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蝶戀 寄秋 第2頁,共2頁

四周變得好安靜,只有他一人被遺忘了,耳邊傳來幾不可聞的鳥雀交談聲。

雖然渾身痛得要命,莫名地,韓青森覺得自己被一股溫暖的風包圍,胸口漲滿暖意的直想笑,不急著把眼睛張開,他微微掀開一條眼縫,打量身處的環境。

雕樑繡屏,紗幃輕放,微送稻香的穗結流蘇,老舊的花臺擺上一盆丁香,有著歲月痕跡的梳妝檯上立了面古老的花紋銅鏡,色彩略暗卻清雅,看得出主人對它的偏愛。

入目的古色古香令他大為驚奇,彷彿置身古裝劇的場景中,只是屋內的擺設更為真實,連他身下躺的木床都價值連城,是用罕見的千年紅檜雕成的古床。

天哪!他不是在作夢吧?怎麼會出現在古代?

該不會他也學人流行的回到過去,如小說橋段一樣荒誕無稽,隨便出場車禍人便平空消失,然後在某個已滅亡的朝代中出現……

啊!車禍?!

記億中的畫面如跑馬燈的浮現腦海,他記得助理遞給他一罐飲料,他因沉迷於集冊裡的蝴蝶身影而忘了手中有什麼,一翻書就打翻了飲料。

為了怕弄髒心愛的集冊,他趕忙欲取面紙擦拭,結果不小心拉到車門的開關,此時車子突然一斜,大弧度的轉彎,他整個人便像失去地心引力的被往外拋。

騰空的飄浮感只在一剎那,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往下掉……

噗通一聲,他看見美麗的紫蝶來迎接他。

「喝!我的書呢?沒被偷吧?!」

猛地驚坐而起,四肢傳來的痛楚幾乎讓他哀叫出聲,微微的暈眩過後他大口喘氣,扶著頭不敢動作太大,他緩慢的移動僵直的腳。

看了身上的傷他大為不解。他不是應該死了嗎?為什麼死人還有痛感?

他像個七老八十的老公公駝著背,無人的環境讓他深感不安,韓青森一小步一小步的離開「紅眠床」,靠著牆跨出門檻,走出紙糊的房門。

真的很有古意,放眼望去盡是紅樓夢中賈府的庭景,假山流泉,水榭高閣,紅瓦覆蓋的房舍相互連線,看不見現代化的建築。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死了沒有?為何眼前的一切如時空錯置。

咦,那個提著花籃的身影是個婢女沒錯,湖綠色的衫裙符合古人的打扮,頭上的小髻還插了兩朵可愛的小花,搖曳生姿的嬌俏模樣分明是個古人嘛!

不過他的視線很快被不遠處另一道曼妙的背影所吸引,雖然看不見她的容顏,但是心口的悸動驟起,失去控制地想親近對方。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就像是瞧見令他著迷的蝴蝶舞姿,他不由自主地提足向前,全然不管發出抗議的四肢有多難受。

「呃,請問這是什麼朝代,我……小生可否借問姑娘芳名?」

噗哧一聲,文謅謅的對白逗人發噱,許久沒遇見如此可愛人類的紫蝶一本正經的回道:「中華民國,至少目前為止它尚未更改國號。」

「嗄?!」他沒聽錯吧!他在民國?

「你不覺得我這身衣服很熟悉嗎?是時尚雜誌上的春裝。」背著他,她輕笑地將花瓣搗成泥,預備將它們釀成玫瑰露。

嗯,的確是二十一紀的新裝,那他剛才不就鬧了個笑話。

微怔了一下,厚臉皮的韓青森立即發揮他無厘頭的天份,面無窘色地當沒發生剛才的窘事,重新問候光是背影就美得令人心動的女子。

「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我是死人不懂禮節,等我熟知你們這邊的規矩之後,我絕對不會再如此胡塗了,會安安份份的用你們這邊的交談模式進行溝通。」他一如往常地以童子軍禮保證。

「我們這邊?」他的話再度引起她的輕顫,笑聲如絲緞般細柔流瀉。「你還沒死。」

「我沒死?」難怪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兩百多根骨頭重新組合過似。

「人要死不容易,你的命十分堅韌,短期內閻王爺不會收你的魂。」他的面相相當長壽,一生無庸無碌不愁吃喝。

遊蕩人間數百年,命理之術稍微涉獵,她能由長相和掌紋看出對方一世起伏、享多少福份、受幾番災劫,以及功過相抵能有幾年壽命。

但何時富貴、何時落魄,她只能算出大概年份,無法精準地確定是何月何日,以及在什麼地方發跡或衰敗。

「真的?」他笑得嘴都闔不攏,差點手舞足蹈地抱著她大跳踢踏舞。

「騙你對我有何益處?生或死你自己理應明白,用不著藉由他人來肯定。」活人才有實體,不若魂魄用飄的。

說得也對。「可是你為什麼住在這麼古怪的地方?活像古人搬到現代。」

他又看到穿著古裝的婢女走過低廊,足下繡花鞋的繡上精湛。

「先人傳下的祖產我住得習慣,你認為古怪,我覺得愜意,各花入各眼,色濃色淡都是深情。」她對老宅子有所偏愛。

指尖一挑,紫蝶將花瓣上的小瓢蟲挑起,輕輕放在一旁的丹桂葉上,輕碰它觸角的舉動,似在警告它不許頑皮,快快回到母親身邊。

黑白斑點交錯的小東西彷彿明瞭她的意思,頭一點,揚翅一飛,沒入陽光的餘溫,朝東邊飛去,它的家是佈滿野漿果的灌木林,成熟果實的香味會指引它回家的方向。

弱肉強食是自然界不變的定律,但如非必要她絕不殺生,讓生生不息的生命永遠流傳。

這也是修行的一種,由內心控制殺戮的慾望,不叫心魔毀了靈脩。

「啊!是先人的產業呀!」他笑得有幾分傻氣。「很清幽,很雅緻,別有一番懷古的幽思,住起來舒適又風雅,連我這肚裡沒什麼墨水的人都想吟詩詠贊。」

「你……呵……很有趣的性情,你的人生一定過得很快活。」輕搖螓首,她掩唇輕笑。

能把話說得如此婉轉又不得罪人,率真中帶著灑脫,讓人不免感到心情愉悅。

除了愛調皮搗蛋的翩翩外,他的秉善天性算是人類中少見的了,不浮誇、不躁進,沒有時下年輕人的憤世和驕矜,純粹表現出人性中善的一面。

這孩子很討人喜歡,可惜她就要羽化登仙了,不然他肯定是最佳的開心果,讓紫蝶幽谷更為熱鬧。

「還不錯啦!沒什麼煩惱……啊!差點忘了一件事,你叫什麼名字?」反正順順的活了二十七個年頭,他對生命沒有多餘的期許。

如果他有一園子的蝴蝶就更美滿了,每天與蝴蝶一起肯定像活在天堂,連作夢都會笑醒。

「紫蝶。」

「喔,紫蝶……」像被雷劈中,他忽然跳起來的往她一比,舌頭略微打結,「紫……紫色的蝴蝶?!」

哈!是他最愛的蝴蝶品種耶!他可以看上千遍也不厭倦。

「字面解釋是這個意思,你不討厭蝴蝶吧?」滿谷的蝶兒成千上萬只,對於不喜歡蝴蝶彩姿的人而言,肯定是一大災難。

「才不會呢,相反地,我愛死所有的蝴蝶,不管是小粉蝶、紫斑蝶、藍尾鳳蝶,只要是蝴蝶我都愛。」它們是他生命中的最愛。

原本他預估三十歲以前存到一筆錢,接著開始減輕工作量,去學習培育蝴蝶的方法,瞭解它們的生活習性和飲食習慣,他要儘量充實這方面的知識,好為日後的打算鋪路。

四十歲以後,他要慢慢淡出螢光幕前,只做配樂和創作方面的工作,將棒子傳給新起之秀,然後利用空閒找一片好山好水進行規畫,在蝴蝶最喜愛的環境中打造一座蝴蝶王國。

到了五十歲,他要過著悠哉的半退休生活,與蝴蝶為伍地共度晚年生活,當個快樂的賞蝶族。

會心一笑的紫蝶為他的激越:心生寵溺之意。「我瞭解了,你是蝶痴。」

為蝶痴狂,為蝶葬送青春終不悔。

「沒錯、沒錯,我是蝶痴。」好想看她長什麼樣,她為什麼不回頭?「對了,是你救了我嗎?」

「應該是吧!我將你從河裡撈起來。」是那本書救了他。

「那你有沒有看到一隻紫色的大鳳蝶,差不多有一個小孩子大小。」他比了大約的寬度。

「沒有。」她回答得極快。

臉上微露失望的表情,但韓青森旋即揚起可愛的天真笑容。「救命之恩無以回報,我以身相許好了。」

「啊?」她驚訝得掉了下巴,無法相信這麼八股的話會出自一名男子口中。

以身相許應是女子報恩的方式之一,而且是古人才會演出的戲碼。

「你不要跟我客氣,儘管使喚我,不論是砍柴、挑水、上山和打老虎我都成,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上了床是活龍一條,包管你滿意得捨不得退貨,一用再用的當傳家寶……」他滔滔不絕的介紹自己的耐用、功能,保固期限五十年。

「來一道紅燒獅子頭吧!」她當場出題考試。

大話說盡的韓青森突然一頓,隨即接續道:「給我一本食譜,我馬上做出滿漢全席讓你品嚐。」

「食譜?」書房架子上似乎擺了幾本。

「萬丈高樓平地起,大師傅也要磨上幾年才有真工夫,只要讓我摸索個幾天,料理界的食神非我莫屬。」他拍胸脯的立下宏願。

「原來你跟我一樣蹩腳呀!只會畫餅充飢,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你多久沒照鏡子了?」食神,她還蘇乞兒呢!伸手要飯。

突起的嘲弄聲近在耳邊,他回過頭一看,「你是誰?」

「我是你救命恩人撫養長大的小孤女,叫聲姑奶奶來聽。」他那令人噴飯的言語簡直幼稚到了極點,他是不是智障呀?

「姑奶奶?」無意識的一喃,他心裡想著背影佳人有那麼老嗎?養得出二十出頭的女孩?

「乖孩子,姑奶奶疼你,給你一根棒棒糖。」哎!可惜了那張好皮相,沒想到他真是白痴。

「翩翩,不許胡鬧。」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巧笑倩兮的回過身,紫蝶輕輕往胡翩翩頭頂一叩,溫柔得流露長者對晚輩的寵愛,絕色容顏完全躍入韓青森眼中。

一瞬間,愛神的箭射入他心窩,為之傻眼地張大嘴巴,表情很呆地像在傻笑,心花朵朵開墜入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