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溫德姆安慰自己說,發生在眼前的世界末日只不過是地區現象。他把車停在電視購物女士家門外,坐在車裡等待救援。他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有警車或直升機之類的趕過來,然後他抱著貓王的陶瓷雕像睡著了。他在天亮時分醒來,渾身痠麻,只看見一條流浪狗在車外東聞西嗅。
顯然是沒人會來救援了。
溫德姆將狗趕走,把貓王的雕像輕輕放在路邊,然後開車朝城外駛去。他不時停下來確認這個早在見到亡妻面容時就清楚的事實——世界末日已經到了。一路上,除了無法使用的電話、電視機和死人以外,什麼都沒有找到。一路上他還聽了許多早已停止廣播的無線電臺。
你也許和溫德姆一樣,納悶為什麼災難偏偏降臨在他身邊。你甚至想不通,為什麼溫德姆活了下來。
末日故事通常會對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一大通,但溫德姆的好奇心是無法得到滿足的,你們的也一樣。
命運就是這麼無常。
說到底,這是世界末日。
恐龍始終也沒機會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滅絕。
但在寫此文時,大多數科學家已經對恐龍滅絕的原因達成了共識。他們說當時有一顆直徑超過九英里的小行星撞上了地球,撞擊點就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島的南部。撞擊引發了強烈的海嘯、颶風、森林大火和接連不斷的火山噴發。隕坑至今還在那兒,寬度超過一百二十英里,深度足有一英里,但恐龍和百分之七十五存活於那個時代的生物全都消失了。許多生物撞擊引發的爆炸中蒸發得無影無蹤,隨後酸雨從天而降,世界各處只剩下毒水可喝,伴隨著遮天蔽日的塵土,這個星球進入了千萬年的漫長寒冬,那些僥倖從撞擊中逃過一劫的倖存生物沒過多久也紛紛死去。
不管事實真相到底如何,這場撞擊不過是一長串大規模滅絕事件中最戲劇性的一場災難。根據化石記載,生物每隔大約三千萬年就會來一次大滅絕。有些科學家將這一間隔與太陽系穿越銀道面的週期性運動聯絡在一起,這期間會有數以百萬計的彗星從冥王星之外的奧爾特雲中被釋放出來,雨點般砸向地球。這個仍飽受爭議的理論被稱為「溼婆假說」,以紀念印度教中的毀滅之神。
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居民不會忘記發生在1755年11月1日的那場慘劇,城中發生了里氏8.5級地震,將一萬兩千幢房屋夷為平地,由地震引發的大火整整燒了六天六夜。超過六萬名民眾被奪去生命。
正是這次事件激發了伏爾泰的靈感,使他寫出了《憨第德》這部作品。書中的潘格羅斯博士告訴我們,在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這是最好的一個。
溫德姆本可以給卡車加點油。高速路每個出口附近都有加油站,而且裝置似乎運轉良好,但他並沒有停下。
汽油耗盡後,他索性將車停在路旁,跳下車子,徑直向田野中走去。天色開始轉暗——這時他還沒開始研究夜幕是如何降臨的——他決定到距離最近的房舍裡過夜。
這地方不錯,就在他剛剛徒步經過的鄉間小路邊上,是一棟兩層樓的磚房。前院栽種著幾棵大樹,後院有塊蔭涼的大草坪,草坪沿著斜坡通往樹林。樹林是你們常在電影中見到的那種,但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常見:林蔭道兩旁長滿了參天古樹,棵棵枝繁葉茂。他的妻子一定會愛上這裡,可他不得不敲碎窗戶才能爬進去。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世界末日了,他總得找個地方睡覺,不然還能怎麼辦?
溫德姆本來沒打算在這兒住下,但第二天清早他醒來時,卻想不出還能去什麼地方。他在樓上的臥室裡發現了兩位死去的老人,他想為他們做那些他甚至沒來得及為妻子和女兒做的事。他從車庫裡找來一把鐵鏟,動手在前院裡挖墳墓。幹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的雙手開始起泡。那因長年坐在ups貨運車方向盤後面而變得柔軟無力的肌肉向他發出了抗議。
他略做休息,然後從車庫裡開出一輛汽車,把兩位老人裝進了車裡。那是一輛藍灰色的沃爾沃旅行車,里程錶上顯示已經行駛了37,312英里。他沿著路往前開了一兩英里,然後停靠在路邊,把屍體卸下,並排安置在一片山毛櫸林裡。他本想在離開之前對他們說些什麼,妻子一定會想讓他這麼做,可他卻想不出任何合適的言辭,最後他放棄了,返回了那座房子。
溫德姆不知道,那對老夫妻其實是背棄了信仰的猶太人,但這一點如今變得無關緊要了。在溫德姆與妻子的信仰中,這種人註定要在地獄裡遭受烈焰永生永世地焚燒。那兩個老人都是第一代移民,他們的大多數家人都已在達豪與布痕瓦爾德的納粹集中營裡被燒死了。
焚燒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談到火,1911年3月25日,紐約市的三角製衣廠發生過一起重大火災。一百四十六人在大火中喪生。許多人其實本不必死,但工廠業主將大門鎖上以防止財物失竊。
羅馬也曾熊熊燃燒,據說是尼祿乾的。
回到屋子裡之後,溫德姆將自己擦洗乾淨,從廚房的酒櫃裡倒了一杯酒。他在世界末日到來前並不愛喝酒,可他現在無論如何也想喝上幾口。他的小酌實驗進行得分外成功,以至於他開始每晚坐在門廊上,喝著杜松子酒對著天空發呆。一天晚上,他覺得自己看見了一架飛機,從高空飛過時燈光一閃一閃的。等到酒醒之後,他認定那是一顆衛星,仍在繞著地球旋轉,向早已空無一人的接收站和指揮所發射遙感資料。
一兩天後,電停了。又過了幾天,溫德姆的酒也喝光了。於是他駕駛沃爾沃到附近去尋找城鎮。世界末日小說裡的角色總是會開兩類汽車——悲觀憤世者喜歡開馬力十足的跑車,總愛沿著澳大利亞的海岸線極速狂飆,因為人生對他們來說已經了無意義;其他人則開破舊的越野車。自1991年海灣戰爭之後——兩萬三千人死於戰火,大多數都是被美方的雷射制導炸彈炸死的伊拉克士兵——軍用風格的悍馬車尤其令他們夢寐以求。但溫德姆覺得有這輛沃爾沃就足夠了。
反正又沒人朝他開槍。
襲擊他的又不是一群流浪的野狗。
驅車行駛十五分鐘後,他找到了一個鎮子。鎮上所有人都死了,東西隨便拿,還真是世界末日應有的樣子。
溫德姆沿途經過了一家運動用品商店,然而他並沒有停下來拿些槍械或別的救生裝置。他從許許多多被棄的車輛旁駛過,但也沒有停下來給自己的座駕補點油。當他開到酒品店門口時才剎住車,用石塊砸碎了一扇窗玻璃,往車上裝了好幾箱杜松子酒、威士忌與伏特加。他還在雜貨店停下,因為他發現夜班員工發臭的屍體倒在了一箱箱的貨物旁邊,再也無法將它們搬到貨架上去。他用手帕捂住鼻子,把奎寧水和其他各種軟飲料裝進車裡。他還順手拿了些罐頭,雖然眼下還不用囤積食物。他沒看上瓶裝水。
在圖書區,他選了本調酒師指南。
某些世界末日的故事會讓我們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倖存者。這兩位倖存者致力於在地球上繁衍後代,更偉大的目標則是重建西方文明,並確保新的文明不會走回到從前的錯路上去。作者總是會對此二人的名字諱莫如深,直到故事結尾才讓讀者意識到原來他們一個是亞當,一個是夏娃。
事實上,幾乎所有世界末日故事都與亞當夏娃有關,難怪會在讀者當中如此流行。不如爆個料吧,我必須承認,在我性生活的空閒時期——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這類時期出現得越發頻繁了——亞當與夏娃的末日後幻想小說竟能給我帶來安慰。在我看來,亞當作為唯一活在世上的男人,被拒絕的可能性非常低,他也就不會為自己在床上的表現感到焦慮。
這個故事裡也有個女人。
不要放棄希望。
此時,溫德姆已經在這座磚瓦結構的房屋裡住了快兩個星期。他睡在那對老夫妻的臥室裡,睡眠質量相當不錯,也許是杜松子酒的作用。有時早上醒來時,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納悶妻子去了哪兒,自己怎麼會睡在這麼奇怪的地方。另一些早晨,他會覺得一切都是他的夢,而這裡一直都是他的睡房。
然而有一天,他醒得比平時要早。天才剛矇矇亮,他聽見有人在樓下走來走去。溫德姆感到好奇,但並不害怕,也不後悔沒在運動用品商店裡拿上把槍。溫德姆這一輩子也沒開過槍。如果真要他朝別人開槍的話,他肯定會精神崩潰——即便他知道在末日後的故事裡總是要同類相食。
溫德姆下樓時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客廳裡有個女人,髮色金得發白,修剪得很整齊。她很年輕,二十五歲上下,最多不超過三十,可看著不怎麼幹淨,身上的氣味也不太好聞。但溫德姆也早就不把衛生這回事放在心上了。他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我在找地方睡覺。」女人對他說。
「樓上還有間空著的臥室。」溫德姆告訴她。
第二天早晨,他們共進早餐。其實已快到晌午了,但溫德姆如今有了睡懶覺的習慣。
女人吃了塊果醬餡餅,溫德姆吃了碗燕麥圈。
他們交流了資訊,這個我們就不必深究了。眼下是世界末日,那女人與溫德姆以及我們所有人一樣,對發生的一切困惑不解。不過基本上都是她在說話。即便是在從前境況最佳時,溫德姆也是少言寡語的。
他並沒有叫她留下來,也沒有讓她離開,一切都隨她的便。
一整天都是這樣過的。
有時候就是「性」這回事引發了世界末日。
其實,如果你們允許我再提一次亞當和夏娃的話,我要說,性與死亡打從混沌初開那天起,就與世界末日緊密相連。夏娃不顧警告,吃下了知善惡樹上的禁果,意識到自己赤身裸體——性意識由此萌生。然後,她還讓亞當也咬了一口果實,讓他萌生了同樣的念頭。
上帝懲罰了亞當與夏娃的罪行,將他們逐出樂園,並將死亡帶到這個世界上。情況就是這樣:第一場天啟就揭示了性慾與死亡的密不可分,而那全是夏娃的錯。
難怪女權主義者不喜歡這個故事。細想起來,這真算得上是對女性情慾的誣衊。
說來也巧,我最喜歡的一則世界末日故事也與此有關。故事說的是一些宇航員掉進了時空亂流,當他們出來後發現所有男人都死了,但女人們全都安然無恙。她們不再需要男人來繁衍後代,並建立起一個自給自足的社會,那個社會比我們亂七八糟的兩性社會美好得多。
男人們真的甘心置身其外嗎?
當然不。他們終歸是男人,而且無法擺脫性慾的驅使,這是由基因決定的。沒過多久,他們就試圖將這個伊甸園變成另一個墮落的世界。性是罪魁禍首,具體說來,是男人們犯下強姦的暴行。換言之,性關乎暴力,甚至超越性本身。
而且這一切當然與愛無關。
細想起來,這真算得上是對男性情慾的誣衊。
世事越是變遷,天性越是恆久不變。
還是說回溫德姆吧。
溫德姆在三點左右走到門廊前。他喝了點奎寧水,又喝了點杜松子酒,這是他新養成的習慣。此刻,他並不知道那女人在哪兒,也不在乎這個問題。
當她來到溫德姆身旁坐下時,他已經在那坐了幾個小時。溫德姆不清楚現在幾點了,但空氣裡瀰漫著濛濛霧氣,想來應該快到黃昏了。黑暗在樹下匯聚,蟋蟀愉快地鳴唱,四周如此平靜,溫德姆恍惚間幾乎要忘記世界末日。
然後,紗門在女人身後砰地關上。溫德姆立刻感覺到她把自己打扮了一番,雖然他也說不清楚具體哪裡有變化——他想,無非就是女人的把戲。他的妻子從前也會這麼做。她在他面前總是很漂亮,但有時簡直是光彩照人。擦些香粉,刷上幾下,再塗點唇膏之類的。
他其實能理解那年輕女人的這番努力,他對此倍感榮幸。她是個有魅力的女人,也很聰明。可惜,他就是對她沒有興趣。
她坐在他身邊,始終是說話的那個。雖然沒有翻來覆去滔滔不絕,但其實想說的無非是繁衍人口和重建西方文明。她談到了責任。她之所以會說這些,是因為再這樣的時刻你應當談這類話題。但在藏於表面之下的其實是性,更深層次之下的則是孤獨——溫德姆對此感到同情。過了一會兒,她碰了碰溫德姆,可他毫無反應,他下面可能死了。
「你怎麼了?」她問。
溫德姆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世界末日與什麼繁衍、重建沒有關係。世界末日與另一些事情相關,可他無法用語言表達。
好吧,繼續來說溫德姆的妻子。
她的床頭櫃上放著另一本書。她並不會每晚都去翻閱,只在星期天才會開啟讀上幾段。但在世界末日前的那個星期,她正在讀的是約伯的故事。
你們都知道那個故事吧?
故事是這樣的:上帝與撒旦打了個賭。他們想看看上帝最忠誠的僕從要「吃多少屎」才會放棄自己的信仰。那個僕從就是約伯。於是他們下定賭注,上帝開始考驗他的僕從,先後奪走了他的財富、牲畜和健康,連朋友也離他而去。最後——每每讀到這裡溫德姆總是會大為困惑——上帝還奪走了約伯的孩子們。
讓我澄清一下,這裡的「奪走」應該被理解為「殺死」。
你們還在聽嗎?從前,在爪哇與蘇門答臘兩座島嶼之間有座火山,喀拉喀托火山。1883年8月27日,喀拉喀托火山噴發,火山灰直衝雲霄五十英里,噴發物冷卻後形成的岩石體足有積五立方英里。巨大的聲響在方圓三千英里內都能聽見。噴發還引發了一百二十英尺高的海嘯。想象一下爪哇與蘇門答臘島沿岸那些脆弱的小村莊遭受湍流衝擊的場面吧。
三萬人在那場災難中喪生。
他們每個人都有名字。
約伯的孩子們。死了。就像那三萬個不知名的爪哇人一樣。
那麼約伯又作何反應呢?他還在忍受無盡的折磨。他並沒有放棄上帝,仍然固守信仰。他的忠心得到了回報:上帝歸還了他的財富和牲畜。上帝讓他重新擁有了強健的體魄,朋友們也紛紛回到他身邊。上帝還給他找來了孩子。注意,在講述末世故事時務必要字斟句酌。
我說的是「找來」,而不是「找回」。
他自己的那些孩子呢?死了就是死了,從地球上被抹除得全無痕跡,像滅絕的恐龍,像被納粹用火燒死的一千兩百萬劣民,像死於盧安達大屠殺的五十萬民眾,像在柬埔寨喪命的一百七十萬亡魂,也像在販奴航線上被獻祭的六千萬死難者。
上帝真愛開玩笑。
世界末日無非就是這個樣子,這就是溫德姆想表達的。其餘的一切都只是細節。
這時,那個女人(你們想讓她有個名字?她是該有個名字,對吧?)開始小聲哭泣。溫德姆站起身,走進漆黑的廚房裡拿起另一個酒杯。然後他回到走廊上,調變了一杯金湯力。他在她身旁坐下,把冰涼的酒杯遞到她面前。他此刻只知道這麼做。
「來,」他說,「喝下去。很管用。」
asongbeforesunset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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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提(rapture),一些較保守的新教基督徒團體認為,當基督再臨時,信徒會被提升到空中,離開地面,與主相會。
這個故事指的是小詹姆斯·提普垂1976年的中篇小說《休斯頓,休斯頓,聽到了嗎?》(houston,houston,doyouread?)