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蝶戀 寄秋 第1頁,共2頁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男孩,一口冰淇淋,一口洋芋片的長吁短嘆,兩眼無神的盯著可透視外面人來人往的黑色鐵門。

人活得太久也挺辛苦的,每天重複千篇一律的工作——拐騙愛情,他滿園的花圃都快容納不下了,一點樂趣也沒有。

千年清一次的盤點就快到了,到時他就可以大快朵頤一番,培育多年的芬香花魂可比他手上的零嘴可口多了,濃郁到令他興奮得口水直淌。

想想他也真努力「工作」,不到千年光景就收集到上百萬份的愛情甜果,偶爾放放假也不為過嘛!算是慰勞千百年來的辛勞。

「阿童呀!天氣挺暖和的,萬物回春,咱們也去噹噹平凡人、踩踩街好不好?」

小男孩口中的阿童正一臉正經八百地指著鋪裡花形的水鏡,不多言也不反對的落下一句,「下一位客人。」

看似平常的鏡子浮現一張為情所困的面容,下面是客人的生平簡介和姓名、年齡等資料,並明白標示她為何而痛心。

人的心思是很容易捉摸的,不就是你愛他,他不愛你;你愛他,他也愛你,或是出現三角、四角、多角的畸戀,鑽進牛角尖裡鑽不出來。

總而言之,就是亂愛一通,社會越進步愛情觀就越亂,開當鋪的他們才有利可圖,典當愛情能換來功成名就何樂而不為呢?

不懂愛情的人才活得開心。

「阿童,你非常死腦筋耶!沒瞧見老闆我悶得生出三條抬頭紋,我看起來都快比你老了。」真想曬曬太陽,享受享受大溪地的熱情。

嘴角為之抽動的童梓發出沙啞的老人聲音,「主人,你想多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你本來就比我們老很多,只是不服老的以小男孩的面容欺瞞世人。

「厚!你在心裡罵我對不對,別以為我年紀小好欺負。」他惡意指控的板起臉,意欲逼出童梓一號表情以外的情緒。

「阿童不敢。」一如往常的不恭敬,胡長及胸的童梓面無表情的低睨著小男孩。

時間對他來說已不具有任何意義,自從「愛情當鋪」開張,歲月的流逝只在一瞬間,他都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典當愛情,成為當鋪第一位的客人。

無期待的活著變成一種習慣,他不知道何謂寂寞孤獨,因為他的心麻木了,不再有感覺。

鋪內有無數的愛情圍繞著他,可是心若已死,再多的愛情也滋養不了枯寂貧瘠的靈魂,他和魔鬼進行交易,換取對愛情的遺忘。

連帶著,他也把自己給忘了,除了名字。

「你一句不敢說得我好心酸,好像我這老闆虧待你甚多似的,存心壓榨不領薪的夥計。」這牌子的冰淇淋挺好吃的,下回叫阿童多準備一些。

「我甘心領受。」眼中微露警覺,神情不變的童梓防他又出怪招整人。

跟著老闆將近千年,多少磨出些心得。

「但是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吶,想給你基本的補償慰問金。」人間的紙幣實在太輕了,改用金磚比較實際,沉甸甸又好用,不怕大風一吹就散了。

眉毛抽了兩下,童梓平靜的說:「不用,錢我用不上。」

「嗯,說得也是,我們是無所不能的高人,誰希罕那庸俗的東西,看多了還會長針眼。」只有人類會念念不忘地當成寶貝。

聽他童嫩的聲音由喉間發出,眼微眯的童梓有些坐立難安,欲開口提醒他客人快進門了,但……

「不過呢,有時候噹噹普通人也不錯,高高在上的我們也該當個小市民,走入人群視察『市場』,提高下一季的典當品質。」

人家的一季是三個月一替,他的一季橫跨千年歲月,不可與之比擬。

「主人……」他的眼皮直跳,八成有不好的事即將降臨身上。

「風和日麗好出遊,鳥語花香醉人心,這種不冷不熱的氣候最適合上街搗蛋。」好久沒興風作浪了,真是太懷念了。

「搗蛋?」他就知道主人體內邪惡的因子又開始浮動了。

小男孩直衝著童梓露出令人發顫的無邪笑容,「別計較這麼多嘛!我才十二歲耶!你不能要求活潑、好動的小孩子,像木頭人一樣呆立不動吧?」

「十二……歲……」他還真敢說,臉皮之厚足以和地球地殼的厚度相提並論。

兩千歲還差不多,妖童一名。

「待不住沉悶的當鋪是人之常情,別老是繃著臉不苟言笑,咱們要展現出顧客至上的親和力,讓更多人樂於親近咱們小小的鋪子。」狗都比他和善。

「主人,你是人嗎?」他一直抱持著高度的懷疑。

是魔,是神,或是妖?

他認為他偏向前者,他是魔之子重生,刻意降世,擾亂人間秩序。

「呵呵,阿童,你好像對老闆我很不滿耶!」半人高的身子以坐姿浮於空中,小男孩笑容藏鋒地低視他管家兼唯一的夥計。

頭皮忽生麻癢感,童梓倏地變成高中男生的模樣,厚重頭髮覆蓋住雙眼的視線,裝聾作啞的整理起蒙上灰塵、堆積如山的帳冊。

可惜他的策略敵不過小人精的磨性,原本不到四十公斤的重量忽沉如泰山,有意無意地往他肩頭一坐,傾斜的側身當場打回原貌。

但,蒼老的容貌又豈是他本來面目,在眾多的臉孔之中,他的真實面容仍隱藏著,只有老闆一人得以窺其原來長相。

坐落於臺北東區巷子底的兩層樓高洋房,看來不怎麼起眼,卻別有一番味道,愛情當鋪四個大宇高掛大門口,可是鮮少有人進出。

因為它的黑色鐵門叫人瞧不見內部擺設,四周環境清幽少有人發現它的存在,若非走錯路,或酒醉的好色之徒當它成色情交易之所,當鋪門口喚夥計的大搖鍾很少響起。

當鋪裡沒有所謂的接待櫃檯,入目盡是一片花海,空氣中流動著一絲使人迷亂的香氣,交易過程全在敞開的花瓣上進行。

典當者只需要簽名、蓋下指印即可得償所願,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兩者所處的結界時間是靜止的。

也就是說期間不管花費多少分秒都是不存在的,一切將回歸交易內容時限軌道上,宛如不曾有過交集般稍縱即逝,置身夢中。

「不說話代表預設了,想來我真是太不關心你,枉顧你身為夥計的權益。」或是福利。

好的員工難請呀!現在的人才沒一點好處是留不住的。

「主人,你太重了。」身一移,童梓抹去水鏡上的人名和影像。

照眼前的情勢看來,老闆的玩興多過工作上的樂趣。

「嘻……你要我減肥嗎?」小男孩改坐在他頭上。

童梓眉毛略微上揚,頭頂變出騰空針山,以防他壓頂。「請問你又想幹什麼?」

不耐煩的口氣逗得小男孩哈哈大笑,小指搖了兩下,針山倏地開出忘憂草,一朵朵金黃的美麗像極了花冠,讓童梓臉微黑的浮上三條黑線。

「逛街。」

逛街?「請。」

不需要知會他。

健步如飛的童梓一說完隨即轉往內室,他不想成為主人戲弄的物件。

不過,一面原本不存在的透明牆忽然升起,阻止他跨出的大步。

「說得好無情喔!你不用陪著來照顧我嗎?」怎麼老是學不乖,教訓是要謹記在心,而不是轉身即忘。

也許他該加強訓練,以免他罹患現代文明病——老年痴呆症。

「你,夠大了。」聲音極冷,近乎咬牙切齒,但童梓臉上仍平靜無波。

傲慢一笑,小男孩眼底的陰厲森冷又刺人。「別忘了我只有十二歲。」

當鋪內的人頭點來點去不過兩顆,不玩他還能玩誰,叫他一人玩單口相聲不成。

「主人,有事請吩咐。」他認了,識人不清的代價。

當年自己就是被他那張純真的可愛笑臉給騙了,如今後悔已晚,無從脫身。

「早點這樣就好了嘛!我需要一位『奶』媽。」童真的眼上下的打量著。

「是,我馬上替你調一位。」童梓故意忽視他話中的含意。

他笑得好明亮地直眨眼,「何必捨近求遠呢!我們阿童比女人還漂亮。」

嘴角抽動了一下,童梓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幾條,顯得更加老邁。「我不是女人。」

「偶爾扮一次又何妨,算是取悅老闆我的童心。」嗯,該讓他做何種打扮才能光芒四射呢?

「不……」

餘音尚在,一道黑色光線由小男孩手心射出,咯咯的笑聲仍未消失,前凸後翹的妖嬈身段噴火出現,呼之欲出的胸脯起碼十公斤重,一邊一個隆如雪山,誘人萬分。只是,脖子以上的部位需再加以修飾,否則會嚇死一干路人。

「主人……」聲音細得如女音,古板嚴肅的童梓臉上有幾分惱意。

「走走走,咱們獻寶去,包管街上的行人都會向你行注目禮。」完美的佳作,他等著撿眼珠子當消夜。

「非去不可嗎?」猶做垂死掙扎,童梓考慮要不要先把主人謀殺掉。

「你說呢?!我的小夥計。」老闆最大。

童聲輕落,飄浮的身影已然落地,轉瞬人已變更當鋪外,隔著一扇無從窺探的門,對裡面婀娜的女子揚揚眉。

無奈的嘆息聲幾不可聞,胸前掛著兩顆惹火的大木瓜,童梓唯一能做的事,是將v型低胸的衣服拉高,以一條紗巾在誘人的乳溝前打丁個結。

他是男人呀!貨真價實的雄性生物,這裝扮實在難以見人。

「童,還不快跟上來。」

一聲人小鬼大的呼喚傳來,冰豔的容貌全無表情,款款邁步輕移,穿過黑色大門,迎向和煦的陽光,無神采的眼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