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蝶戀 寄秋 第2頁,共2頁

但求長生,這不是他們當初的心願嗎?

她不懂人類短短百年的壽命有何珍貴,轉眼間黃土一坯,實在不值得為他們觸犯天條,被留下的人嚐到的只有無窮盡的思念呀!

紫蝶為消失的朋友傷感,同時也慶幸自己數百年來不曾動過愛慾,否則她將難以修成正果。

只是她仍有些放不下人間的一切,心頭有著莫名的惆悵,似乎錯過什麼未去嘗試,梗在胸口難釋懷。

「別叫我孩子,你看起來比我小三、四歲,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的愛會轟烈得叫天地同歡。」何況他又不想當神仙。

沒聽過只羨鴛鴦不羨仙嗎?擁有愛情的他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老了。」人老,心亦老,她都忘了自己也曾年輕過。「我的年紀比你想像來得可觀。」

九百九十九歲了,能不認老嗎?

沒聽出她語氣中的沉重,一臉笑意的韓青森在她唇上飛快的啄了一下。「就算你比我奶奶還老,我還是愛定你了。」

反正他也會老嘛!短短幾天,他已經規畫好未來,幻想她穿上白紗禮服走向他,在神的見證下成為他至愛的妻子。

「你……」她笑得好無力。「不要愛上我,你會後悔的。」

「不,無怨無悔,我就是愛你,山崩地裂也動搖不了我。」他眼中的堅定令人動容。

但不包括她。

「但如果我把愛情典當掉了呢?」

一說出口,她自己也嚇一跳,好久以前的記憶忽然躍上心頭,她幾乎遺忘這段不堪的過往。

是的,典當愛情。

在她是隻剛成形的小蝶精時,她曾經非常痴狂的戀上一名人間男子,渴望與之共結連理,一刻也不願分離。

經過這麼多年以後,他的容貌和聲音已經不復記憶,甚至連名字也遠遠拋在過去,她不再有心痛的感覺,也忘了當初愛他的理由。

可笑的是,她不記得恨他的原因為何,現在卻赫然想起因為年少輕狂而典當掉的愛情。

「典當愛情?!」愛情能買賣嗎?他還是頭一回聽聞。

韓青森當是聽了一則笑話,笑不可抑,直呼她才是受了電視影響,滿腦子都是不可能發生的奇聞,當金、當銀、當房子,就是沒人能當愛情。

反倒是一旁的胡翩翩表情古怪,若有所思地睜大眼,滿臉複雜地挪動附了滑輪的圓凳靠近紫蝶,欲言又止的反芻肚子裡的疑惑。

蝶姨不會也遇上那件怪事吧?至今她仍覺得不太真實,像作了一場荒謬怪誕的夢。

「蝶姨,你真的把愛情押給當鋪了嗎?」難怪她清心寡慾,沒有一絲情生意動的跡象。

紫蝶笑而不答,反問她一句,「春假只剩下一天,你趕得上夜班車嗎?」

出谷後再行一段山路下山,她趕到火車站大概也七、八點了。

「啊!完了、完了,我的行李還沒整理,火車票也沒買,我一定會被室友罵死,她交代的名產我一件也沒買。」死定了,她會被凌遲。

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兒,她倏地跳起來,緊張萬分的苦著臉,將過錯怪在來路不明的男子身上,全是他害她分心,只記得拷問他。

「別急、別急,早替你備著呢!」迷糊的丫頭,真不知道她怎麼在大城市生活。翠羽將整理好的背包交給她,一張單程火車票妥當放入她上衣口袋。

「翠羽姑姑,你真好,我愛死你了。」她高興地啵了翠羽一下,兩手穿進背包的帶子一背。

「說我噁心,自己還不是肉麻得要命。」兩個女人抱在一起能看嗎?還是他和紫蝶擁抱的畫面比較唯美。

習慣奇奇怪怪的人進進出出,韓青森一點也不奇怪她口中的姑姑、阿姨的稱謂,論輩不論歲嘛!她真是可憐,排行最小。

「要你管,沒有記憶的笨蛋。」胡翩翩朝他吐吐舌頭,故意在他面前親紫蝶一下。

他當場哇哇大叫地叫她快點滾,喧賓奪主地趕她去坐車,一副她的口水含有劇毒似,在她吻過的地方又多親兩下消毒。

兩人幼稚的行為看在紫蝶眼裡是好笑又好氣,憂喜參半的打斷兩人的爭寵。

「小翠,送翩翩一程吧,免得她真的趕不上車。」她口中的「送」是直接將她丟出谷。

掩唇一笑的翠羽會意地點點頭。「是的,小姐,小翠領命。」

「啊!她……她是怎麼出來的?砰地一聲就由霧裡走出來,她是不是山精要出穀食人……」

暗叫了聲糟的胡翩翩臉上一惱,故作姿態地乾笑一通,假意沒看見一群筋疲力盡的高知識份子臉上那驚愕神色,從容地打一旁經過,

春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加上週休二日剛好九天有餘,她回來的時候,他們剛要搭組合屋,沒注意她繞小路進入山林。

如今春假都過完了,她以為再有耐性的人在迷霧森林中一再迷失後,也該鳴金收兵打道回府了。

沒想到這年頭不信邪的人特別多,谷里有一個,谷外一大票,把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思想發揮到極限。

孔老夫子地下有知也該瞑目了,愚徒愚孫深信不移,非要以身相試,大腦萎縮的不信人以外的生物比他們更高明一等。

既然有超能力者、特異功能和耶穌,為什麼不能有山精妖怪呢?萬物皆有靈性,只在於有沒有被人發覺。

可惜她終日和非人類相處得太過愉快,沒預料到這一夥人還不死心,不屈不撓的和紫蝶幽谷耗定了,不達目標誓不撤退。

要瞪就瞪吧!反正她不痛不癢,瞪掉了眼珠子是他們活該,臺灣的土地已經過度開發了,他們還想怎麼樣,將島鑿沉了嗎?

「站住。」

咦,耳朵好癢,那聲非常有魄力的「站住」應該不是針對她,她還趕著追火車北上。

八成是那個軟骨頭的阿谷在罵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客人」也敢趕她,大概想再跳一次山谷,活得不耐煩了。

要不是時間來不及,她一定狠狠的踹他兩腳,看他敢不敢再囂張。

一道山一樣的黑影擋住她的去路。

表情不耐的胡翩翩由鼻孔哼出聲音。「嘿,穿黑西裝準備參加喪禮的先生,要致哀請走右邊,奠儀放左邊,馬路不是你家開的,麻煩不要杵在路中央當路標。」

「你住在紫蝶幽谷?」沒有贅言,竇輕涯開門見山地挑明。

哈!她有回答他的義務嗎?「不好意思你擋到我的路了,請你把腳移開。」

她這輩子最討厭比她高又不識時務的人,一百六十七公分就東方女性而言,算是高挑的了,加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她已經是鶴立雞群。

偏偏這個傢伙像是打巨人國來的,以她的高度居然只看見他的肩膀,而且是向上斜了三十度角,簡直是不可饒恕。

還沒見到他的臉,她已開始起討厭他了,上天造人沒有誰比誰優秀的道理,他的傲慢就讓她先扣二十分。

「你是紫蝶幽谷的居民。」他肯定的說著,斯文的鏡片下閃過一絲銳利。

「你誰呀!調查戶口嗎?我現在沒空理你。」她意圖繞過他,不想浪費口舌。

他態度強硬地拉住她。「帶我們進谷。」

厚!土匪呀!大聲就能嘆壓人不成,她又不是被嚇大的。「有本事自己闖,別丟人現眼地欺負小女生,大、叔——」

他眉頭皺了一下,為她的不馴沉下眉。

平時他可以和顏悅色的誘之以情,以一貫的手段軟化她的防備心,進一步獲得自己需要的資訊,必要時,他溫煦如和風。

可是歷經一連串的失敗後,他的容忍指數已到極限,她的出現無異是導火線,引發他壓抑多時的挫折感,他不信擺不平這座詭譎莫名的蝴蝶谷。

「我是天翼集團的代表,希望能與貴谷主人親自會談。」他並未鬆手,口氣高傲得像在下命令。

「然後呢?」

「然後?」

一見了面又如何,威脅利誘我們開放紫蝶幽谷供財團賺錢?」她不屑的連哼三聲,語氣輕蔑。「你們這些短視的投機份子眼中只有錢,就算要你典父賣妻也無所謂,反正滿身銅臭味嘛!不過你想都別想碰我們一草一木,誰想破壞蝴蝶的棲息地,就是我們的敵人,抱著你的鈔票去死吧!」

她用力的以穿著高跟鞋的腳踩了他一下,但他卻面不改色的冷視她,像毫無痛感的緊抓著她。

沒能脫身的胡翩翩氣呼呼地鼓著雙腮,水亮的眸子佈滿惱意地瞪他,心想著她一定趕不上火車,而這全拜他所賜。

這筆帳,她記下了。

「翩翩小姐,這個人在騷擾你嗎?」

救兵到了。

她喜上眉梢地看著一身制服的管區警員,馬上神氣的揚起下巴。「阿呶,他抓得我手好痛,你快把他抓去關起來。」瘋子被放出來嚇人太不應該了。

「是的,翩翩小姐,我先跟他溝通、溝通。」阿呶和善的表情在轉身後變得兇惡。「先生,請你放手,不要逼我掏槍。」

魯凱族青年阿呶是這片山林養大的孩子,他和老一輩的族人一樣十分敬畏紫蝶幽谷,對住在裡頭的住戶相當恭敬,不敢有絲毫的輕慢。

根據祖先傳下來的說法,紫蝶幽谷是魯凱族人的聖地,裡面住著他們的神和祖靈,誰都不能褻瀆。

「我只是想問她一個問題,並無惡意。」手一放,竇輕涯舉高雙臂表示無不軌舉動。

「她有權不回答你任何問題,你的行為已構成犯罪事實。」他隨時可以加以拘捕。

「我道歉。」竇輕涯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胡翩翩以示歉意。「如果有任何傷害,我願負起一切法律責任。」

胡翩翩伸手接過看也不看地往背包一丟,挽著阿呶的手,要他開警車送她去趕火車,時間真的要來不及了。

燙金的名片似乎被遺忘了,孤零零地被擠到背包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