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說,我和羅貝爾託兩個人從來沒有到學校上過學。母親幫我們請了一個叫「大鉗子」的私人教師,因為他長了一臉卷卷的鬍鬚。「大鉗子」的真名是德爾·克里克,但所有人都叫他「大鉗子」,我想他也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因為後面他也是這樣打手勢來描述自己的。「大鉗子」又高又瘦,高瘦得甚至有些離譜,要不是他的頭和脖子前傾,把身體給壓下來一截,還不知道他要長到多高呢。他另一個顯著的特徵就是,每當吞嚥東西時他的喉結會一上一下動得特別厲害。「大鉗子」總是咬著嘴唇,彷彿是要把他那特有的冷笑咀嚼下去或者掩藏起來。可儘管嘴唇緊閉,有時候他的這種冷笑意味還是會從那雙戲弄人的眼睛裡透出來。
那雙眼睛一定看到了許多的事情,而那些事情都是母親和我們兩個小孩子看不到的。但「大鉗子」總是聲稱他什麼也沒看到,也許這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無力干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他期待我們兩兄弟某天也變得和他一樣窮困,這樣他就能有一種受害者變態的滿足感。因為羅貝爾託和我經常不留情面地取笑他。一般來說,我們想幹什麼,他都會讓我們去幹;可要是觸犯了他的底線,或者有昧他的良心,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揭穿我們,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我記得,有一次母親要他帶我們去教堂。當時正是復活節前夕,我們要去教堂準備懺悔,然後去馬拉格納家拜訪一下,對他那生病的妻子表示慰問。要我們兩個小孩子去做這樣的事,而且是在那樣好的天氣裡,那可真是無趣透了!母親交待我們時,我和羅貝爾託都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接下來這一天要怎麼玩兒。我們對「大鉗子」說,假如他能「忘了」帶我們去教堂懺悔和去看望生病的馬拉格納妻子這件事,並帶我們去森林裡捕鳥的話,那我們就請他吃一頓豐盛的午餐,並且還有美酒奉上。聽完,「大鉗子」兩眼放光,同意了我們的提議。「大鉗子」享受了我們為他準備的午餐和美酒,的確也沒有食言。後來他還同我們一道在樹林裡瘋了整整三個小時,幫著我們爬樹,最後自己也爬到樹上去捕鳥。
回家之後,母親問及馬拉格納夫人和懺悔的事,我和羅貝爾託兩個正準備胡謅一頓,哪知道「大鉗子」卻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一個細節都沒落下。
對於類似這樣的背叛,我們都會想方設法報復,儘管那些報復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往常快到用晚餐的時間,「大鉗子」都會在前廳的躺椅上小憩一會兒。記得那是一個傍晚,我們兩兄弟特意提前洗漱假裝上床睡覺,然後趁人不注意時偷偷溜了出來。我們找了兩根蘆管,在洗臉池裡蘸了些許肥皂水,躡手躡腳地走到「大鉗子」身旁,然後用蘆管對著他的鼻孔吹氣。
「阿嚏!」他一蹦三尺高,頭差點撞到天花板!
跟著這樣一個家庭教師,我們自然是學不到多少東西,當然這也不全是他的錯。「大鉗子」肚子裡其實還是有些墨水的,尤其是在古典詩歌方面有所造詣。我小時候比羅貝爾託要好動得多,但「大鉗子」卻成功讓我記住了許多字謎和古老的巴洛克式詩歌。因為我可以流利地背出許多詩歌,母親也就一直認為我們兩個人學得很好。而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卻沒被我們唬住,由於直接撮合帕米諾和母親的計劃不甚成功,她開始打我和羅貝爾託的主意。
不過我和羅貝爾託都知道,母親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所以我們也沒把她放在眼裡。這把斯克拉斯提卡姑媽氣得不行,我想要是有辦法瞞過母親,她一定會把我們兩兄弟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一天,斯克拉斯提卡姑媽和往常一樣氣沖沖地離開我家,不曾想卻在一間廢棄的房子裡和我撞上。我記得她當時用手鉗住我的下巴,狠命地擰,疼得我齜牙咧嘴,嘴裡叫喚著:「好你個傢伙!好你個傢伙!」然後她俯下頭,雙眼死死地盯著我,從喉嚨裡蹦出一句低吼:
「你要是我的孩子……哦,你要是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單單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同羅貝爾託比起來,我可算得上「大鉗子」的好學生。也許是因為我天生就長得一副呆樣,再加上我的眼有點斜視,為了矯正,我就被逼著戴上了一副碩大的圓框眼鏡。
那副眼鏡對我而言真是一個累贅,所以只要一逃離長輩們的視線,我就會把眼鏡摘下,想看哪兒看哪兒,自由欣賞這世間的一切。在我看來,即便把斜視矯正過來,我的模樣也不會比現在好看多少。既然是這樣,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呢?我的身體好得很,有這一點就夠了!
長到十八歲的時候,紅色的捲曲鬍鬚覆蓋了我的大半張臉。這樣一來,本就不大的鼻子更顯其小,在濃密的鬍鬚中若隱若現;而本就粗黑的眉毛則是更加醒目。要是我們能自由選擇跟自己臉相配的鼻子該多好呀!要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人長著一個大鼻子,我可能會對他說:「嘿,朋友,你的鼻子給我最適合。我們交換吧!這樣我們各取所需,對我們兩個都好,何樂而不為呢。」除了鼻子之外,身體的其他器官我也願意和人交換。不過我很快也就明白,這不過是異想天開,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呢?所以,漸漸地我也接受了上帝賜給我的這具軀殼,不再為此介懷。
但我的哥哥羅貝爾託卻跟我不同,他有一張英俊的面孔。跟我相比,他算得上一個身形好看的俊小夥兒,不幸的是,他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羅貝爾託能在鏡子前面連著站好幾個小時,變著花樣地折騰他的頭髮,修飾那張臉。他所有的錢都用在買領帶、香水和衣服上。有次為了配一套新的晚禮西裝,他特意買了件白色的天鵝絨馬甲。為了氣他,第二天早上我便把他的馬甲穿到身上,跑到山林裡頭打獵。
其間,「鼴鼠」馬拉格納也沒閒著。每一個收割季,他都會跑過來抱怨麥子收成不好,哄得母親答允他更多的借款。一下子是要修繕房屋,一下子又是要在地裡頭架設排水管,或者呢,就是說「孩子們花銷太大」。反正,只要看到他來,我們就知道另一場災難又要開始了。
有一年,馬拉格納聲稱大霧摧毀了我們在「雙溪」的橄欖樹林,山嘴」的葡萄林也遭到了蟲害,我們得換另一種進口的美國葡萄(他說,這種葡萄能防蟲)。總之,我們接二連三地被逼著賣掉了一個又一個農場。母親也很清楚,馬拉格納總有一天會跑來說,我們在「雞籠」的那口井也幹了!至於羅貝爾託和我,我想我們的確亂花了不少錢,但這也改變不了巴提斯塔·馬拉格納是世界上最卑鄙最無恥最不要臉的混蛋的這個事實。最後他還跟我們家族裡的一個人結了婚,成了我的親戚,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才沒有把話說得更難聽。
不過,只要母親還活在世上一天,馬拉格納就不敢讓我們兩兄弟的日子過得艱難。老實講,在我們兩兄弟的花銷方面,他確實沒怎麼為難。但是,他讓我們過這種優裕的生活並縱容我們的胡作非為,其實也是為了起到麻痺的作用。母親過世之後,我就不得不獨自在這深淵裡頭掙扎,因為哥哥羅貝爾托足夠精明圓滑,再加上他的外貌優勢,所以很容易就定下了一門很不錯的親事。而我的婚姻大事……
「關於我的婚姻,我得說點什麼,對嗎,唐恩·艾利戈?」
唐恩·艾利戈這會兒已爬上了樓梯,繼續鼓搗他的存書。只見他轉過頭,對我說:「關於你的婚姻,那是自然!不過那些不那麼光明正大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光明正大!我還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呀,這個你知道得很清楚……」
唐恩·艾利戈聞言大笑,笑聲在整個教堂迴盪。接著,他說:「換作我是你,馬提亞·帕斯卡爾,我肯定會先讀一點薄伽丘或者班德洛的作品……那會讓你擁有某種精神格調……」
唐恩·艾利戈總是跟我討論這所謂的「精神格調」,所謂的節奏,味道,風格……他以為我是誰?鄧農齊奧嗎?可惜我不是!我只不過是想把事情還原成它本來的樣子,我能做的只有這些。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成為文學大師那一類的人……不過既然已經開始,我想,我應該要把我的故事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