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恩·艾利戈的慫恿

讓我萌生寫下這本書的想法,或者說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我很尊敬的一位朋友——唐恩·艾利戈·佩樂格里諾圖,博卡蒙扎的贈書現在就是由他看管。完成這部書後(如果我能把它寫完的話),我會把手稿交給唐恩,至於是將書稿束之高閣還是悉心看管就在於他了。

此時的我,就在這個不再是聖地的教堂裡寫作;頭頂,有微弱的光透過教堂天窗落下來。以前這兒是一個破舊的教堂圓室,用木頭欄杆隔開,現在這兒就作為圖書管理員的「辦公室」。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唐恩·艾利戈也沒閒著,他勇敢地承擔了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書的任務。

我擔心,他永遠也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

在此之前,沒有一個人留心書脊,看看老主教留下來的藏書究竟有哪些(我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書大多是與宗教相關)。出乎意料的是,唐恩·艾利戈發現事實完全相反,這批藏書所涉範圍之廣讓人驚歎(用唐恩當時的原話說就是:「哦,我真是走狗屎運了!」)由於這些藏書都是亂糟糟地堆著,就跟之前在庫房裡一樣,乍一望過去,甚是嚇人。有些書表面上看著像是同一類的,實際內容卻相去甚遠。唐恩·艾利戈跟我說,他花了好久才弄清《愛女人的藝術》是一本豔書,而《福斯蒂諾·馬特魯奇的生與死》這本書卻是1625年曼圖亞出版的一本傳記作品,可由於庫房潮溼,這兩本書的書皮竟粘在了一起。

唐恩·艾利戈從鎮上點路燈的人那裡借了一架梯子,整天爬上爬下,不過他倒真在那堆滿灰塵的書架上發現了不少有趣而古怪的書籍。每找到一本好書,他就會在梯子頂端立定,然後以優美的姿勢將書扔到房間正中的大桌上。年久失修的教堂每次都會在扔書的聲響中震顫,書本揚起的灰塵也飄滿整個空間,而桌子上的蜘蛛也會在這突然的動靜中慌忙逃竄。我從書桌前站起身,穿過柵欄,走到桌子旁站定。然後我把唐恩扔下來的書拿起,用那書將剛才被震得發暈的害蟲碾死,接著隨意地翻開,快速瀏覽。

漸漸的,我竟喜歡上了這種翻看古書的感覺。另外,唐恩·艾利戈還跟我說,我應當模仿下他挑出來的這些書的寫作風格,這樣子寫出來的東西也會有「古典美感」。我聳聳肩,表示我寫不出那樣的東西。然後,我的視線又落到書上,繼續我的閱讀。

當身上滿是汗水和灰塵的唐恩·艾利戈從梯子上下來時,我會和他一起去外面的花園裡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園子位於教堂的一個角落,這是我們放鬆的地方。

我在一堵矮牆上坐下,用手杖柄支著下巴。唐恩·艾利戈正在給幾棵萵苣鬆土。

「唐恩·艾利戈,」我說,「我親愛的朋友,現在似乎不是寫書的時候,儘管我想寫的東西並不高明,但我還是覺得困難重重。關於文學,我還是得說我經常說的那句話:‘該死的哥白尼!’」

「哦,打住。」唐恩·艾利戈嚷起來,他直起身,兩頰通紅(中午的氣溫本來就高,他又裝模作樣地戴了一頂寬沿帽,怎會不熱呢),「哥白尼和這有什麼關係?」

「他跟這關係可就大了,可能遠超過你的想象。因為在地球圍繞太陽轉之前……」

「你又來了!地球總是繞著太陽轉的,人就是活在……」

「胡說,不是這樣的!誰敢說過去的地球就一定是繞著太陽轉?誰知道?所以,地球有可能以前是不轉的,現在或許也是這樣。現在仍有許多人不承認地球繞著太陽轉這件事。前幾日我碰到一個老農民,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那倒是醉鬼的好藉口!’即便是你,一個備受尊敬的神父,也不敢懷疑約書亞讓太陽停在當空。這些暫且不說,我要說的是,在地球靜止不轉的時代,那些希臘人或羅馬人有理由相信他們就是造物主最重要的創造,所以他們將自己的日常故事鄭重地寫下來也在情理之中。」

「但事實是,」唐恩·艾利戈說,「地球繞太陽轉以後——像你聲稱的那樣——無用的書比之前更多。」

「這點我不否認。」我說,「‘每天八點半,伯爵先生準時起床……’‘百萬富翁的妻子穿著一件荷葉邊的低領大衣……’‘在豪華酒店裡的早餐桌前,他們相對而坐……’‘盧克雷提亞正在前廳的窗戶邊縫補衣服……’現在他們寫的淨是這樣一些東西。毫不諱言地說,這是一些毫無價值的垃圾作品。不過最大的問題也不在這兒。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都是上帝手中陀螺的一部分,上帝以此取樂——陽光或許就是那抽動陀螺的鞭子?或者說,我們是依附在一個瘋狂轉動的泥球上,不停地在空間裡旋轉,旋轉,卻不知道也不關心它為何旋轉——難道只是為了好玩嗎?旋轉的過程中,有時我們會感覺到一絲溫暖,並且每次旋轉還隱隱有一種總算玩了一把的滿足感。

「我跟你說,唐恩·艾利戈,哥白尼算是徹底毀滅了人類,無法挽救地毀滅。從他提出日心說開始,我們就逐漸意識到人類在浩瀚宇宙間其實是無足輕重的,甚至是不值一提,儘管在科學和創造方面我們有所成就。哎,如果說一場毀滅千萬人的災難,就相當於螞蟻窩的坍塌,人如草芥,那個人的艱辛和困苦又還有什麼好激動的呢?」

但唐恩·艾利戈認為,無論我們如何蔑視或毀滅自然在我們心中植下的美好幻想,這些幻想都會或多或少地留下一些。幸運的是,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能轉移。

他說的沒錯。我就注意到,我們這個鎮上有那麼幾天街燈是不亮的。這時候,要是碰巧天上烏雲密佈,那我們就全都處在了黑暗之中。我敢篤定地說,即便是到了現在,我們中的許多人還是會認為月掛中天,就是為了照亮我們的黑夜,就跟太陽在白天帶給我們光明一樣,而星星也是為了讓我們看到滿天星斗的美景才存在的。我們總是容易得意忘形,尤其是在人與人互相吹捧彼此恭維的時候,總是會忘記我們人類在浩瀚宇宙中其實是渺小如草芥。我們會為了土地或錢財這種小事而爭鬥不休,為物喜,為己悲,可要是我們能悟出人本身的微不足道,或許就會發現這些曾讓我們痛苦萬分的事其實並沒那麼重要。

言歸正傳,我基本上認同唐恩·艾利戈的想法,所以我決定把自己的這些想法說出來。我的經歷確實特殊,寫下這些也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分享。當然,我會盡量簡潔,只挑重要的事情說,並且絕對坦誠。儘管有些事未必會為我增添光彩。

我現在是處於特殊的境地之中——我是一個超出生活或者說生命之外的人。簡單說,我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因此也就沒有理由再隱瞞或顧忌任何事情。

所以,我會把我的故事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