼回事?

弗蘭克:她覺得你喜歡的東西太無聊,普雷迪。她有一個很鄭重的請求。

維維:(厲聲說道)住嘴,弗蘭克。別犯傻。

弗蘭克:(坐下)你說這叫有禮貌嗎,普雷德?

普雷德:(焦躁卻又體貼周到)要我把他帶走嗎,華倫小姐?我們在這裡一定干擾你工作了。

維維:坐下,我現在還沒準備工作。(普雷德坐下來)你們兩個一定覺得我歇斯底里。絕對不是這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有兩件事不想提。一個是(向著弗蘭克)情人間的春夢,不管它是什麼形式,另一個是(向著普雷德)生活的浪漫和美好,尤其是奧斯坦德和布魯塞爾的繁華快樂。在這兩件事情上,如果你們還有什麼幻想,儘管有,可是我自己沒有。如果我們三個還要當朋友的話,你們就要把我當成職業女性來看待,我永遠不會結婚(向著弗蘭克),也永遠不會浪漫(向著普雷德)。

弗蘭克:除非你改變主意,要不然我也會一直單身下去。普雷迪,換個話題吧。我們聊點別的事情。

普雷德:(心驚膽戰地)我恐怕世界上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可談了。「藝術福音」是唯一一個我可以講的話題。可是,我知道維維小姐是非常痴迷「前進福音」,我們要是聊這個話題的話,就不可避免地要傷害你,弗蘭克,因為你已經下定決心不求上進了。

弗蘭克:不用顧及我的感受。有什麼好提議說出來,這對我有好處。看看能不能把我打造成個成功人士,維維。對了,活力、勤儉、預見性、自尊和品格,一樣也不能少。維維,你討厭那些沒有品質的人嗎?

維維:(皺起眉頭)行了,行了。別說那些噁心人的言不由衷的話了。普雷德先生,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兩種福音,我們還是死了算了,因為這兩種福音從頭至尾都有一樣的缺陷和瑕疵。

弗蘭克:(挑剔地看著她)今天你還有詩性啊,維維,從前可沒有。

普雷德:(抗議)親愛的弗蘭克,你是不是有點兒不通情理啊?

維維:(不顧及自己)不,這樣很好。不會讓我感情用事。

弗蘭克:(逗她說)壓抑你那方面的強烈天性嗎?

維維:(幾乎又要情緒失控)是呀,接著說,不用顧及我。我這輩子曾經有一次在月光下動過情——美好的感情,可是現在——

弗蘭克:(趕緊接話)我說,維維,注意點兒,別說漏了你的心事。

維維:唉,你覺得普雷德先生不清楚我母親的所作所為嗎?(轉向普雷德)那個早上你就該告訴我實情的,普雷德先生。你的那種謹慎周到,畢竟現在已經不適用了。

普雷德:其實是你的這種偏見有點過時了,華倫小姐。我認為我一定會告訴你,像一位藝術家一樣說出這件事,並且我相信,人類最親密的關係是超出法律約束範圍之外的,所以儘管我知道你母親是個未婚女性,但我沒有看輕她,反倒更敬重她。

弗蘭克:(快活地)聽到了吧!聽到了吧!

維維:(盯著他)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普雷德:當然!

維維:如此說來,你們兩個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事實比你們所猜想的要複雜得多。

普雷德:(站起來,驚恐萬分,卻努力保持風度)我認為不是這樣的。(再一次強調)我認為不是這樣的,華倫小姐。

弗蘭克:(吹了聲口哨)喲!

維維:你的態度讓我難以啟齒,普雷德先生。

普雷德:(看著他倆信誓旦旦的樣子,自己的那些風度也灰飛煙滅了)如果真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說,其他事情——你確定告訴我們真相是正確的做法嗎,華倫小姐?

維維:當然,如果我真的有膽量的話,我就應該在我的餘生中告訴每個人這件事——讓大家看清楚,銘記住這件事。在這件卑鄙骯髒的事情裡,不光是我,人人都有份兒。我最看不上那些不讓女人談論這種事情的臭規矩,那就是在包庇這種事情。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用來形容我母親的那兩個最不堪入耳的字眼一直在我耳邊打轉兒,在我嘴邊打滾兒,但是我說不出來,因為這些話實在是羞於出口。(她把自己的臉埋到雙手中,兩個男人都吃了一驚,互相對看,又看向她。她猛地抬起了頭,撕了一張紙,又拿過一支鋼筆)喂,我要起草一份計劃書給你們看。

弗蘭克:喂,她瘋了。你聽見了嗎,維維?真是瘋了。哎呀,冷靜點。

維維:你們看看。(她寫到)「已繳資本:四萬英鎊整,繳款人,喬治·克羅夫茨爵士,準男爵,大股東。開設地點:布魯塞爾、奧斯坦德、維也納、布達佩斯。總經理」;看吧,我們別忘了她的身份:這三個字。(她把這三個字寫在紙上,推到他們面前)。哦,不,別看,別看了!(她慌忙把紙搶回去,又撕得粉碎,她捧著自己的頭,伏在桌子上)

弗蘭克站在她身後,睜圓了雙眼,看著她寫,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草草寫上了那三個字,再悄悄地遞給普雷德看,普雷德看了之後大吃一驚,趕緊把紙藏到自己口袋裡。

弗蘭克:(溫柔地低聲安慰)維維,親愛的,好啦。我看見你寫的東西了,普雷德也知道了。我們都瞭解。我們都會像現在一樣,忠實地做你的朋友。

普雷德:這是實話,華倫小姐。我保證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

這句富有情感的恭維之詞又讓維維振作起來。她不耐煩地一轉身子,要拋開那句恭維話,支著桌子,勉強站了起來。

弗蘭克:如果你不想動的話,就不要動了,維維。別激動。

維維:謝謝你。有兩件事情,你儘可以放心:一不哭,二不暈。(她朝裡屋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在普雷德旁邊停下來,看著他)與和我母親說:比起和她分離的時候,我現在需要更大的勇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進屋子裡自己靜一下。

普雷德:需要我們離開嗎?

維維:不用,我馬上就出來。就一會兒。(她進了裡屋,普雷德為她開啟裡屋的門)

普雷德:這事情真讓人意想不到啊!我對克羅夫茨真是失望透頂,真是沒想到。

弗蘭克: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我覺得我們終於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對我來說,真是個難題啊!普雷迪,我現在不能和她結婚了。

普雷德:(厲聲說道)弗蘭克!(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弗蘭克從容不迫,普雷德深感憤慨)我來告訴你吧,加德納,如果你現在放棄她,你的行為就太卑鄙了。

弗蘭克:好樣的,普雷迪!真是有風度!但是你錯了,這不是什麼道德上的問題,這是金錢問題。我是不會動那老太婆的錢一個指頭的。

普雷德:你之前要結婚是不是因為錢?

弗蘭克:要不然會因為什麼?——我——沒有什麼錢,甚至連掙錢的最微小的機會也沒有。如果我現在娶了維維,她就必須得養活我,我這不就賺了嗎?

普雷德:可是像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你可以自己動腦筋掙錢啊。

弗蘭克:是可以掙一點兒。(他又拿出了他的錢)我昨天一個半小時就掙到了這麼多。可是這是一種投機性質很強的買賣。哦,普雷迪,就算貝西和喬治娜嫁給一個百萬富翁,老爺子死後也不會留一分錢給她們,我一年也只能領四百英鎊。更何況他活不到七十歲,財富創造力更是有限。接下來的二十年,我都會過得緊巴巴的。如果我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的話,維維也不會過這種日子。現在,我願意禮貌地把機會留給英國那些年輕的王公貴族。這樣問題就解決了。我再也不會去煩她了,我會在我們走的時候,留個紙條給她。那時她就明白了。

普雷德:(抓住他的手)好樣的,弗蘭克!我真誠地懇請你,原諒我對你的誤解。可是你真的不再見她了嗎?

弗蘭克:再也不見了!豈有此理,這是什麼話。我要儘可能地多來,和她做姐弟。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你們這些浪漫主義的人,總會擔心非常尋常的事情會導致什麼荒唐的後果。(有人敲門)誰來了啊。你能去開下門嗎?如果是客戶的話,你去開門會更體面些。

普雷德:好。(他走過去開啟門。弗蘭克坐在維維的椅子上,潦草地寫著一個紙條)親愛的凱蒂,請進,請進。

走了進來,心事重重地四處找維維。她盡力維持著她作為母親的莊重模樣。一頂樸素的帽子代替了原來色彩鮮豔的那頂帽子,華麗的上衣外面又罩了一件價格不菲的黑綢斗篷。她神色緊張,惴惴不安,明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華倫夫人:(衝著弗蘭克)什麼!你怎麼在這兒?

弗蘭克:(在椅子上轉過身來,停住了筆,可是還坐在那裡)嗨,很高興見到你。你的到來像春風吹過。

華倫夫人:少在那裡胡扯。(低聲說)維維呢?弗蘭克沒說話,示意地指指裡屋的門。

華倫夫人:(一下子坐下,快要哭出來)普雷迪,你說,她會見我嗎?

普雷德:凱蒂,別愁。她為什麼會不肯見你呢?

華倫夫人:唉,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你太單純了。弗蘭克先生,她和你說過什麼嗎?

弗蘭克:(折起紙條)她一定不會見你的,除非(意味深長的)你一直等到她出來。

華倫夫人:(驚恐地)我為什麼要不等她?

弗蘭克狐疑地看著她,把小紙條小心翼翼地放在墨水瓶上,這樣維維蘸墨水的時候,一下就可以看到。他站起來,把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弗蘭克:親愛的,假如你是一隻麻雀——一隻小小的、漂亮的、在路上蹦蹦跳跳的麻雀——你看見一輛壓路車向著你開過來,你會在那裡坐以待斃嗎?

華倫夫人:別用你那個什麼麻雀來煩我。你說,她為什麼在黑斯米爾就那樣不告而別了?

弗蘭克:我覺得,你要是硬在這兒等到她回來的時候,她會告訴你的。

華倫夫人:你是讓我走嗎?

弗蘭克: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希望你留在這裡,可是我還是勸你先離開吧。

華倫夫人:什麼!永遠不和她見面!

弗蘭克:就是這樣。

華倫夫人:(又哭了起來)普雷迪,別讓他對我這麼粗魯。(她急忙忍住眼淚,擦了擦眼睛)她要是看到我哭的話,會更生氣的。

弗蘭克:(溫柔的語氣裡面,流露出些許的同情)你知道普雷迪心軟。普雷迪,你怎麼看,是去還是留?

普雷德:(向)對於給你造成的不必要痛苦,我應該真心的感到抱歉。但是我認為,你現在最好不要留在這裡。因為——(聽到了維維走到裡屋門口的聲音)

弗蘭克:噓!太遲了,她出來了。

華倫夫人:別告訴她我哭過。(維維出了裡屋,看見了,表情沉重地停住了腳步,按捺不住高興的心情,和她打招呼)親愛的,可是在這兒找到你了。

維維:很高興你能來,我有話和你說。我記得你說,你要走,弗蘭克。

弗蘭克:是。你要和我一起走嗎?你說,我們先去里士滿逛一圈兒,晚上再去劇院聽戲怎麼樣?里士滿很安全,那裡沒有壓路機。

維維:胡說八道什麼呢,弗蘭克。我母親要留在這兒。

(驚慌失措)我也不知道,要不我還是走吧。我們會打擾你工作的。

維維:(神情平靜而堅決)普雷德先生,請把弗蘭克帶走。母親,請坐。(無可奈何,只能服從)

普雷德:走吧,弗蘭克。再見,維維小姐。

維維:(握手)再見,旅途愉快。

普雷德:謝謝,謝謝。借你吉言。

弗蘭克:(向著)再會了,你剛才要是聽我的話就好了。(他和她握手,又輕浮地轉向維維)再見,維維。

維維:再見。(他高興地走了出去,沒有和她握手)

普雷德:(傷感地)再見,凱蒂。

華倫夫人:(啜泣)再——再見了!普雷德走了。

維維神情冷靜沉著,卻極其嚴肅,她坐在霍諾莉亞的椅子上,等著她的母親先開口。擔心冷場,趕緊說話。

華倫夫人:維維,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你怎麼能那麼做呢!你對可憐的喬治做了什麼?我本想讓他和我一起來,他卻推脫不願來。我看得出,他很怕你。你想啊,他竟然讓我也不要來。弄得好像(抖了下身子)我也怕你似的,親愛的。(維維面色更加難看)當然,我告訴他了,我說我們之間把事情都說開了,相處得也很融洽。(她神情黯然下來)維維,這是什麼意思?(她拿出一個商用信封,用顫抖的手指摸索著裡面的東西)這是上午銀行送來的。

維維:是我一個月的零花錢。那天他們和往常一樣送來了。我只是讓他們把錢又退到你的賬戶上了,然後把存款收據寄給你。我以後要自力更生了。

華倫夫人:(不敢相信)錢不夠嗎?你為什麼不和我說?(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我可以多給一倍,我本來就打算多給你一倍的。要多少,你只要說個數就行。

維維:你知道,和錢多少沒關係。從現在開始,我和我的朋友做我們的生意,你和你的朋友幹你的買賣。(她站起來)再見。

華倫夫人:(驚恐萬分地站起來)再見?

維維:是的,再見。我們不要再做這些沒有意義的爭吵了,你心裡清楚得很。喬治·克羅夫茨爵士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說了。

華倫夫人:(生氣)這個老蠢——(她把那個詞又咽了回去,想起剛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臉嚇得煞白)

維維:說啊。

華倫夫人:他真該把自己的舌頭割掉。我想,那一切都結束了。你說過你不介意的。

維維:(態度堅決)對不起,我介意。

華倫夫人:可是我解釋過——

維維:你只說了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可是你沒有告訴我,你們還在繼續做那件事。(她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維維黯然神傷,維維也沒有說話,只是暗暗地希望這場爭吵快點結束。華倫夫人的臉上又出現狡猾的神情,她隔著桌子湊過身去,用詭異而又急迫的口氣,低聲耳語。

華倫夫人:維維,你知道我多有錢嗎?

維維:你當然很有錢。

華倫夫人:你太年輕了,完全不知道錢是怎麼一回事。錢就是每天一件新衣服;是每天晚上的戲劇和舞會;也能讓歐洲最棒的小夥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錢是一所漂亮的房子和一大群僕人;也能讓你吃香的喝辣的;錢能讓你隨心所欲,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來什麼。你在這裡算什麼?不就是個苦工嗎,從早到晚當牛做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和一年做兩身的便宜衣服。你好好想想。(安慰她)我知道,你受了打擊。我也能體會你的感受,你是有志氣的女孩兒,可是你要相信我,沒有人會怪你的,相信我就對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好好想想,你就能想明白。

維維:事情就是這樣解決的嗎?你應該和更多的女人這樣說過吧,這麼輕車熟路。

華倫夫人:(激動地)我讓你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嗎?(維維鄙夷地轉過臉去。華倫夫人不顧一切地說著)維維,聽我說,你不明白,你被別人誤導了,你不知道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維維:(打住她的話)誤導!什麼意思?

華倫夫人:我是說,你白白丟掉了大好機會。你覺得社會上的人就是他們裝出的那樣嗎?你覺得學校教給你的那些所謂的仁義道德都是事情的真相嗎?不是,都不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讓膽小怕事的庸人安分守己的幌子而已。難道你要像其他女人一樣,到了四十歲才知道自己曾經錯過了多好的機會嗎?還是趁現在這個好時候聽你自己母親的話?你的母親是愛你的,她可以發誓這些話句句都是實話,是絕對的真理。(迫切地)維維,大人物、聰明人、生意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他們和我的做法一樣,想法也一樣。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和他們也有交情,可以介紹給你當朋友。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這些你都不懂,你滿腦子都是對我的誤解。那些教你讀書的人懂得人情世故嗎?瞭解我們這類人嗎?他們什麼時候見過我,和我說過話,或是談論過我?他們都是群傻瓜!如果我不交錢,他們會為你做什麼?難道我沒告訴過你要做個體麵人嗎?難道我沒把你體面地養大嗎?要是沒有我的錢,沒有我的幫助,沒有利茲的朋友,你現在能這麼體面嗎?你知道嗎?你現在不理我,就像那個拿了一把刀,一邊割自己喉嚨,一邊扎我的心。

維維:我知道克羅夫茨的生存哲學,母親。在加德納家的那天,他都告訴我了。

華倫夫人:你覺得我會逼你嫁給那個糟老頭子,那個老醉鬼嗎?我不會的,維維,我發誓我不會。

維維:你那樣做也沒關係,反正你也做不到。(身子一抖,看到維維對自己的情意無動於衷,感到非常痛心。可是維維不管也不顧母親的心情,繼續平靜地說下去)母親,你完全不瞭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並不覺得克羅夫茨比他那些粗俗的同類更讓人討厭。和你說實話吧,我還是很羨慕他那種內心足夠強大的人,他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掙來大筆的錢,而不去模仿他那些同類,射擊、打獵、下館子、講究穿戴,浪蕩地生活。並且,我也深知,如果我當時是在利茲阿姨的那個處境,我也會做和她同樣的事情。我不覺得我比你更偏執、更固執。我比你差得遠呢,我肯定不像你那樣虛情假意。我也非常瞭解,那些時髦的道德觀都是騙人的東西,如果我拿了你的錢,時髦地去過後半輩子,即使我和最糊塗的女人那樣沒用又惡毒,旁人也不會多說一句話的。但是我不想那麼沒用。不想在公園瞎逛,給那些裁縫和馬車製造商做廣告,也不想成天泡在劇院裡,展示那些櫥窗裡的鑽石。

華倫夫人:(不知所措)可是——

維維:等等,我還沒說完。告訴我,為什麼現在你還在做那個生意,你已經不用靠它過日子了啊。你還告訴過我,你的姐姐已經完全不做這些事了。那你為什麼不也洗手不幹呢?

華倫夫人:是啊,對利茲來說,她喜歡上流社會,也有上流女人的氣質。可是你想想,我在那麼一個地方能有什麼辦法!就算我能過得了那種枯燥的日子,樹上的烏鴉也能把我的老底給揭出來。我一定得找點兒有意思的事做,要不然我會悶死。在那種地方,除了那件事,我還能做什麼呢?那種生活適合我,我也適合幹那個,幹別的不合適。如果我不幹,別人也會去幹,所以我幹那個也並沒有傷害到誰。這個能掙錢,我喜歡掙錢。不行,誰說也沒用,我不會放棄的。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這些呢?我不會再提起這些了,也會離克羅夫茨遠遠的。我不會打擾你了,你也知道我必須不停地東奔西跑。等我死了,咱倆就互不相干了。

維維:不對,我永遠是我母親的女兒。我像你,我必須要工作,必須掙的比花的多。但是我的工作和你的不一樣,我的方法也和你的不一樣。我們必須分開。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以前可能是二十年裡面見面幾個月,以後是永遠不見,僅此而已。

華倫夫人:(哽咽地說不出話來)維維,我原來想和你多待一陣兒的,真的。

維維:用不著,母親。我也和你一樣,不是幾滴廉價的眼淚和幾句軟話就能打動的了的。

華倫夫人:(失去理智地)喂,你竟然說你母親的眼淚廉價。

維維:你的眼淚本來就不值錢,你是想用你的眼淚換我後半輩子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即使我安靜地過日子,或者我和你一起過,你又能得到什麼呢?我們有什麼共同點能使我們一起快活地生活?

華倫夫人:(不留神,方言又從嘴裡蹦了出來)我們是母女,我要和你一塊兒過。我也有權利和你一塊兒過。要不我老了,誰來管我?很多女孩子和女兒一樣伺候我,走的時候都哭得不行,可是我都讓她們走了,因為我還有你可以指望。為了你,我一直孤單過日子。你現在不能不管我,不能不去盡你做女兒的本分。

維維:(對她母親話裡的市井口音感到反感)女兒的本分!我早就知道你會說到這個。現在讓你說個夠,母親,你想要一個女兒,弗蘭克想要一個妻子。可是我不想要母親,我也不想要丈夫。我拒絕弗蘭克的時候,沒有顧及弗蘭克,也沒有顧及我自己。你認為我現在會顧及你嗎?

華倫夫人:(粗暴地)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對任何人仁慈——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我的經驗已經這樣告訴我了。以後再遇到你這種假慈悲、硬心腸、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就能認出來了。好啊,你就繼續做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了。可是你聽著,你知道,如果能回到你嬰兒的時候,我會怎麼做嗎?對,就是那樣做。

維維:或許你可以說,掐死我。

華倫夫人:不,我會把你養成像我這樣的女人,一個真正的我的女兒,而不是你現在這樣,這麼傲慢,這麼偏執,你還從我這兒偷去了大學教育,對,就是偷的,你可以不承認,可是不是偷的又是什麼?我應該讓你在家裡長大的,我本應該那麼做的。

維維:(平靜地)在一個你所謂的那種家裡。

華倫夫人:(尖叫道)聽她說的話!聽聽她怎麼侮辱自己白髮蒼蒼的母親!哼,但願你活著被你的女兒作踐,像你現在作踐我一樣來作踐你。會的,會這樣的。沒有哪個女人受了母親的咒罵,會不倒霉的。

維維:我希望你不要胡言亂語,母親。你這些話只能使我更堅決而已。我覺得,恐怕我是唯一一個經了你的手,卻還得了你好處的女孩子。你別把這點好處也給破壞掉了。

華倫夫人:是呀,老天爺啊,原諒我吧,真是的,只有你反抗我。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我原來也想成為一個規矩的女人,我也想規規矩矩地做事,直到後來我做了人家的奴隸,吃夠了苦頭,我才會咒罵那些聽到的正經事。我是個好母親,就因為我把自己的女兒培養成了一個好女人,就被她趕出來,好像我是個人見人躲的麻風病人。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就去罵那個說謊的學校老師。從今往後,我發誓,到我死為止,我什麼都不做,只做壞事,我還要靠這個發財。

維維:好呀,你就該認準一條道兒走到底。如果我是你,母親,我也會走你的老路,可是我不會過的是一種日子,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種日子。其實你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的女人。現在我和你分開就是因為這個。我應該這樣做,對吧?

華倫夫人:(吃驚)就該把我的錢都扔出去!

維維:不,我該讓你離開嗎?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是個傻瓜。是不是?

華倫夫人:(不高興)好吧,如果你這麼說,也許我是該離開。可是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做,這個世界可怎麼辦!我現在還是走的好,反正你也不想我待在這裡。(她走向門口)

維維:(誠懇地)不和我握手嗎?

華倫夫人:(氣呼呼地瞪了她一會兒,有種想揍她的衝動)謝謝,用不著了。再見。

維維:(心平氣和地)再見。(走了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維維緊繃的臉終於放鬆下來,滿臉的嚴肅化成了滿足和愉悅,如釋重負般一邊嗚咽,一邊卻又笑了出來。她輕快地走回桌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檯燈往外一推,一沓檔案往眼前一拉,正拿筆要蘸墨水時,看到了弗蘭克的紙條。她漫不經心地開啟,匆忙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句奇怪的話,笑了笑)再見了,弗蘭克。(她撕掉紙條,毫不猶豫地把碎片扔到了垃圾桶裡。然後又投入到了工作中,很快就把心思全都放到了那些資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